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最後的訊號

走廊盡頭的指示牌救了他們。按照奇偶分割槽的指示,兩人終於在一扇米白色的房門前停下。1104號。

刷卡,推門。

內艙房比想象中更侷促,兩張單人床把房間擠得滿滿當當,中間的過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。牆上掛著一幅廉價的海洋油畫,沒有窗戶,隻有一麵與牆同寬的鏡子在視覺上延伸著空間。

“這一千多塊花得真冤。”顧星河把行李箱往床腳一踢,整個人大字型癱在床上,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“連個透氣的地方都沒有,這地方就是個禁閉室。”

陳鋒把箱子立在牆角,開啟看了看裏麵的東西。幾件換洗T恤,兩套正裝,那是為了決賽答辯準備的,還有膝上型電腦和一堆充電線。他做事習慣井井有條,先把洗漱用品拿出來擺進那個轉身都困難的衛生間,又把正裝掛進衣櫃。

“別抱怨了,內艙房便宜,省下來的錢夠你在免稅店買雙鞋。”陳鋒把空箱子塞進床底,“趁著還在港口,手機有訊號,給家裏打個電話吧。出海了就是衛星訊號,貴得要死。”

顧星河翻了個身,掏出手機:“也是,我媽要是知道我失聯,能把學校教務處的電話打爆。”

陳鋒坐在床邊,看著手機螢幕上滿格的4G訊號,手指在通訊錄“老媽”那一欄懸停了兩秒,按了下去。

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。

“喂?小鋒啊?上船了嗎?”母親的聲音從聽筒傳來,混著切菜的篤篤聲。

電話那頭的電視裏,一個男播音員的聲音混在噪音裏,語速很快:“……市第三醫院……緊急……部分割槽域……人員……”後麵的話被一陣更響亮的剁肉聲徹底淹沒。

“上了。”陳鋒把身體重心向後靠在牆上,那種堅硬的觸感讓他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,“剛進房間。船很大,很穩,人站在上麵察覺不到晃動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暈船藥帶了嗎?要是難受就早點吃。韓國那邊涼快不?記得多穿件衣服……”

聽著電話裏母親熟悉的聲音,陳鋒靠著牆壁的後背肌肉放鬆下來,肩膀也塌了下去。聽筒裏的嘈雜和嘮叨,蓋過了走廊裏那股若有若無的腐爛氣味。

“帶了,都帶了。你們在家注意身體,不用省錢,想吃什麽就買。”陳鋒低頭看著地毯上的花紋,“這次比賽要是拿了獎,獎金不少,回去給爸換個新手機。”

“亂花錢!我和你爸好著呢!哎,老頭子,兒子的電話!快點!”

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沉穩的聲音:“到了就行。好好比賽,別有壓力。注意安全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結束通話電話,陳鋒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旁邊床鋪上,顧星河正跟他媽視訊,嗓門大得整個房間都有迴音:“媽!你放心吧!這船豪華著呢,回頭我拍照片給你看!哎呀,沒亂跑,我和老陳在一塊呢……行行行,掛了啊,訊號不好了!”

顧星河把手機往枕頭上一扔,衝陳鋒擠擠眼:“搞定。走,出去透透氣?這屋裏悶得慌,去甲板上看看,順便看看有沒有美女。”

陳鋒看了一眼時間,下午四點半。離起航還有半小時。

“走吧。”

兩人帶上房卡出門。回到那條長長的走廊時,陳鋒下意識地往之前遇到那個灰衣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空蕩蕩的,隻有地毯上還殘留著幾滴沒幹透的黃褐色汙漬,被清潔工草草擦過,留下一道道拖痕。

電梯間依舊擁擠,他們順著樓梯爬上了16層的露天甲板。

一出樓梯間,視野就開闊了。

海風灌進鼻腔,有鹹腥味,也有燃油味。太陽已經偏西,金紅色的陽光灑在海麵上,波光粼粼得刺眼。碼頭上的人群已經散去,隻剩下幾輛黃色的叉車在搬運最後的補給物資。

兩人找了個欄杆邊的位置靠著。

“老陳,你看。”顧星河指著遠處海天交接的地方,揮了揮手,“再過幾天,咱們就是在那邊拿獎杯了。說實話,這四年我就等這一天。”

