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江寧說出“幫每個人找家人”那句話之後,營地裡安靜了整整三秒。
然後炸鍋了。
“真的嗎?”
“怎麼找?”
“我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,怎麼找家人?”
“萬一他們不要我了怎麼辦?”
“萬一他們死了怎麼辦?”
各種問題像雪花一樣砸過來,江寧被吵得腦仁疼。
他舉起手。
“停!”
所有人閉上嘴。
江寧深吸一口氣。
“一個一個來。先讓唐果幫你們恢複記憶,想起一點是一點。想起名字的,想起地名的,想起家人長什麼樣的,都記下來。然後我們再想辦法找。”
那些人互相看看,點了點頭。
陳爍在旁邊舉手。
“那我呢?我也要恢複記憶嗎?”
江寧看著他。
“你想起來什麼了嗎?”
陳爍歪著頭想了想。
“想起來一點,”他說,“我以前好像有個妹妹。”
江寧愣住了。
“妹妹?”
“對,”陳爍說,“比我小幾歲,紮兩個小辮子,老是跟在我屁股後麵跑。我想起來她叫我‘哥哥’。”
江寧看著他,心裡有點複雜。
這個神經病隊友,原來也有家人。
“那你記得她在哪兒嗎?”
陳爍搖搖頭。
“不記得了,”他說,“就記得她這個人。”
江寧點點頭。
“那就先記著。以後有機會,幫你找。”
陳爍笑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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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個來找唐果的是泡麪。
他蹲在唐果麵前,一臉期待。
“幫我想想,我叫什麼?”
唐果看著他,冇說話。
泡麪有點緊張。
“是不是想不起來?想不起來也沒關係,泡麪這個名字也挺好的——”
“李建國。”唐果突然說。
泡麪愣住了。
“什麼?”
“你叫李建國,”唐果說,“三十二歲,有個姐姐,還有個兒子。”
泡麪的嘴張得老大。
“我……我有兒子?”
唐果點點頭。
“三歲。男孩。”
泡麪站起來,又坐下,又站起來,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“我有兒子?我當爹了?我兒子在哪兒?”
唐果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,”她說,“但還活著。”
泡麪的眼眶紅了。
“活著……我兒子還活著……”
他蹲在地上,抱著頭,哭了起來。
江寧走過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事啊,哭什麼?”
泡麪抬起頭,滿臉是淚。
“我不記得他了,”他說,“他是我兒子,我一點都不記得他了。”
江寧沉默了。
這是最殘酷的地方——那些被改造的人,不僅失去了自由,還失去了記憶。就算家人還在,他們也認不出來。
“慢慢來,”江寧說,“能想起來一點是一點。”
泡麪點點頭,擦了擦眼淚。
“我兒子……三歲……男孩……”他喃喃地重複著,像是怕忘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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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個來的是餅乾。
她是個年輕姑娘,二十出頭,瘦瘦小小的,眼睛很大。
唐果看著她,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。
“林小雨。”
餅乾愣了一下。
“林小雨?”
“對,”唐果說,“十九歲,大學生,學畫畫的。”
餅乾——不對,林小雨—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畫畫……我好像記得畫畫……”
她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劃拉。
“畫過……畫過一幅畫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
她的眉頭皺起來,使勁想。
“是我媽。”她突然說。
江寧看著她。
“你媽媽?”
“對,”林小雨說,“我給我媽畫過一幅畫。她坐在院子裡,曬太陽,我在旁邊畫她。她笑著說,畫得真好。”
她的眼淚流下來。
“我媽在哪兒?”
唐果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,”她說,“但活著。”
林小雨捂著臉,哭了起來。
旁邊的人圍過來,有人遞水,有人拍肩膀,有人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江寧看著這一幕,心裡有點不是滋味。
這些人的家人,也許就在某個地方,也在找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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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幾天,唐果一個一個地幫那些人恢複記憶。
礦泉水——真名叫王大海,四十五歲,有個女兒,在讀高中。
火腿腸——真名叫張偉,二十八歲,有個女朋友,準備結婚。
罐頭——真名叫趙小花,三十三歲,有個兒子,還有個妹妹。
薯片——真名叫劉洋,二十五歲,有個弟弟,父母都在。
每個人都想起了一點東西——名字、年齡、家人的模樣。
每個人都哭了。
有的是因為想起了家人,有的是因為想不起更多,有的是因為不知道家人還在不在。
江寧坐在旁邊,看著這一切,心裡五味雜陳。
宿主,光球的聲音響起,您這幾天,做得很好。
“好什麼?他們想起來之後更痛苦了。”
痛苦是恢複的必經之路。光球說,忘記一切的人,不是真正的自由。隻有想起自己是誰,才能真正活下去。
江寧沉默了。
也許光球說得對。
但看著那些人哭,他還是有點難受。
唐果走過來,坐在他旁邊。
“累了?”江寧問。
唐果點點頭。
這幾天她一直在幫那些人恢複記憶,消耗很大。小臉都瘦了一圈,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歇一歇,”江寧說,“不著急。”
唐果搖搖頭。
“他們著急。”她說。
江寧沉默了。
是啊,他們著急。
每一分每一秒,他們的家人可能都在受苦,可能都在等他們回去。
“那你慢慢來,”江寧說,“彆把自己累壞了。”
唐果點點頭,靠在他身上,閉上眼睛。
那隻貓跳上來,趴在她腿上,也閉上眼睛。
江寧看著她們,突然覺得,這個畫麵有點溫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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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時候,陳爍突然跑過來。
“江寧江寧!那隻狗又說話了!”
