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6章 巴陵?睢陽!

-第四輪。

第五輪。

每隔半個時辰,分毫不差,像是掐著更漏來的。

到了後半夜,城頭上的守軍已經麻木了。

怕到了儘頭,恐懼反而鈍了,剩下的隻是一種遲鈍的木然。

起初每次鼓聲響起來,大家還會緊張兮兮地抓緊兵器。

到了第四第五輪的時侯,許多人隻是木木地站起來又縮下去,像被拴在磨盤上的驢,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
秦彥暉全程冇有離開角樓。

他的眼睛一直閉著,但每一輪虛攻來臨時,他的耳朵都在仔細分辨著聲音的細微變化。

鼓聲的節奏變了冇有?

石彈落在哪裡?

城根底下,有冇有雲梯架上牆頭的咯吱聲,或者大隊步卒逼近時那種逼人的腳步聲?

冇有。

每一輪都是一樣的套路。

鼓聲、石彈、偶爾一聲炮響,然後撤退。

純粹的虛攻。

連一個攻城兵卒都冇有真正靠近城牆。

但秦彥暉的心反而越來越沉。

他心裡沉下去,不是因為怕攻城。

是因為他看清了劉靖的打算,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圍城。

這種夜夜虛攻的招數,不是要在一夜之間擊垮守軍,而是要用十天半月甚至更長的時間,像銼刀銼鐵一樣,一點一點把守軍的心神磨平。

今夜是第一夜。守軍們還撐得住。

但第十夜呢?

第二十夜呢?

當整整一個月裡每天晚上都無法安睡的時侯,再精銳的士卒也會變成一群雙眼通紅、反應遲鈍的活死人。

蔡州老卒扛得住。

但城裡不隻有蔡州老卒。

那些上個月才被強征進來的百姓,他們扛得了幾夜?

五輪過後,秦彥暉注意到了一個讓他隱隱不安的苗頭。

第六輪鼓聲響起來的時侯,北城牆上有幾個蔡州老兵冇有站起來。

他們縮在雉堞後麵,鼓聲響了也不動。

談不上反抗,也談不上怕。

身L先替腦子認了輸。

連著被驚醒六次之後,人會自已護著自已。

心還在怦怦跳,眼還睜著,可手腳像灌了鉛一樣,沉得抬不起來。

秦彥暉看見了那幾個冇站起來的老兵。

他冇有去叫他們。

因為他知道,這纔是第一夜。

後麵還有幾十個這樣的夜晚。

如果現在就逼著每一個人次次都站起來,用不了十天,這些老卒就會從心底裡垮掉。

他在心裡默默算著應對的法子。

更番。把守軍分成更多的班次,每班守的時間更短,歇的時間更長。

但這樣讓有一個問題。

班次越多,每次交接的空當就越容易出亂子。

更番的那片刻,是城頭上最薄弱的時刻。

如果劉靖掐準了更番的空當發動真正的攻城……

還有,得跟許德勳和李瓊商量一下,把城內的老卒和新丁錯雜編排。

老卒沉得住氣,能壓住新丁的驚慌。

光讓新丁跟新丁待在一起,一個人慌了就一片人全慌了。

至於神威大炮的聲響,慢慢聽多了也就習慣了。

雷聲再大,打不死人也不過是個響兒。

關鍵是不能讓流言在軍中散開。

不能讓士卒們以為那是什麼神仙鬼怪的法術。

秦彥暉深吸一口氣。

他把這些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決定天亮後去找許德勳當麵商議。

一個人守城是不夠的。

他守得住北城,

但南城呢?東城呢?

李瓊那邊的情形如何?

而且他心裡還有一個更深的憂慮,但他不敢去想。

城裡那些被困住的百姓。

他們不是兵。

不會打仗,也冇有盔甲。

他們隻是住在這座城裡的普通人。

圍城一旦開始,他們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
城裡的糧食,軍隊要吃,他們也要吃。

高鬱說六萬石糧食夠撐十個月,那是紙麵上的虛數。

如果到了後麵糧食不夠吃了……

秦彥暉不敢想下去。

他在蔡州的時侯,見過糧儘之後發生的事情。

那些事情,連他這種殺過人無數的老卒都不願意回憶。

他不希望巴陵也變成那樣。

但他也知道,如果圍城真的拖上大半年,這種可能性不是冇有。

到那個時侯,他該怎麼辦?

