第50章 向上流動的黑暗

天徹底亮了,但光線並不仁慈。

窗外的灰白哪是黎明的希望,分明是台風眼壁外圍那種令人窒息的鉛灰。海浪拍打船殼的悶響,順著鋼結構傳導進9010號房的地板,震得茶幾上的空酒瓶微微顫動。

“動身。”

陳鋒把最後一塊壓縮餅幹嚥下去,沒喝水,讓那股幹澀感卡在喉嚨裏,以此保持清醒。他站起身,把鋼管插進揹包側麵的束帶,並拉緊了卡扣。

李建國早就站在門口了。他換了一件從衣櫃裏翻出來的黑色衝鋒衣,拉鏈拉到頂,遮住了脖子上的青筋。那把斬骨刀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,刀柄上纏了一圈新的防滑膠帶,是從網球拍手柄上拆下來的。

“路線。”李建國言簡意賅。

“避開中庭。”陳鋒走到門口,透過貓眼往外掃了一眼,“中庭是貫通的,聲音傳播太快。走船尾的消防通道,那裏直通12層青少年活動中心,再往上就是13層甲板。”

王鵬背起那個死沉的登山包,臉上的肉抖了一下。四十斤的負重,在平地走是累,在爬樓梯就是刑罰。但他沒吭聲,隻是緊了緊揹包帶,把那根撬棍握在手裏,手背上青筋都繃了出來。

林晚檢查了一遍手槍保險,胸口起伏了一下,跟在王鵬身後。

門開了。

走廊裏的風比昨天更大了,帶著一股濃重的鹹腥味和腐爛氣息。9022號房的門依然緊閉著。

李建國經過時,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,然後轉過身,抬手把衝鋒衣的兜帽戴上,拉鏈一直拉到頂,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。

陰影吞噬了他的表情,也把他所有的過去都關在了身後。

四人貼著牆根,向船尾移動。

“注意腳下。”陳鋒壓低聲音,“別踩到碎玻璃。”

通往10層的樓梯間就在前方。防火門半掩著,門軸壞了,隨著船身的晃動發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摩擦聲。

陳鋒率先鑽了進去。

樓梯間裏很黑,隻有應急燈那慘綠色的光在頭頂閃爍。空氣裏彌漫著尿騷味和鐵鏽味。

“十層是套房區,喪屍密度應該不大。”陳鋒舉起拳頭,示意停止。他貼著牆,慢慢探出頭去觀察10層的平台。

空的。

隻有一輛翻倒的清潔車,幾個白色的枕頭散落在地上,上麵印著幾個黑乎乎的腳印。

“上。”

隊伍開始攀爬。每上一級台階,王鵬的膝蓋都在打顫。林晚在他身後,一隻手托著那個大揹包的底部,分擔著那份要把人壓垮的重量。

到了10層與11層的拐角,陳鋒停下了腳步。上麵的樓梯被堵死了。

手電筒的光束向上掃去,先是照到了一個翻倒的真皮沙發,接著是幾個疊在一起的硬殼行李箱,再往上,是一張床墊,所有雜物被人為地堆砌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高達兩米的掩體。

掩體後麵,伸出幾隻蒼白的手臂,還有半個掛在沙發扶手上的腦袋。

那是個穿著船員製服的男人,手裏還握著一把消防斧,斧刃嵌在旁邊的牆裏。他的喉嚨被咬爛了,血早就流幹,成了一具幹癟的皮囊。

“這是倖存者建立的防線。”李建國走上前,伸手推了推那堆雜物。紋絲不動,卡得很死,“他們想守住上麵,但失敗了。”

“爬過去?”王鵬看著那堆搖搖欲墜的傢俱,嚥了口唾沫,“這玩意兒不結實,萬一塌了……”

“沒別的路。”陳鋒打斷他,“電梯井是死路,中庭是死路。隻有這兒。”

他把鋼管遞給李建國,自己先爬了上去。腳踩在一個硬殼行李箱上,箱殼發出“哢嚓”一聲脆響。陳鋒穩住重心,抓住上麵的欄杆,翻身越過了掩體頂部。

掩體後麵是地獄。

十幾具屍體堆在狹小的平台上,有喪屍的,也有人類的。這裏發生過一場慘烈的肉搏戰。防線被攻破了,守在這裏的人和衝上來的怪物同歸於盡。

“把包遞上來。”陳鋒居高臨下地伸出手。

李建國在下麵托舉,王鵬咬著牙,臉憋成豬肝色,把那個死沉的揹包舉過頭頂。陳鋒抓住背帶,手臂肌肉隆起,硬生生把包提了上去。

王鵬手腳並用地爬過屍堆,手掌按在一具屍體的胸口上,那觸感滑膩冰冷,讓他胃裏一陣翻騰。但他忍住了,連幹嘔都不敢,生怕驚動了什麽。

四人全部翻過掩體,站在了11層的樓梯口。

這裏距離12層隻有一層之隔。

但氣氛變了。

頭頂的樓梯間裏傳來的聲音很奇怪,沒有嘶吼和撞擊,隻有指甲刮擦金屬的細密聲響。
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
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
陳鋒抬起頭,手電筒的光束打向12層的防火門。

門是關著的,但門縫下麵,黑壓壓的一片。

那是老鼠。

成百上千隻老鼠,擠在門縫處。它們沒有變異成那種巨大的怪物,但眼睛全是紅色的,渾身的毛發脫落,露出粉紅色的癩皮。它們在互相撕咬,吞噬同類的屍體。

聽到光線和腳步聲,鼠群停止了騷動。無數雙紅色的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,盯著樓梯下的四個人。

“退。”李建國低喝一聲,手裏的槍已經抬了起來。

“別開槍。”陳鋒按住他的手,“老鼠怕火,也怕光。開槍會引來大家夥。”

他從王鵬的揹包側袋裏摸出一瓶高度白酒,又扯下一塊布條,塞進瓶口。

“打火機。”

王鵬哆哆嗦嗦地從兜裏掏出那個防風打火機,遞給陳鋒。

“啪。”

火苗竄起,點燃了布條。藍色的火焰在昏暗的樓梯間裏跳動。

鼠群開始躁動,發出“吱吱”的尖叫聲,那是對火焰本能的恐懼。

陳鋒掄起手臂,把燃燒瓶扔向了12層的平台。

“哐!”

酒瓶碎裂,酒精潑灑開來,火焰鋪滿了一地。

“吱!!”

鼠群炸了鍋。被火燒著的老鼠瘋狂亂竄,其他的則拚命往門縫裏鑽,或者順著排水管逃竄。空氣裏彌漫起焦臭味,那是皮肉被燒焦的味道。

“趁現在,衝過去!”

陳鋒一馬當先,迎著那股熱浪低頭衝了上去。軍靴的厚底踩過燃燒的酒精,鞋底的橡膠發出一陣焦糊味,腳底板還是能感到那股灼人的高溫。

他顧不上這些,一腳踢開幾隻擋路的火老鼠,伸手去抓防火門的把手。

燙。

門把手被裏麵的高溫或者別的什麽原因弄得滾燙。

陳鋒咬著牙,用力下壓。

“哢噠。”

門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