江寧站起來。
“說什麼了?”
“它說‘餓’!”陳爍一臉興奮,“它會說餓了!”
江寧跟著他走過去。
碎花裙正蹲在地上,麵前放著一個小碗,碗裡裝著一些碎肉。小狗蹲在碗前,看著那些肉,然後抬起頭,看著碎花裙。
“餓。”它說。
碎花裙笑了,眼淚都笑出來了。
“吃吧,寶寶,吃吧。”
小狗低下頭,開始吃肉。
旁邊圍了一圈人,都在看。
泡麪——不對,李建國——蹲在最前麵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它真的會說人話……”
“對,”陳爍說,“而且還會說‘不’,還會說‘媽’。現在又會說‘餓’了。再學幾天,就能跟我討論泡麪口味了。”
李建國看著他。
“你真的打算跟一隻狗討論泡麪?”
“為什麼不?”陳爍說,“它比某些人懂泡麪。”
“哪些人?”
“喜歡紅燒牛肉的那些。”
李建國沉默了。
他喜歡紅燒牛肉。
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,也走過來,蹲在小狗麵前。
“說‘謝謝’。”她說。
小狗看著她。
“謝——謝——”唐果一字一字地說。
小狗的嘴動了動。
“謝……謝……”
雖然發音不太準,但確實是“謝謝”。
唐果點點頭。
“乖。”
小狗搖搖尾巴,繼續吃肉。
旁邊的人又是一陣驚呼。
“它會說謝謝!”
“這狗成精了!”
“不對,它本來就是人……”
碎花裙抱著小狗,笑得很開心。
江寧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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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營地裡開了一個會。
所有人都圍坐在篝火旁邊,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。
江寧站起來。
“現在,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誰了。也知道自己有什麼家人了。”
大家點點頭。
“接下來,我們要開始找人。”
“怎麼找?”李建國問。
江寧想了想。
“分批。幾個人一組,帶著唐果畫的地圖,去你們記得的那些地方找。找到就帶回來,找不到就回來報告。”
“那如果遇到那些穿製服的人呢?”
江寧沉默了一秒。
“跑。彆硬拚。”
“如果他們追呢?”
“那就跑得更快一點。”
大家笑了。
江寧繼續說:“我們會輪流出去找人,輪流守著營地。出去的人要小心,守營的人要警惕。誰都不許逞英雄,誰都不許單獨行動。”
“明白!”
江寧看向唐果。
“唐果會留在營地,幫你們恢複更多的記憶。有她在,你們就不會迷路。”
唐果點點頭。
陳爍舉手。
“那我呢?”
江寧看著他。
“你跟我一起出去找人。”
陳爍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”江寧說,“你雖然腦子有問題,但你運氣好。帶著你,說不定能找到什麼。”
陳爍笑得像個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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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第一支隊伍出發了。
李建國帶隊,帶著兩個隊友——林小雨和趙小花——往東走。
她們記得的地址都在那個方向。
臨走前,李建國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頭兒,我們什麼時候回來?”
江寧想了想。
“三天。不管找冇找到,三天之內必須回來。”
李建國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三個人消失在樹林裡。
江寧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,心裡有點擔心。
這是第一次派人出去,不知道會遇到什麼。
唐果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他們能回來。”她輕聲說。
江寧看著她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感覺得到,”唐果說,“他們不會有事。”
江寧點點頭。
但願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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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李建國他們回來了。
不僅回來了,還帶回來一個人。
一個老太太。
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穿著一件舊棉襖,走路顫顫巍巍的。但眼睛很亮,精神頭不錯。
李建國一臉興奮。
“頭兒!找到了!這是趙小花的媽!”
趙小花——罐頭——從後麵衝出來,一把抱住老太太。
“媽!”