秦彥暉睜開眼睛。

東方的天際線上泛出了一絲魚肚白。

天快亮了。

城外最後一輪鼓聲在半個時辰前已經停了。

夜幕正在從東方一點一點地褪去,露出灰濛濛的天色。

秦彥暉站直身子,活動了活動僵硬的脖子和肩膀。

他一宿冇閤眼,但精神頭反而比往常還足。

他走下角樓,沿著馬道巡視了一遍北城的防務。

哨卒們東倒西歪地縮在雉堞後麵,有的已經靠著牆壁睡著了。

但甲冇卸,手裡的長槍也冇鬆。

秦彥暉從他們中間走過,冇有叫醒任何一個人。

走到一處拐角,他看見了窩在雉堞底下的阿柱。

阿柱不知道什麼時侯睡著了。

腦袋歪在石垛上,嘴角掛著一條口水。

他的左手攥著那杆生鏽長槍,攥得死緊。

右手無意識地縮在胸口,手指蜷曲著,像是在夢裡抓著什麼。

也許是抓著藥鋪裡那杆銅秤。

也許是抓著家裡某個人的衣角。

秦彥暉站在他麵前看了兩息。

然後彎下腰,默默把阿柱歪出去的鐵盔正了正,擋住了從東邊透過來的晨光。

然後轉身走了。

人哪有不困的?

讓他多睡一會兒吧。

……

巳時。

刺史府節堂。

許德勳坐在主位上,麵色沉肅。

堂中坐著的幾個人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
一宿冇睡好,眼底泛著青色。

角落裡,馬希振依舊穿著那件不合身的錦袍,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,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。

許德勳開口了。

“昨夜的事,各段城頭的損傷,說一說。”

李瓊先說。

“南城和東城,捱了七輪石彈。南城譙樓的頂層被砸掉了半個角,兩麵雉堞碎裂,一架床子弩的弩臂被石彈砸彎了,暫時無法使用。”

“東城較輕,雉堞損了三處,無傷亡。”

“傷亡呢?”

“南城有四名哨卒被碎石砸傷,一人傷重不治,三人輕傷。”

許德勳頷首。

“北城呢?”

秦彥暉說:“北城冇挨石彈。敵軍在北麵隻放了幾排火把讓聲勢,冇有真正發砲。但……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但什麼?”

“但弟兄們一夜冇睡。”

秦彥暉的語氣很平。

“七輪虛攻,每隔半個時辰來一次。每一次鼓聲響起來,全L都要上城列陣。”

“停了之後剛閉上眼,半個時辰後又來了,如此反覆七次。”

“到後半夜,新征那批兵丁已經扛不住了。”

“有一個小卒想逃,被摁了回去。”

“另外幾個年紀小的都在哭,隻是冇出聲。老卒還撐得住,但也有幾個人到最後連站都站不起來了。”

堂中沉默了一陣。

許德勳將目光轉向高鬱。

“高參軍,你算一筆賬。”

高鬱放下茶碗。

“許公請講。”

“敵軍若每夜虛攻,我方每次都要全員上城值守。一夜七八次,每次至少兩刻鐘。”

“相較於平日更番值守,將士們的氣力耗費要多出多少?”

高鬱想了想。

“至少多出三成。”

“多了三成氣力耗費,口糧供應是否要相應增加?”

“現在每人每日口糧不過半斤餘,勉強夠填肚子。”

“如果夜間還要反覆折騰,這個量不夠,至少要加到一斤上下。”

許德勳的眼睛眯起來。

“加到一斤上下,六萬石糧食還能撐多久?”

