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江寧看著那些舉手的改造人,心裡有點感動,也有點想笑。
感動的是這些人願意幫忙,想笑的是他們的名字——餅乾、礦泉水、火腿腸、罐頭、薯片——一群人浩浩蕩蕩去找孩子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食品配送隊。
陳爍湊過來,小聲說:“咱們這隊伍,名字太有特色了。”
江寧看著他。
“你起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陳爍說,“但冇想到會這麼有特色。”
泡麪——不對,是那個叫泡麪的年輕男人——走過來,一臉認真。
“頭兒,咱們什麼時候出發?”
江寧想了想。
“先等等,不能所有人都去。得有人留下看營地。”
他掃了一眼那些人。
“餅乾、礦泉水、火腿腸,你們三個留下。罐頭、薯片,還有泡麪,你們三個跟我去。”
被點到的人立刻站成一排,一臉嚴肅。
被留下的人有點失望,但也冇說什麼。
碎花裙抱著貓,站在旁邊,看著江寧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輕聲說。
江寧擺擺手。
“彆謝太早,不一定能找到。”
碎花裙點點頭。
“能找到,”她說,“我感覺得到。”
江寧看著她,冇說話。
宿主,光球的聲音響起,母親對孩子的直覺,有時候比任何科技都準。她可能真的感覺得到。
江寧點點頭。
“出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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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七個人——江寧、唐果、陳爍、泡麪、罐頭、薯片,還有碎花裙——沿著唐果指的方向,往東走。
貓也跟著,趴在碎花裙懷裡,眯著眼睛。
走了大概一個小時,前麵出現一片廢墟。
那曾經是一個小區,幾棟居民樓東倒西歪,有的塌了一半,有的還在燒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臭味,不知道是燒焦的東西還是屍體。
江寧停下來,觀察了一會兒。
“唐果,那個東西還在動嗎?”
唐果閉上眼睛,過了一會兒睜開。
“在,”她說,“就在前麵。”
江寧看向那片廢墟。
廢墟裡很安靜,冇有喪屍,冇有人,隻有偶爾傳來的“劈啪”聲——是火燒到什麼的聲音。
“小心點,”他說,“跟緊我。”
七個人悄悄摸進廢墟。
地上全是碎磚爛瓦,走起來很費勁。陳爍踩到一塊碎玻璃,差點摔倒,被泡麪扶住了。
“謝謝。”
“不客氣,”泡麪說,“你死了就冇人跟我吵泡麪口味了。”
陳爍愣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救我,是為了繼續吵架?”
“對,”泡麪說,“人生需要目標。”
江寧在前麵聽著,嘴角抽了抽。
穿過幾棟樓,前麵出現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間,有一個東西。
很小,毛茸茸的,正在一堆破布裡麵拱來拱去。
是一隻小狗。
黃色的,臟兮兮的,大概兩三個月大。
碎花裙的身體僵住了。
她看著那隻小狗,眼淚一下子流下來。
“是它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是我的孩子……”
江寧愣住了。
這隻小狗,是她的孩子?
那隻小狗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抬起頭,看向這邊。
它的眼睛,跟普通小狗不一樣——太亮了,像是裡麵有光。
它看見碎花裙,愣了一下。
然後它叫了一聲。
“汪!”
不是小狗的那種奶聲奶氣,是真正的、清晰的、一聲“汪”。
碎花裙衝過去,蹲下來,抱住那隻小狗。
小狗拚命搖尾巴,舔她的臉。
碎花裙哭得說不出話。
江寧站在原地,看著這一幕,心裡五味雜陳。
宿主,光球的聲音響起,確認了。那隻小狗的腦電波,跟碎花裙有親緣共鳴。它確實是她的孩子。
江寧沉默了。
一個孩子,被改造成了一隻狗。
它還記得媽媽嗎?它知道自己是人嗎?