陳鋒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海麵平靜無波,一直延伸到天際線。

“先把答辯PPT再過一遍,別到時候掉鏈子。”陳鋒嘴上這麽說,手也搭在了欄杆上。

………

市第三人民醫院,急診大廳。

刺耳的尖叫聲被厚重的玻璃門隔絕了一半,聽起來成了某種失真的電子噪音。大廳中央,幾個保安正死死按住一個發狂的病人。那人穿著病號服,力氣大得驚人,三個成年壯漢竟然按不住他,被甩得東倒西歪。

地上躺著一名護士,頸動脈被撕開了一個駭人的口子,鮮血正從傷口裏一股股地噴出來,把白色的地磚染成了刺眼的猩紅。

“鎮定劑!快!”醫生嘶吼著。

被按住的病人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,他沒有亂咬,直接把頭往後一撞,正撞在一個保安的鼻梁上。

骨裂聲清晰可聞,保安捂著臉慘叫倒地。病人趁機掙脫一隻手,沒有去抓人,反倒抓起旁邊推車上的一把手術剪,反手紮進了另一個保安的大腿。

幾分鍾後,更多的安保人員趕到,用防暴叉將襲擊者死死抵在牆角。

大廳裏安靜下來,隻有傷者的哀嚎和那名護士屍體旁血液流動的滴答聲。

“死了……小劉她……”一名年長的護士捂著嘴,眼淚奪眶而出。

地上的護士屍體,麵板迅速灰敗下去,變得幹癟。

突然。

那具本該失去生命體征的軀體,手指抽搐了一下。

接著是腿,然後是脖子。
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那具屍體的頸骨發出一聲脆響,斷了一半的頭顱竟被脖頸處強行繃緊的肌肉硬生生拽了起來。

她的四肢彎折成不自然的銳角,撐起身體,從地麵上“站”了起來。

那雙眼睛已經渾濁,蒙著一層灰翳,瞳孔沒有焦距,卻直勾勾地鎖定了最近的那個醫生。

……

“嗚!”

一聲低沉渾厚的汽笛聲響徹雲霄,震得陳鋒耳膜嗡嗡作響。

腳下的甲板傳來輕微的震動,是巨輪引擎啟動的咆哮。船身側麵的水流開始翻滾,白色的浪花被螺旋槳攪動著向後推去。

“動了!動了!”顧星河用力拍著欄杆。

郵輪開始脫離泊位。碼頭上的建築開始變小,岸邊送行的人在視野裏快速縮小。

陳鋒看著遠去的城市輪廓。西斜的太陽光線被大氣層過濾,目之所及的一切,從建築到海麵,都被染上了一層不自然的暗紅色。

在城市建築群的縫隙裏,一道黑煙筆直地戳向天空。陳鋒看著那煙柱,又黑又濃,上升速度很快,沒有被高空氣流吹散。

他還沒收回視線,城市的另一端,又升起了第二道相似的煙柱。

“看什麽呢?”顧星河湊過來,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“喲,那邊是不是著火了?”

“不好說。”陳鋒眯了眯眼,海風吹得他眼睛發幹,“燒垃圾?或者消防演習?”

距離太遠,那點煙霧在龐大的城市背景下微不足道。

隨著郵輪加速,手機訊號格從四格跳到了兩格,然後是一格。

“草,沒訊號了!”顧星河咋舌,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著,新聞軟體的載入圈轉個不停,社交軟體頂端也跳出了網路錯誤的紅條。

“什麽都刷不出來了。”

他把手機揣回兜裏,靠在欄杆上,“得,老陳,從現在起,真成海上孤島了。”

陳鋒收回視線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正在沉入暮色的城市。不安又冒了出來。

“走吧,回房間連WiFi。”陳鋒轉身,“這船這麽貴,網費也不會便宜。”

“隻要能上網,多少錢我都出!”顧星河哀嚎著跟了上去。

郵輪的汽笛聲又響了起來,悠長而沉悶,宣告著它與大陸的徹底分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