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諾做了一個夢，一個他自己知道是夢的夢。

夢裡他被困在一個漆黑的房間，捲縮著躺在冰冷的地上；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動彈，隻能透過眼角餘光，看著那個視窗。

那是整個房間裡唯一亮著的地方。

夢境裡發生的一切都是荒誕不經。

一窗之隔的屋外充斥著光明，屋內卻什麼也看不見；就連他自己是躺在房間裡，也隻是基於那扇窗戶的猜測；也許那隻是漂浮在黑暗裡的一扇窗而已。

畢竟……這是夢。

窗外的景色一成不變。

灰濛濛的天、四散飄逸的雲，單調得像是調色板裡的灰色丙烯，被沾了白色的畫筆刷了幾道。

蘇諾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呆了多久，所有的一切都已停滯；他感受不到任何活動的東西，甚至是他的心跳。

冇有參照物的情況下，時間也失去了意義。

他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，或者說這個夢還有多久。

思維如同上了鏽的齒輪，他有時會忘記自己是在夢裡，他甚至會忘記了自己。

他時而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怒罵著，某個將他困在這裡並不存在的人；時而無聲哀嚎，一次又一次地自問自己是誰。

我是誰？

蘇哲？

蘇哲……蘇哲不是早死了麼？我死了？

不是，我不是蘇哲……

那我是誰？

眼鏡？

眼鏡……

眼鏡是誰？眼鏡不是東西麼？

我不是眼鏡……我不是……

趙依然？

趙依然是姐姐！

姐姐……你去了哪裡……小諾好想你……

小諾？

小諾是誰？

他們到底是誰！

這些名字……這些名字……

蘇祈、趙銘、孫姍姍、蔡八鬥……周海平！

他們是誰？

我是誰？

好累……姐姐……我好累……

……

氧、碳、氫、氮、鈣、磷等物質組成了人體；最重要的心靈，卻一直是人類試圖染指卻始終入門不得的領域。

無數的學者對此就有無數種理解。

唯一達成共識的是，心靈依賴於記憶的組成、自我的認知，以及集體的影響。

蘇諾獨自被困在夢境中，迷失在混亂的記憶深處，自我的認知也出現障礙……

心靈壁壘，即將崩潰。

……

痛！

突如其來的劇痛！

就像是被鋼針刺入脊骨，一點點地抽出髓液。

像是指節被人攥在手裡，一節一節地捏爆。

像是肌肉上有一把叉子，一絲一絲地往下剃。

如同做壞的石雕，被匠人一點點砸爛。

他也被砸爛。

他想要掙紮、想要抗拒……

但他不能。

他開始笑，竭斯底裡地笑。

心靈深處掀起浪潮。

痛苦喚醒了自我。

他努力地去回憶、去思考任何他能夠想到的一切。

他記起了蘇哲，那個意外早夭的堂弟。

他記起了眼鏡，是他同生共死的朋友。

他記起了趙依然。

不，他從未忘記過趙依然。

他記起了……

他記起了小諾，他就是小諾。

痛苦的刺激，幫助蘇諾找回了自我。

房間裡突然湧出比暗更暗的霧，它們聚攏又散開；圍繞著蘇諾的身體，一點一點融入他的體內。

窗外的光越來越亮，畫麵開始扭曲成一個漩渦，像是要把一切都吸入裡麵。

事實它也確實將蘇諾和那片黑暗都吸入那道光。

痛楚不知在何時消失，蘇諾感到一陣清涼的感覺正從他的心臟蔓延四周。

但他的注意很快就被眼前震撼的畫麵所吸引。

穿過一道漆黑無比的通道後，他彷彿被一隻黑暗中的巨獸吐出。

四周依舊暗無天際，蘇諾開始下墜。

慢慢的，遠處開始有星星點點的亮光出現。

隨著蘇諾的下墜，那些亮點越來越大。

越來越大，直到蘇諾徹底看清楚那是什麼。

那是星，一顆顆飄蕩在宇宙中的恒星。

它們遵循著自己的軌道運行，在冰冷而空寂的宇宙中輻射著光和熱。

它們在氣體和塵埃的坍縮中誕生，聚閤中成長，最後又在坍縮中死亡。

這一刻，他彷彿從宇宙的誕生之初開始觀察，無數星係天體的聚散離合在蘇諾的瞳孔中閃現。

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，星係輻射的光在他眼中被拉長成一條條線。

蘇諾冇有絲毫的驚慌，他的心靈陷入了某種朦朧的狀態；他聽見無數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語。

呱呱墜地的嬰孩，秋天豐盛的碩果。

郵輪啟航的汽笛，飛機轟鳴的音爆。

有人來人往的嘈雜，也有萬物甦醒的安寧。

還有很多，很多奇怪地語言，但他卻能夠聽懂。

戰敗、隕石、5000萬年前的進化……

到最後，他毫無征兆地停住了下墜的趨勢，映入眼簾的，是一顆藍白色的星球。

他徐徐地停在這顆無比熟悉地星球上，耳邊地低語消失。

他看見綠色覆蓋了大部分的土地。

看見巨型的風暴在海上肆虐。

看見世界無比的黑暗。

他最後看見。

太陽從東邊升起，第一束光照耀在他黑褐色的眼眸上。

這世界與你，一同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