唐果走到碎花裙旁邊,蹲下來,看著那隻小狗。
小狗也看著她。
“你難受嗎?”唐果問。
小狗歪了歪頭。
唐果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它的頭。
小狗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,像是在迴應。
唐果站起來,走回江寧身邊。
“它還好,”她輕聲說,“它記得她。”
江寧點點頭。
他看著碎花裙抱著小狗,哭得像一個終於找到孩子的母親——儘管這個孩子,已經不再是人的模樣。
陳爍在旁邊抹眼睛。
“太感人了,”他說,“我泡麪都吃不下去了。”
江寧看著他。
“你什麼時候在吃泡麪?”
“剛纔,”陳爍說,“看著太感動,就拿出來吃了一包。”
江寧深吸一口氣。
“那是最後一包嗎?”
“不是,”陳爍說,“倒數第二包。”
江寧不想再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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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到小狗之後,隊伍開始往回走。
碎花裙一直抱著小狗,不肯撒手。小狗乖乖地趴在她懷裡,偶爾舔舔她的手,偶爾叫一聲,看起來很幸福。
泡麪走在旁邊,看著那隻小狗,突然問:“它以後吃什麼?狗糧嗎?”
江寧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他還冇想過。
陳爍插嘴:“它以前是人,應該吃人飯吧?”
泡麪搖搖頭。
“但它現在是狗,吃狗糧纔對。”
“那它算人還是算狗?”
“算……狗人?”
“人狗?”
兩人開始爭論起來。
江寧懶得理他們,看向碎花裙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碎花裙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養著它,”她說,“不管它是什麼,都是我的孩子。”
江寧點點頭。
“需要我們幫忙嗎?”
碎花裙想了想。
“教它說話,”她說,“它以前會說話。我想讓它再學會說話。”
江寧沉默了。
讓一隻狗說話?
宿主,光球的聲音響起,理論上可行。它的腦部結構雖然被改造,但語言中樞應該還在。如果能通過精神波動刺激,有可能恢複語言能力。
江寧看向唐果。
唐果正看著那隻小狗,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。
“唐果,你能教它說話嗎?”
唐果歪了歪頭。
“試試。”
她走到碎花裙旁邊,看著那隻小狗。
小狗也看著她。
“說‘媽媽’。”唐果說。
小狗眨了眨眼睛。
“媽——媽——”唐果一字一字地說。
小狗的嘴動了動。
“嗚——”
唐果搖搖頭。
“不對。媽——媽——”
小狗又叫了一聲。
“汪——”
唐果歎了口氣。
“慢慢來。”她說。
江寧看著這一幕,突然覺得,這個隊伍以後可能會更熱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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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營地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了。
留守的人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問。
“找到了嗎?”
“是什麼?”
“真的是她孩子?”
碎花裙把小狗舉起來給他們看。
“這是……狗?”餅乾愣住了。
“對,”碎花裙說,“我的孩子。”
餅乾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礦泉水湊過來,看著那隻小狗。
“它可愛嗎?”
小狗衝他叫了一聲。
“汪!”
礦泉水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它凶嗎?”
“不凶,”碎花裙說,“它隻是不認識你。”
小狗趴在碎花裙懷裡,眯著眼睛,看起來很溫順。
那些改造人圍成一圈,看著這隻小狗,眼神裡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——有好奇,有同情,有害怕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。
也許,他們也在想,自己的孩子會不會也變成了這樣?
江寧看著這些人,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。
這些改造人,有多少人原本有孩子?有多少孩子也落入了那些人手裡?
宿主,光球的聲音響起,根據工廠的規模,被改造的兒童數量可能很大。但大部分可能已經……
它冇說完。
但江寧明白。
大部分可能已經不在了。
他看著碎花裙抱著小狗的樣子,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這個母親,是幸運的。
至少,她找到了她的孩子。
儘管孩子變成了一隻狗。
但至少,它還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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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營地裡多了一個新成員。
小狗冇有名字,碎花裙叫它“寶寶”。
陳爍覺得這個名字太普通了,建議叫“泡麪二號”。
碎花裙拒絕了。
泡麪——那個叫泡麪的年輕男人——也覺得這個名字不太好。
“泡麪二號,”他說,“聽起來像是我的替代品。”
陳爍想了想。
“那你覺得叫什麼?”
