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海洋號
(前兩章節奏較慢,第三章開始發力,絕不斷更!求大家看完前幾章再決定看不看這本書,謝謝大家了)
陳鋒和顧星河站在國際郵輪港,打量著麵前這艘叫“海洋號”的郵輪。
碼頭工人的身影在船舷下,渺小得隻剩一個個黑點。他們順著船殼往上看,視線爬了很久纔到頂層甲板。
這東西與其說是船,不如說是一棟橫過來的高樓,密密麻麻的陽台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從吃水線到頂層甲板,垂直高度超過五十米,相當於一棟十八層的高樓橫臥在海麵上。
“我去……”
身邊的顧星河仰頭仰得脖子發酸,他摘下墨鏡,用手背抹掉淌進眼睛的汗,“老陳,你看見沒……這哪是船,純粹是把一棟樓扔海裏了。咱們學校那幾艘實習船跟它一比,就是澡盆裏的塑料鴨子。”
陳鋒沒接話,視線順著平直的船舷一路延伸,目測著水線到頂層甲板的高度,心裏快速估算著。三百多米的船長,型寬至少四十米,總噸位估計超過十六萬噸。
“別看了,再看也沒花。”顧星河用手肘頂了頂陳鋒,把墨鏡掛回領口,壓著嗓子,語氣卻藏不住地往上飄,“想想咱們這次去韓國是幹嘛的?決賽!國際船舶設計大賽的決賽!要是拿了獎,畢業證還沒到手,Offer就先塞滿郵箱了。”
陳鋒收回視線,從兜裏掏出兩張船票,確認了一眼上麵的資訊。
“先上去再說,這天熱得要把人烤幹了。”
兩人拖著行李箱匯入登船的人流。周圍全是拖家帶口的遊客,孩子的尖叫聲、大人的嗬斥聲、行李輪子滾過地磚的轟隆聲混成一片,吵得人腦仁疼。
隊伍行進得很慢。
到了登船檢疫口,冷氣終於從大廳裏溢位來一點。
陳鋒站在黃線外,百無聊賴地觀察著四周。
前麵隔著三四個人的位置,有個穿著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周圍人都熱得滿頭大汗,但這男人的出汗量大得離譜。灰色的棉質布料已經被汗水浸成了深黑色,緊緊貼在後背上,勾勒出脊椎的形狀。
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小幅度高頻顫抖,手裏攥緊一個白色塑料袋。
塑料袋上印著某醫院的紅十字標誌。
“嗬……嗬咳……”
男人彎下腰,發出一串粘液摩擦的咳嗽聲。
他咳得很用力,整個人縮成一團,另一隻手捂著嘴,指縫裏滲出些粘稠的東西。
“哎喲,這人怎麽回事啊?別是有什麽傳染病吧?”排在男人後麵的大媽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,用手裏的遮陽帽拚命扇著風,恨不得扇走晦氣。
男人沒回頭,隻是費力地直起腰,腳步虛浮地往前挪動。
那個塑料袋被汗手攥得皺巴巴的,陳鋒的視線穿過半透明的袋壁,辨認出裏麵幾個花花綠綠的藥盒。
布洛芬、頭孢、還有幾盒全是外文的針劑。
“看什麽呢?”顧星河順著陳鋒的視線看過去,壓低聲音,“那哥們兒一副重感冒的樣子,這都燒得站不穩了還出來旅遊,也是夠拚的。”
“估計是退票不劃算吧。”陳鋒隨口回了一句,沒太放在心上。
這年頭,帶病出行的人不少見。隻要體溫檢測能混過去,誰也不願意浪費幾千塊的船票錢。
檢疫通道的紅外測溫儀滴滴響了兩聲。
那個穿灰色襯衫的男人被工作人員攔了下來。
陳鋒看到男人慌亂地從兜裏掏出一張紙,指著上麵的一行字跟工作人員解釋著什麽,又指了指手裏的藥袋子。
工作人員皺著眉看了半天,又拿額溫槍在他腦門上補了一下,最後不耐煩地揮揮手放行了。
“得了,有醫院開的條子,估計是什麽老毛病。總不能不讓人術後康複旅遊吧?走,到咱們了,趕緊進去吹空調。”顧星河聳聳肩,拉著行李箱往前湊。
順利通過安檢,跨過那條連線陸地與郵輪的登船廊橋,腳下的觸感從堅硬的水泥地變成了柔軟的紅地毯。
跨進船艙,是挑高三層的大堂。頭頂上掛著一盞橫跨數米的水晶吊燈,燈光穿過上千塊切割過的玻璃,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和鍍金的扶手上反射出細碎的光斑,看哪裏都亮得刺眼。
“我去,這纔是生活啊。”顧星河吹了聲口哨,眼睛都不夠用了,盯著大堂中央那麵牆壁大小的LED螢幕,上麵正滾動播放著郵輪的娛樂專案介紹。
陳鋒沒理會他的感歎,低頭看著手裏的房卡和導覽圖。
“別感歎了,咱們住在11層,內艙房。這船上一共有十六層甲板,客房就有三千多間,結構比迷宮還複雜。你要是不想晚上睡走廊,最好跟緊點。”
為了容納更多的遊客和娛樂設施,船艙走廊被設計得狹長而幽深。
因為沒有窗戶,內艙區域完全依賴人工照明,暖黃色的燈光打在米色的桌布上,看久了讓人有空間錯亂的眩暈感。
電梯間人滿為患,每一趟都擠得動彈不得。
“走樓梯吧。”陳鋒不想在電梯口浪費時間,提著行李箱轉身走向消防通道。
顧星河哀嚎一聲,拖著箱子的手都軟了:“老陳,你這是虐待!咱們可是來享受的!”
