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屍袋

陳鋒跪在地上,膝蓋頂著水泥地。那把斬骨刀就在手邊,刀刃上的豁口裏嵌著碎骨渣,黑色的血順著血槽蜿蜒流下,在地麵積成一小灘。

顧星河的頭顱滾在一邊,那雙灰白的眼睛依舊大睜著,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。

那張臉已經爛得不成人樣,嘴角咧到耳根,皮肉翻卷,但陳鋒還是能從那堆爛肉裏看出那個睡在上鋪、總是半夜偷吃泡麵的兄弟的影子。

陳鋒胸腔裏空了一塊,風呼呼地往裏灌,冷得骨頭縫都在疼。剛才那一刀劈下去的時候,他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跟著一起斷了。

那是最後一點僥幸,也是最後一點作為普通大學生的軟弱。

“陳鋒。”李建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沉,悶得聽不真切。

陳鋒背對著他。他撐著地麵站起來,大腿肌肉因為剛才的劇烈爆發還在不受控製地痙攣。他走到角落,那裏堆著用來防潮的工業塑料膜和寬膠帶。

“幫忙。”陳鋒的聲音沙啞,從喉嚨裏硬擠出來。

李建國走過來,扯開塑料膜。

兩人動作機械地把顧星河的屍體抬到塑料膜上。屍體很沉,死沉死沉的。人死後肌肉鬆弛,那種重量是往下墜的,墜得人手腕發酸。

陳鋒把顧星河的頭顱撿回來,擺正,放在脖頸斷口處。

“睡吧。”

陳鋒低聲說了一句,然後拉起塑料膜,一層一層地裹上去。

裹好,封口。

原本鮮活的一個人,變成了一個灰撲撲的長條形包裹。臉和血都被裹住了,隻剩下一個輪廓。

“扔出去。”陳鋒直起腰,臉上神情木然。

林晚縮在角落裏,看著陳鋒。他撿起那把斬骨刀,視線落在刀刃的豁口上,那裏還嵌著屬於顧星河的骨頭碎渣。

他伸出拇指,很慢、很用力地,將那塊碎渣從豁口裏摳了出來,扔在地上。

做完這個動作,他抬起頭,那雙眼睛裏的悲傷和痛苦褪去,剩下的隻有一片空洞。

陳鋒和李建國抬起屍袋。

走到門口,李建國搬開堵門的重物。鐵門拉開一條縫,外麵的腐臭味撲麵而來。

兩人一用力,把屍袋甩了出去。

“砰。”

屍袋砸在走廊的血泊裏,濺起幾點黑泥。

陳鋒盯著那個袋子看了三秒。

“關門。”

鐵門重重合上,把那個袋子,連同過去四年的記憶,全部隔絕在門外。

回到倉庫,陳鋒一屁股坐在米袋上。他拿起一瓶水,仰頭灌了一半,又拆開一包壓縮餅幹,狠狠咬了一口。

餅幹很幹,噎得慌。他放下水瓶,就那麽硬嚼,腮幫子鼓動,動作裏全是狠勁。

“建國哥,林晚。”陳鋒嚥下嘴裏的食物,抬起頭,“咱們不守了。”

李建國正在擦拭那把斬骨刀,聞言動作一頓:“之前定的計劃是三天。”

“三天是給活人定的。”陳鋒指了指門外,“現在沒必要了。手機斷了訊號,衛星電話也打不通。這船在公海上,周圍全是水。等救援?救援隊來了也是先救VIP和駕駛台,哪會輪到咱們這群躲在底艙的老鼠。”

他從兜裏掏出那張手繪的地圖,攤在地上。

“而且,我們缺武器。”陳鋒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,“我這把棒子對付落單的還行,真遇上硬茬就是送死。建國哥,你那把刀雖然重,但在狹窄的地方施展不開。我們需要能拉開距離的東西,不然再遇到一個那樣的,我們就是去送死。”

“你想去哪?”李建國問。

“搞槍。”陳鋒吐出兩個字。

李建國和林晚都抬起頭,臉上滿是驚愕。

“這船上有槍?”林晚遲疑地問,“這裏隻是郵輪。”

“有。”李建國替陳鋒回答了,“遠洋郵輪都有安保部,為了防海盜和暴亂,肯定配有防暴武器。警棍、電擊槍是標配,大概率還有防暴槍或者小口徑手槍。”

“林晚,安保室在哪?”陳鋒看向林晚。

林晚胸口起伏了一下,強迫自己跟上陳鋒的思路。她閉上眼回憶了一下入職培訓時的內容。

“2層船尾。”林晚睜開眼,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線,“出了這個倉庫,往右,穿過洗衣房和員工休息區,走到頭就是安保中心。那裏有監控室和器械庫。”

“多遠?”

“四百米左右。”林晚估算了一下,“但是中間要經過員工電梯廳和幾條長走廊。那裏……平時人流量很大。”

四百米。

在平時,這就是散步五分鍾的事。現在,這是一條鋪滿屍體和怪物的死亡行軍。

“鑰匙呢?”李建國問到了關鍵點,“安保室肯定是重地,門禁級別很高。”

“那種鑰匙我拿不到。”林晚搖頭,“那種地方隻有安保主管和船長有許可權。不過……”

“不過什麽?”

“不過暴亂發生的時候,安保部肯定是第一時間出動的。”林晚分析道,“如果他們衝出去維持秩序,興許門沒關死。或者……我們能在路上碰到安保人員的屍體,摸到門禁卡。”

“賭運氣。”陳鋒總結道。

“賭嗎?”他看向李建國。

李建國把斬骨刀插回腰間,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脖子,骨節發出哢吧的脆響。

他看向那扇緊閉的鐵門,又回頭看了看陳鋒。沉默了幾秒,他開口道:“三天時間,變數太多。外麵的東西會更多,我們隻會更虛弱。”他頓了頓,眼裏是壓不住的焦躁和狠勁,“你說得對。與其在這兒被動地耗著,不如主動去找一條路。有了槍,我纔有機會殺回9層。”

“那就準備。”陳鋒站起來,整理裝備。

他把之前纏在手臂上的雜誌拆下來,重新檢查了一遍。膠帶鬆了,他又纏了幾圈,勒得死緊。

“林晚,你的揹包太重了。”陳鋒指了指林晚那個鼓鼓囊囊的急救包,“扔掉不必要的。隻帶止血帶、繃帶、抗生素和腎上腺素。其他的累贅都不要。”

林晚咬了咬牙,把包裏的生理鹽水和葡萄糖倒了出來。逃命的時候,多一斤負重都足以要命。

陳鋒走到角落,撿起一根一米多長的鋼管。那是之前貨架上拆下來的加固杆。他揮舞了兩下,手感還行,比磨刀棒長,能控製距離。

“這把刀給你。”陳鋒把剔骨刀遞給林晚,“多一把武器,多一份希望。”

林晚接過刀,手心全是汗,但她點了點頭,把刀反握在手裏。

“出發。”

陳鋒徑直走到門口,再次搬開那些重物。

那個裝著顧星河的屍袋就橫在門口。

陳鋒推開門,視線落在那個灰色的塑料包上。

他停頓了半秒。

然後閉上眼,胸膛起伏,那股血腥味衝進肺裏,把心裏的那點軟肉凍得梆硬。

再睜開眼時,裏麵隻剩下警惕。

他抬起腳,跨過了屍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