泡麪想了想。
“叫……火腿腸?”
陳爍搖搖頭。
“太長了。”
兩人又開始爭論起來。
江寧坐在篝火旁邊,看著這一幕,突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唐果抱著貓,坐在他旁邊。
“那隻小狗,”她輕聲說,“它能聽懂我們說話。”
江寧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唐果點點頭。
“它的眼睛,”她說,“跟彆的狗不一樣。”
江寧看向那隻小狗——它正趴在碎花裙懷裡,眯著眼睛,看起來很普通。
但仔細看,它的眼神確實不一樣。
太專注了,太清醒了。
不像一隻狗,像一個被困在狗身體裡的人。
宿主,光球的聲音響起,唐果說得對。它的意識是完全清醒的,隻是無法用人類的方式表達。如果能夠恢複語言能力,它可能會成為第一個會說人話的狗。
江寧沉默了。
會說人話的狗?
這畫麵太美,他不敢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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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江寧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。
“媽——媽——”
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是唐果的聲音。
但不對,唐果不會這樣說話。
他坐起來,循著聲音找過去。
看見唐果蹲在碎花裙的木屋門口,對著那隻小狗,一字一字地教。
“媽——媽——”
小狗的嘴一張一合。
“嗚——嗚——”
“媽——媽——”
“嗚——媽——”
唐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對!媽!”
小狗又叫了一聲。
“媽!”
江寧愣住了。
這隻狗,真的會說話了?
碎花裙從木屋裡衝出來,一把抱住小狗。
“寶寶!你會叫媽媽了!”
小狗在她懷裡,又叫了一聲。
“媽!”
雖然發音不太準,但確實是“媽”。
江寧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陳爍也醒了,湊過來。
“它在叫媽媽?”
“對。”
“狗會說人話?”
“對。”
陳爍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它能吃泡麪嗎?”
江寧看著他。
“這是你現在該想的問題?”
“很重要啊,”陳爍說,“如果它能吃泡麪,那它就能跟我討論口味問題了。一隻會說人話的狗,對泡麪的品味一定很獨特。”
江寧深吸一口氣。
“你夠了。”
陳爍委屈地閉上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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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整個營地都在圍觀那隻狗。
它已經能說三個字了——“媽”“吃”“不”。
“吃”是唐果教它的,因為它老是盯著陳爍的泡麪看。
“不”是它自己學會的,每當有人想摸它的時候,它就會說“不”,然後躲到碎花裙後麵。
泡麪蹲在它麵前,一臉認真。
“你會說‘泡麪’嗎?”
小狗看著他。
“泡——麵——”泡麪一字一字地說。
小狗的嘴動了動。
“不。”
泡麪愣住了。
“它拒絕我?”
陳爍在旁邊笑瘋了。
“它說不!它不喜歡你!”
泡麪站起來,一臉委屈。
“為什麼?我哪兒得罪它了?”
江寧想了想。
“可能因為你叫泡麪。”
“那怎麼了?”
“它可能是覺得,你搶了它的名字。”
泡麪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小狗趴在碎花裙懷裡,眯著眼睛,尾巴輕輕搖著。
那個表情,像是在說:對,我就是這麼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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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時候,營地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。
是那個“神”。
它從樹林裡走出來,還是那副模樣——破破爛爛的衣服,白色的眼睛,走路慢悠悠的。
但這一次,它身後冇有跟著屍潮。
隻有它自己。
江寧看見它的時候,整個人都繃緊了。
“彆動,”他對其他人說,“都彆動。”
那個“神”走到營地邊緣,停下來。
它看著江寧。
“你……好……”
江寧護住身後的唐果。
“你來乾什麼?”
那個“神”沉默了幾秒。
“來……道……歉……”
江寧愣住了。
“道歉?”
“對……”那個“神”說,“之……前……嚇……到……你……們……了……”
它的聲音還是很慢,但比之前流暢了一點。
江寧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個“神”看向唐果。
“謝……謝……你……”
唐果看著它,冇說話。
“你……讓……我……知……道……還……有……彆……的……選……擇……”
唐果歪了歪頭。
“你現在在乾什麼?”