爬到11層的時候,顧星河已經累得直喘粗氣。
推開厚重的防火門,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走廊出現在眼前。地毯上印著繁複的花紋,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房門,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,光線昏暗而曖昧。
這裏很安靜。
厚實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,隻有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輕微摩擦聲。這種安靜和剛才大堂裏的喧囂形成了強烈的反差。
“1104……1104……”陳鋒看著門牌號,順著走廊往裏走。
這艘船為了最大化利用空間,房號的排列邏輯很奇怪,單雙號沒有麵對麵,分成了左右兩個大區。
走了五六分鍾,前麵的走廊拐角處,一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在視野裏。
是那個穿灰色襯衫的男人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拖著千斤重的鐵塊。那隻裝著藥的塑料袋勒在他的手腕上,隨著他的動作晃晃悠悠。
男人也迷路了,正扶著牆壁,低著頭在那喘息。
陳鋒和顧星河離他有十多米遠。
“又是這哥們兒,真是有緣。”顧星河小聲嘀咕了一句,剛想上去問問路或者打個招呼,卻被陳鋒伸手攔了一下。
“怎麽了?”顧星河不解。
陳鋒沒說話,隻是盯著那個男人的背影。
男人正用空著的那隻手,瘋狂地抓著自己的脖子,指甲刮過麵板,發出沙沙的幹響。
因為動作幅度太大,他的衣領被扯歪了。
借著走廊昏暗的壁燈,陳鋒看清了男人後頸上的麵板。
那片麵板的顏色不對勁。
那片麵板是灰紫色的,又腫又硬。
幾處被抓破的地方,沒有流血,反而滲出黃褐色的濃稠液體,正順著脖子往下淌,把衣領都浸濕了一塊。
在那片病變麵板的邊緣,皮下血管網是深黑色的,呈樹枝狀向四周不規則地蔓延,一直侵入發際線。
“我靠,這是什麽麵板病?看著都泡爛了。”顧星河也看見了,忍不住搓了搓胳膊,下意識地往陳鋒身邊靠了靠,“老陳,咱們繞著點走,我可不想被傳染一身疙瘩。”
男人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,抓撓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他緩緩轉過頭。
因為逆著光,陳鋒看不清他的正臉,隻能看到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在陰影裏反射著壁燈的光。
男人的嘴唇幹裂發白,上下牙齒在輕微地摩擦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那雙眼睛直勾勾地釘在他們身上,沒有焦距,那視線讓他們遍體生寒,感覺自己不是活物,隻是案板上的一塊肉。
寒意順著陳鋒的脊椎爬上來,後頸的汗毛根根立起,麵板繃得發硬。
他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視線從那男人身上挪開,落在牆壁上亮著綠光的安全出口標誌上。
綠色的指示牌亮著光,提醒他這裏是艘現代化的郵輪,有安保,有監控。
他定了定神,把那人的樣子歸結為某種嚴重的麵板病。
“別盯著人家看,不禮貌。”陳鋒拉著顧星河往走廊的另一側岔路走去,“我們的房間應該在那邊。”
“哦……哦。”顧星河也看那人的樣子滲人,沒再多嘴,加快腳步跟上了陳鋒。
兩人轉過拐角,將那個詭異的身影甩在身後。
直到那個粗重的喘息聲徹底聽不見了,陳鋒才稍微鬆了口氣。
他甩了甩頭,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裏的房卡和導覽圖上。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房間,放下行李,然後去餐廳吃頓好的。
畢竟,這可是他們期待已久的畢業旅行。
“1120……1122……”顧星河數著門牌號,“老陳,咱們是不是走反了?這號怎麽越來越大了?”
走廊又長又直,一眼望不到頭。
陳鋒停下腳步,低頭看著導覽圖,紙上的細線卻變得模糊,視野裏反複閃過那片紫黑色的潰爛麵板和那雙充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