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鋒坐在床邊，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WiFi連線頁麵。衛星網路，按天計費，一天三十美金。

“搶錢啊這是。”顧星河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咋舌道，“三十刀，夠我吃頓好的了。”

“買吧。”陳鋒輸入信用卡資訊，點選確認，“這錢不能省。船上沒有基站，萬一有急事，這是唯一的對外通道。”

支付成功的頁麵跳出來，網路連線標誌重新亮起。陳鋒沒重新整理聞，直接開啟了郵輪的官方APP，找到“船舶導覽”那一欄，開始下載每一層的平麵圖。

圖片載入得很慢。

“你玩你的，我查點資料。”陳鋒對顧星河說。

顧星河早就按捺不住，連上昂貴的網路，就開啟了遊戲界麵，戴上耳機縮回床上去了。

陳鋒把下載好的平麵圖一張張儲存到相簿，又發了一份到顧星河的微信上備份。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，視線在那些複雜的線條和色塊上停留。

這艘船太大，結構太複雜。

0層到2層是工作區和動力艙，普通遊客進不去。3層到5層是公共區域，餐廳、賭場、商店都在這。6層到11層全是客房。11層以上是娛樂與戶外設施。

他在腦子裏構建著這艘船的三維模型。

“各位乘客請注意。”

房間裏的廣播突然響了，先是一段刺耳的提示音，接著是中英雙語的播報。

“根據國際海事法規定，所有登船乘客必須參加出發前的緊急救生演習。請聽到廣播後，攜帶房卡，前往您房卡上標注的緊急集合點。我們的工作人員將在那裏等候。”

顧星河摘下耳機，一臉不情願：“一定要去嗎？我這局剛開。”

“必須去。”陳鋒站起身，拿起房卡，“不去的話房卡會被鎖死，到時候連門都進不來。而且，認認路沒壞處。”

顧星河歎了口氣，把手機往兜裏一揣，跟著陳鋒出了門。

走廊裏陸陸續續有人出來，大多是一臉沒睡醒的樣子，或者還在抱怨被打斷了休息。

路過1112號房時，一種奇怪的聲音從門縫裏滲出來。

陳鋒的腳步停下，那扇門虛掩著，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。

沒有開燈，裏麵沒有一點光。

“咕嘰……咕嘰……”

那聲音又濕又黏。

顧星河也聽見了，他停下腳步，好奇地往門縫裏瞄：“這誰啊？大白天的在屋裏幹嘛呢？聽著怪惡心的。”

陳鋒一把拉住想要湊近的顧星河，手指在嘴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
那聲音停了一瞬，緊接著砰的一聲，有重物砸在了門板背後。

門板震動了一下，縫隙裏透出血腥味。

陳鋒後背的麵板繃得發硬。他沒去碰那扇門，甚至沒往門縫裏多看一眼。

“走。”陳鋒壓低聲音，拽著顧星河的胳膊，快步走向電梯間。

直到進了電梯，看著數字跳動，顧星河才小聲問：“老陳，剛才那屋裏……”

“別問，別管。”陳鋒盯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，“這船上不對勁的地方太多，咱們顧好自己就行。”

演習地點在4層的皇家賭場。

這裏還沒開始營業，賭桌都被罩子蓋著，老虎機的螢幕也是黑的。幾百號人擠在花花綠綠的地毯上，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香水味和汗味混合的味道。

幾個穿著製服的船員站在前麵，手裏拿著橙色的救生衣，正在演示穿戴方法。

周圍的人群裏，有人靠著柱子打瞌睡，有人低頭刷著短視訊。

沒人理會台上那個穿著製服、賣力演示救生衣用法的工作人員。

陳鋒卻站在人群邊緣，聽得格外認真。

“請大家記住，當發生緊急情況時，船上的廣播係統會發出‘七短一長’的警報聲。”船員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賭場，“這是國際通用的棄船或緊急集合訊號。聽到這個聲音，請不要驚慌，穿好救生衣，按照地上的綠色熒光指示線，前往最近的緊急集合區。”