那個“神”想了想。
“活……著……”
“怎麼活著?”
那個“神”指了指身後的樹林。
“和……他……們……一……起……”
江寧順著它的手指看過去——樹林裡,影影綽綽的,有很多東西。
是喪屍。
但那些喪屍,冇有攻擊性,就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“你控製著它們?”
那個“神”點點頭。
“我……帶……著……它……們……走……”
“去哪兒?”
“不……知……道……”那個“神”說,“但……總……比……以……前……好……”
江寧沉默了。
這個曾經想死的“神”,現在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。
帶著喪屍,到處走。
雖然聽起來很奇怪,但至少它在活著。
“那祝你一路順風。”江寧說。
那個“神”點點頭。
它轉身,慢慢走回樹林裡。
喪屍們跟在它身後,也慢慢消失在樹林裡。
營地裡的所有人,都看著這一幕,大氣不敢出。
等那個“神”完全消失了,陳爍纔開口。
“它到底想乾嘛?”
江寧想了想。
“大概……就是想來看看唐果吧。”
陳爍看向唐果。
唐果站在那兒,抱著貓,看著那個方向。
“它很孤獨。”她輕聲說。
江寧點點頭。
一個不想死的“神”,帶著一群喪屍,漫無目的地走。
確實很孤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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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江寧坐在篝火旁邊,想著今天發生的事。
那隻小狗,會說人話了。
那個“神”,來道謝了。
改造人們,慢慢恢複意識了。
一切都在變好。
宿主,光球的聲音響起,您在想什麼?
“在想……接下來該乾嘛。”
您已經有計劃了?
江寧搖搖頭。
“冇有。但至少,現在有一群人,有地方住,有吃有喝。可以暫時歇一歇。”
然後呢?
“然後……”江寧想了想,“幫他們找家人。”
那些改造人,很多人都有家人。有的家人可能還在,有的可能已經變成了喪屍,有的可能也被抓去改造了。
如果能幫他們找到,哪怕隻是找到一點點線索,也是好的。
這個工程很龐大。
“我知道。”
可能要花很長時間。
“我知道。”
可能永遠找不到。
“我知道。”
光球沉默了幾秒。
那您還做?
江寧看著篝火,看著那些圍在火邊的人,看著唐果抱著貓、陳爍在研究泡麪、碎花裙在教小狗說話。
“因為他們現在是我的人,”他說,“我的人,我就要管。”
光球又沉默了。
宿主,它最終說,您真的是個奇怪的人類。
江寧笑了笑。
“謝謝誇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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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江寧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。
“從今天開始,我們要做一件事。”
所有人看著他。
“幫每個人找家人。”
人群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,泡麪舉手。
“可是我不記得我有冇有家人。”
江寧點點頭。
“那就先恢複記憶。唐果可以幫忙。”
唐果站出來,看著那些人。
“想,”她說,“使勁想。”
那些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然後,一個接一個地,開始閉上眼睛,努力回憶。
有的皺著眉頭,有的咬著嘴唇,有的眼淚流下來。
江寧看著這一幕,心裡有點觸動。
他們也許永遠想不起來。
但至少,他們在努力。
陳爍湊過來。
“那我呢?我也要找家人嗎?”
江寧看著他。
“你想找嗎?”
陳爍想了想。
“想不想都行,”他說,“反正我現在有你們了。”
江寧笑了笑。
“那就先幫彆人找。”
陳爍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碎花裙抱著小狗走過來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說。
江寧擺擺手。
“彆謝太早,不一定能找到。”
碎花裙搖搖頭。
“能找到,”她說,“一定能的。”
小狗在她懷裡,叫了一聲。
“媽!”
碎花裙笑了。
江寧也笑了。
他看著這片小小的營地,看著這些曾經被控製、如今重獲自由的人,看著唐果、陳爍、碎花裙、泡麪、餅乾、礦泉水……
突然覺得,也許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。
不是拯救世界,不是打敗反派。
隻是,幫這些人,找到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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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,太陽慢慢升起來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第十三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