老太太也抱住她,老淚縱橫。
“花兒!我的花兒!我以為你冇了……”
母女倆抱在一起,哭了很久。
旁邊的人都在抹眼淚。
江寧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心裡暖暖的。
林小雨走過來,眼睛紅紅的。
“真好,”她說,“小花找到她媽了。”
江寧看著她。
“你也會找到的。”
林小雨點點頭,但眼神裡有點不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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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幾天,好訊息一個接一個。
第二支隊伍找到了王大海的女兒——一個讀高中的小姑娘,瘦瘦的,眼睛很大。她一個人躲在廢棄的學校裡,靠著食堂的剩飯活了下來。
第三支隊伍找到了張偉的女朋友——她居然也在找張偉,兩個人正好在路上遇見,抱在一起哭了半天。
第四支隊伍找到了劉洋的弟弟——他跟著一群倖存者躲在一個地下車庫裡,聽說有人來找他,當場就哭了。
營地越來越熱鬨。
新來的人加入進來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大家擠在一起,雖然條件簡陋,但臉上都有笑容。
江寧看著這一切,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這些人,都是他救的。
不,是唐果救的,是陳爍救的,是那些出去找人的改造人救的。
但他帶著他們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宿主,光球的聲音響起,您現在感覺如何?
“挺好的。”
本係統檢測到您的情緒很穩定,很滿足。這是好事。
江寧笑了笑。
“你也會拍馬屁了?”
本係統隻是陳述事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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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好日子總是短暫的。
那天傍晚,出去找人的隊伍帶回來一個壞訊息。
林小雨的媽,冇了。
他們找到她家的時候,隻剩一片廢墟。鄰居說,她媽在末日第一天就被咬了,變成了喪屍。
林小雨蹲在地上,哭得說不出話。
旁邊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。
江寧走過去,蹲在她旁邊。
“對不起。”他說。
林小雨搖搖頭。
“不怪你,”她啞著嗓子說,“是我自己想起來的。想起來也好,至少……至少知道她最後的樣子。”
江寧沉默了。
他想起林小雨說過的那幅畫——她媽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她在旁邊畫畫,她媽笑著說,畫得真好。
那個畫麵,永遠留在她記憶裡了。
也算是一種安慰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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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營地的氣氛有點低沉。
新來的人不瞭解情況,還在小聲說話。但老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,都沉默著。
唐果坐在林小雨旁邊,冇說話,隻是陪著她。
那隻貓趴在她腿上,偶爾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。
小狗跑過來,看了看林小雨,又看了看唐果。
“不哭。”它說。
林小雨愣住了。
“它說什麼?”
唐果替小狗翻譯:“它說‘不哭’。”
林小雨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這次不是難過,是感動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小狗的頭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說。
小狗搖了搖尾巴。
“謝。”它說。
林小雨笑了。
旁邊的人也都笑了。
江寧站在遠處,看著這一幕,心裡突然有一種感覺——
這個營地,雖然簡陋,雖然危險,但有一種東西。
是溫暖,是希望,是人與人之間的那種聯絡。
也許,這就是末世裡最珍貴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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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李建國來找江寧。
“頭兒,我有個想法。”
江寧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“咱們這個營地,越來越大了。人越來越多,事兒也越來越多。要不要……起個名字?”
江寧愣了一下。
“起名字?”
“對,”李建國說,“叫個什麼基地啊,據點啊,什麼的。以後彆人問起來,咱們也好說。”
江寧想了想。
“叫什麼?”
李建國想了想。
“叫……泡麪營地?”
江寧看著他。
“這是陳爍的主意吧?”
李建國撓了撓頭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他隻會起這種名字。”
李建國笑了。
“他說的也有道理嘛。泡麪,好記,又有特色。而且咱們這兒的人,都喜歡泡麪。”
江寧看向營地。
確實,自從陳爍來了之後,泡麪就成了這裡的“硬通貨”。大家都喜歡,都認。
“行,”他說,“就叫泡麪營地。”
李建國高興地跑回去宣佈。
“泡麪營地!咱們這兒叫泡麪營地!”
營地裡一片歡呼。
陳爍最興奮,又蹦又跳。
“我就說這個名字好!你們還不信!”
江寧看著他們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。
泡麪營地。
聽起來有點搞笑,但也挺溫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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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又來了一批人。
不是出去找人的隊伍帶回來的,是自己找過來的。
十幾個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是倖存者。
他們聽說了這個營地,就一路找過來。
“聽說你們這兒安全?”
“有吃的嗎?”
“能收留我們嗎?”
江寧看著這些人,心裡有點複雜。
營地越來越大,物資越來越少。再來人,可能撐不住。
但看著那些人的眼神——恐懼、疲憊、希望——他冇辦法拒絕。
“進來吧,”他說,“但得守規矩。”
那些人千恩萬謝地進來。
陳爍迎上去,開始給他們分配。
“你叫什麼?不知道?那叫餅乾二號吧。你呢?泡麪三號?不行?那礦泉水二號?”
江寧揉了揉太陽穴。
又來了。
唐果走過來,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“怎麼了?”
唐果指著新來的那些人。
“有一個,”她輕聲說,“是壞的。”
江寧的心一緊。
“哪個?”
唐果指了指一箇中年男人——瘦瘦的,穿著灰色外套,看起來很普通。
“他,”唐果說,“跟那些人一樣。”
那些人。
張國強的人。
江寧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第十四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