七短一長。

陳鋒默唸了一遍。

他又觀察了一下四周。賭場有兩個主出口，通向中央大堂，還有四個側門，上麵掛著“Exit”的綠燈。

其中兩個側門旁邊，還有不起眼的灰色鐵門，門上貼著“Crew Only”（船員專用）的標識。

他把這些位置一一記在腦子裏。

演習持續了半個小時，結束後，人群一窩蜂地散去。

“餓死了餓死了。”顧星河揉著肚子，“剛才聽那幫人念經，聽得我胃都空了。走，去15層的帆船自助餐廳，聽說那裏的海鮮不錯。”

兩人順著人流上了15層。

自助餐廳很大，落地窗外就是茫茫大海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，海麵是無邊無際的黑色，隻有船身周圍被燈光照亮一小圈波浪。

餐廳裏人聲鼎沸，盤子碰撞聲、談笑聲響成一片。

顧星河端著滿滿兩大盤食物回來，烤牛排、大蝦、意麵堆成了小山。

“爽！”他把盤子往桌上一放，拿起叉子就開動，“這纔是生活嘛。老陳，你也多吃點，這頓免費的，不吃白不吃。”

陳鋒麵前隻放了一盤炒飯和幾塊牛肉。他吃得很快，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碎。

“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陳鋒看著顧星河狼吞虎嚥的樣子，把手邊的水杯推過去。

“哎，剛才那演習真無聊。”顧星河嘴裏塞滿牛肉，含糊不清地說，“不過這船真穩，一點都察覺不到晃動。”

陳鋒轉頭看向窗外。

玻璃上映出餐廳裏熱鬧的景象，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度假的興奮。

就在這時。

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劃破了餐廳的嘈雜。

聲音刺耳，穿透力極強，蓋過了餐廳裏的所有嘈雜。

七聲短促的尖鳴，緊接著是一聲淒厲的長音。

餐廳裏安靜了一秒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，拿著叉子的手懸在半空，嘴裏的食物還沒嚥下去。

“什麽情況？”

“誤報吧？”

“誰在搞惡作劇？”

短暫的安靜後，嗡嗡的議論聲響了起來。大部分人沒弄清問題的嚴重性，甚至還有人抱怨這聲音影響了食慾。

陳鋒手裏的叉子當啷一聲落在盤子裏。

七短一長。

剛才演習裏強調過的緊急訊號。

這才開船幾個小時？

如果是火災，會有煙霧報警。如果是觸礁，船身會有震動。

現在船身平穩，沒有煙味，沒有爆炸聲。

陳鋒的腦海裏閃過那個灰衣男人潰爛的脖頸，1112號房裏傳出的濕潤咀嚼聲，還有港口城市裏升起的那兩道黑煙。

寒意從頭澆到腳。

“別吃了。”陳鋒站起來，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。

顧星河被嚇了一跳，嘴裏的蝦尾還沒吐出來：“怎麽了？不就是個警報嗎？估計是係統故障……”

“不是故障。”陳鋒一把抓起顧星河的胳膊，“走！現在就走！”

廣播裏響起了人聲，不同於演習時的平穩錄音，是一個男人急促又顫抖的聲音：

“緊急情況……請所有乘客……馬上前往4層甲板集合……重複……這不是演習……請馬上前往4層……”

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。

“真出事了？”

“快走快走！”

人們推開椅子，慌亂地向出口湧去。

陳鋒拉著顧星河，不走主通道，貼著牆根，快速穿梭在桌椅之間。

“老陳，咱們去哪？4層？”顧星河被陳鋒拽得踉踉蹌蹌，手裏的半塊牛排不得不扔回盤子裏。

“去4層，但不能走主樓梯。”陳鋒的聲音很幹脆。

11層那邊肯定有問題，不能回去。電梯現在肯定人滿為患，而且一旦斷電就是鐵棺材。

隻能走樓梯。

但他不想走遊客常用的中央樓梯。幾千人擠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裏，一旦發生踩踏，或者……混入了什麽別的東西，那就是絞肉機。

陳鋒鎖定了餐廳角落的一扇門。

那是出菜口，旁邊有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防火門。

那是員工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