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斬斷

那一聲“哢噠”,強行扳動了某種開關。

陳鋒眼裏的僥幸,隨著這聲脆響,徹底粉碎。

地上的顧星河,原本緊閉的雙眼,睜開了。

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球,已經被一層渾濁的灰翳完全覆蓋。瞳孔擴散到了極致,成了一個黑色的深淵,裏麵沒有焦距,沒有情感,沒有記憶。

隻有原始的饑餓。

“吼……”

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。那聲音源於肺部殘留的空氣,被強行擠壓過腐爛的氣管,發出濕潤的氣泡音。

“星河……”

陳鋒下意識地喊了一聲。

那東西聽到了聲音。它的頭顱轉向陳鋒,脖子扭轉的角度超過了九十度,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。

它看見了活人。

“吼!!!”

咆哮聲陡然拔高,變成了尖銳的嘶吼。

它開始掙紮。

原本癱軟的四肢爆發出力量。它瘋狂地拉扯著手腳上的繩索。尼龍繩勒進肉裏,把原本就腫脹的麵板勒破,黑色的血漿順著繩子往下淌。

“哐!哐!”

貨架被拽得劇烈搖晃,上麵的米袋搖搖欲墜。

它根本感覺不到疼痛。手腕上的皮肉被磨爛了,露出了白森森的腕骨,它依然在瘋狂地拉扯,隻想撲向麵前這塊鮮活的血肉。

那張陳鋒熟悉的臉,扭曲得不成樣子。嘴巴張大到極限,嘴角撕裂,露出沾滿黑血的牙齒和牙床。

它在對著陳鋒咬合,上下牙齒碰撞,發出“哢哢”的脆響。

這哪還是顧星河。

那是披著顧星河皮囊的怪物。

“我來!”

李建國一聲怒吼,手掌粗糲溫熱,重重按在陳鋒的後頸上,將他一把推開。

他自己則跨前一步,擋在陳鋒和那具屍體之間,手裏的斬骨刀高高舉起。

李建國不想讓陳鋒動手。這種事,太殘忍了。親手殺掉自己的兄弟,這會成為一輩子的夢魘。

“不!”

陳鋒被推得踉蹌了幾步,卻又撲回來,一把抓住了李建國的手腕。

“別動他!”陳鋒吼道,眼睛赤紅,快要滴出血來。

“陳鋒!”李建國瞪著眼,“繩子撐不了多久!”

“我答應過他!”

陳鋒死死攥著李建國的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,李建國這種練家子手腕都生疼。

“他說過……如果是他變了,讓我動手。他說他不想死在別人手裏!”

陳鋒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。他轉過頭,看著那個正在瘋狂掙紮、對著他嘶吼的怪物。

“這是我的事。建國哥,這是我的事。”

李建國看著陳鋒。

那個年輕人的臉上全是淚水,神情卻透出決絕的狠。

李建國的手鬆了勁。

“好。”

李建國把斬骨刀塞進陳鋒手裏。

“刀快。對準脖子,或者眼眶。別猶豫,一下就好。”

陳鋒接過刀。

刀柄很沉,還留著李建國手心的溫度。

他轉過身,麵對著那個怪物。

“吼!”

喪屍顧星河還在咆哮,身體弓起,拚命想要夠到陳鋒。那雙灰白的眼睛裏,倒映著陳鋒拿著刀的身影。

陳鋒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
每一步都走得錐心刺骨。

“哥們兒,以後咱們就是一個宿舍的兄弟了。”大一入學時那張年輕、帶點傻氣的笑臉在腦中閃過。而眼前的這張臉,嘴角撕裂到耳根,對著他發出無意識的嘶吼。

他想起大二在球場上扭傷腳,顧星河背著他去醫務室,累得滿頭大汗還罵罵咧咧。而此刻,地上那東西的手臂因為瘋狂掙紮,皮肉被繩子磨爛,露出了森白的骨頭,它卻毫無痛覺。

“以後咱們設計的船,要比這個大一百倍!”工作室裏泡麵的熱氣和那雙發亮的眼睛,還很清晰。而現在,這雙眼睛隻剩下渾濁的灰白,裏麵隻有吞噬一切的饑餓。

每一段回憶,都是一把刀,紮在心上。而眼前這個怪物,就是握刀的手。

“星河……”

陳鋒站在它麵前,距離不到半米。

喪屍聞到了人味,掙紮得更劇烈了。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

“對不起。”

陳鋒舉起了刀。

他的手在抖,抖得快要握不住刀柄。

“我想帶你回家的。我真的想帶你回家的。”

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
喪屍顧星河張開嘴,對著陳鋒的手臂咬過來。

“啊!!!”

陳鋒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
這一聲哭嚎,宣泄出他所有的痛苦、不捨和絕望。

他閉上眼,雙手握緊刀柄,用盡全身的力氣,對著那個怪物的頭顱,狠狠地劈了下去。

“噗嗤!”

刀鋒切開皮肉,斬斷骨骼。

那種觸感順著刀柄傳到手心,冷硬而殘酷。

嘶吼聲戛然而止。

掙紮停止了。

倉庫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
隻有陳鋒粗重的喘息聲,和眼淚砸在地上的聲音。

“當啷。”

斬骨刀脫手,掉在水泥地上。

陳鋒跪了下去。

他跪在那具屍體麵前,額頭抵著粗糙的水泥地麵。

“啊……”

他張著嘴,想要嚎啕大哭,但喉嚨發不出聲音,隻有破碎的氣音。

身體蜷縮成一團,劇烈地顫抖著。

李建國背過身去,仰起頭,看著黑暗的天花板。

林晚蹲在角落裏,把頭埋在膝蓋裏。

這一刀,斬斷了顧星河的痛苦。

也斬斷了陳鋒心裏最後一點天真的少年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