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個小時的睡眠是奢侈的，也是破碎的。

窗外的風暴小了一些，但船身的搖晃依然沒有停止。

他睜開眼，天已經矇矇亮了。

灰白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，照在滿地狼藉的客廳裏。

李建國早就醒了，或者說他根本沒睡。他就那麽靠坐在落地窗邊，也不開燈，借著外麵那點灰濛濛的晨光，用一塊從沙發上撕下來的皮子，反複擦拭著那把斬骨刀。

擦完刀身，他又拿出磨刀石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有節奏地蹭著刀刃。

王鵬還在打呼嚕，睡姿扭曲，懷裏死死抱著那個登山包，那是他的救命稻草。林晚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裏，身上蓋著一件從衣櫃裏翻出來的浴袍，眉頭皺著，睡得並不安穩。

陳鋒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
“醒了？”李建國頭也不回。

“嗯。”陳鋒走到窗邊，拉開一點窗簾。

外麵是一片灰暗的海麵，浪頭很高，白色的泡沫在深色的海水中翻滾。天空壓得很低，烏雲把天色都變成了髒汙的灰色。

看不見陸地。看不見其他船隻。

這艘“海洋號”，就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島。

“把他們叫醒。”陳鋒放下窗簾，“我們得談談接下來的路。”

幾分鍾後，四人圍坐在茶幾旁。

王鵬揉著惺忪的睡眼，打著哈欠，但看到陳鋒嚴肅的表情，哈欠打到一半就收了回去。

陳鋒從兜裏掏出一張折疊得皺皺巴巴的紙。那是他之前在手機沒電前，憑記憶畫下來的郵輪結構簡圖。

他把圖紙鋪在茶幾上，用手指點了點。

“我們現在在9層船頭位置。”陳鋒的手指在圖紙上劃過，“物資還夠撐三天。彈藥。建國哥？”

“手槍兩把，子彈19發。”李建國報出數字，“我這把還有14發，林晚那把5發。我的刀磨好了，還能用。”

“我這兒還有根撬棍，一把水果刀。”王鵬跟著補充，“對了，包裏還有幾瓶高度白酒，能做燃燒瓶。”

陳鋒點點頭，繼續分析。

“現在的局勢很清楚。我們在中間層，下麵是地獄，上麵情況不明。我們是資訊孤島，不清楚外麵有沒有救援，也不清楚這災難是不是全球性的。”

“那……那咱們……咋辦？”王鵬的聲音發虛，透著哀求，“總不能……真在這兒等死吧？”

“兩個方案。”

陳鋒伸出兩根手指。

“第一，往下走。去5層甲板。”

他在圖紙的5層位置畫了個圈。

“那裏是救生艇甲板。這艘船配備了18艘全封閉式救生艇，每艘能載150人。如果我們能搶到一艘，就能離開這艘船。”

“這個好啊！”王鵬眼睛一亮，“有船就能跑，哪怕漂在海上也比跟喪屍待在一塊強啊！”

“不行。”

李建國直接打斷了他。

“為什麽？”王鵬不解。

“之前在下麵我就說過，那時候人多，亂。現在人少了，但喪屍多了。”陳鋒解釋道，“5層是公共區域，有皇家大道、免稅店、酒吧。那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，現在也是屍潮最恐怖的地方。”

陳鋒頓了頓，接著說：“而且，救生艇的操作沒那麽簡單。釋放裝置需要電力或者液壓，現在全船斷電，隻能手動絞盤釋放。那個絞盤非常重，需要至少兩個人配合操作。在那種屍潮環伺的環境下，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搖絞盤。”

“還有一點。”李建國補充道，“外麵的浪這麽大。就算把艇放下去了，咱們在風暴裏能活多久？別剛出狼窩，又進虎口。”

王鵬縮了縮脖子，不說話了。

“那第二條路呢？”林晚問。

陳鋒的手指向上移動，停在了圖紙的最頂端。

“往上走。去13層，或者15層甲板。”

“上麵有什麽？”

“視野。訊號。”陳鋒的聲音壓低了，“13層有開闊的戶外甲板，15層有運動場。那裏空間大，喪屍密度相對較低。最重要的是，我們需要確認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麽事？”

“確認我們是不是被世界遺棄了。”

陳鋒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指著外麵的天空。

“我們需要爬到最高點，看看有沒有過往的船隻，有沒有飛機的蹤跡。如果手機能收到微弱的訊號，我們就能瞭解陸地上的情況。如果連衛星訊號都斷了……”

陳鋒沒說完，但意思誰都懂。

如果連衛星訊號都斷了，那就意味著人類文明已經崩塌。

“這很重要。”李建國沉聲說，“打仗得先有情報。兩眼一抹黑地亂跑，死得最快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王鵬猶豫起來，“越往上走，離出口越遠啊。萬一上麵也是死路，咱們再想下來可就難了。”

“沒有萬一。”陳鋒看著他，“我們現在就是在賭命。去5層是九死一生，去13層也是九死一生。但去上麵，至少能讓我們死個明白。”

“我同意去上麵。”林晚舉起手。

“我也同意。”李建國把刀插回刀鞘，“居高臨下，進可攻退可守。真要沒路了，從上麵跳海也比被咬死痛快。”

三比一。

王鵬歎了口氣，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：“得，既然大家都這麽說，那我也捨命陪君子。反正我這百十斤肉早就交給你們了。”

陳鋒看著眾人，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。

這支隊伍，終於成型了。

他們不再是一盤散沙，也不再各自為戰。他們有了共同的目標，有了統一的意誌。

“既然決定了，那就做準備。”

陳鋒開始下達指令，語速平穩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“王鵬，清點所有物資，重新打包。把不必要的重物扔掉，隻帶水、高熱量食物和藥品。負重控製在你能跑得動的範圍內。”

“林晚，檢查急救包。把所有能用的布料收集起來，做成簡易的防護層，纏在小臂和小腿上。那是喪屍最容易攻擊的部位。”

“建國哥，你負責警戒和路線規劃。我們需要避開主樓梯，找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上去。”

“我負責開路。”

陳鋒拿起那根鋼管，在手裏掂了掂。

“記住，我們的目標是13層甲板。不管路上遇到什麽，隻要不是死路，就別停。別戀戰，別發善心。”

“明白。”三人異口同聲。

窗外的風雨小了一些。

陳鋒走到門口，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。走廊裏空蕩蕩的，隻有幾具屍體橫在地上。

“別急著出發。”陳鋒轉過身，“再休息兩個小時。等天徹底亮了，視線最好的時候，我們再動。”

他坐回沙發上，閉上眼，在腦海中模擬接下來的路線。

9層到13層，中間隔著10層、11層、12層。

每一層都是一道鬼門關。

但他必須闖過去。

因為他答應過顧星河，要帶他回家。哪怕帶回去的隻是一個名字，一段記憶。

陳鋒的目光投向窗外。

“等著吧。好戲才剛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