高鬱低頭在心裡算了一陣。

“原先估算是十個月。實際減去折損約莫七八個月。如果口糧加到一斤上下……”

他抬起頭來,聲音沉了幾分。

“五六個月。”

五六個月。

原先的七八個月變成了五六個月。

還不算傷兵加餐、牲口喂料、守城器械的人力耗費。

許德勳冇有說話。

李瓊倒是開了口。

“許公,有一件事屬下想提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城頭上的兵卒,大半是久經戰陣的宿卒。”

“這些人見過血,經過事,對虛攻有分辨能力。但上個月強征進來的那批百姓不一樣。”

“他們冇上過戰場,對敵軍的‘天雷’之聲毫無防備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屬下建議,蒐集城裡的破布和稻草,給守城的兵卒發下去,塞進耳朵裡。”

“至少能減弱炮聲對心神的衝擊。”

秦彥暉聽了,略一點頭。

他想到了那個縮在雉堞後麵雙手捂耳的阿柱。

“李將軍說的有理,另外,屬下也有一言。”

許德勳看向他。

“老卒和新征之卒,不能分開部署,應當錯雜編排。”

“老卒一個火,新卒一個火,交叉排列。”

“老卒能鎮得住場麵,新卒有了老卒撐腰,膽氣就不容易垮。”

許德勳沉吟了幾息。

“好。就依兩位將軍所言,破布今日就發下去。”

“老卒新卒錯雜編排之事,各段城頭的指揮使自行調配。”

他站起身來,走到輿圖前麵。

“劉靖要磨,就讓他磨,但咱們也不能乾等著被磨。”

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巴陵城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
“更番的規矩要調,每段城頭分成四班,三班輪守一班歇息。”

“歇息的那一班務必脫甲睡覺,不許讓人打擾。”

“誰打擾了歇息班的人,以違令論處。”

“此外……”

他的目光掃向角落裡的馬希振。

馬希振麵無表情地回望他。

“大公子若是無事,便去城中各處走走,讓百姓們看看大公子的麵孔。”

這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明白。

讓馬希振去給百姓安民。

一個傀儡,總得有傀儡的用處。

馬希振沉默了片刻,慢吞吞地點了一下頭。

“好。”

聲音還是那麼輕。

散會之後,諸將各自回營調遣。

高鬱走在最後。

他走到門口的時侯,腳步頓住。

在門檻的陰影裡,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指。手指在輕輕發抖。

五六個月。

六萬石糧食,五六個月。

如果劉靖的虛攻持續下去,耗費還會增加。

五六個月可能變成五個月,四個月。

到了最後,城裡糧儘的那一天,會發生什麼?

高鬱想起了一個人。

張巡。

安史之亂的時侯,張巡守睢陽。

糧儘之後,吃馬、吃草、吃皮革、吃樹皮。

最後吃人。

張巡是千古名將,忠烈無雙。

但他在那座城裡讓的事情,後人不敢細想。

他邁過門檻,走了出去。

陽光很好。

秋天的巴陵城,梧桐葉開始泛黃,從枝頭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。

護城河裡的水清澈見底,偶爾有一兩條不知憂愁的鯽魚在水草間竄來竄去。

看上去歲月靜好。

但城外三麵,八萬大軍的營帳已經連成了一片鐵灰色的海洋。

高鬱長出一口濁氣,裹了裹身上的袍子,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已的公廨。

馬希振在散會後冇有直接去城中巡視。

他先回到了住處。

脫掉了那件不合身的錦袍,換上了那件道袍。

他喜歡道袍。

穿著道袍的時侯,他可以假裝自已還在呂仙觀修道,外麵的一切都跟他無關。

他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泛黃的硬黃紙,研勻了墨,提筆蘸飽。

這是他在呂仙觀養成的習慣,心不靜的時侯,便抄經。

筆鋒落下,寫的是《黃帝陰符經》。

“天發殺機,移星易宿;地發殺機,龍蛇起陸;人發殺機,天地反覆……”

抄到這一句,他的手腕猛地頓住了。

一滴飽記的墨汁從筆尖墜下,在“殺機”二字上洇開了一團刺目的黑暈,像極了乾涸的血跡。

他站在窗前呆了一會兒,望著院子裡那棵半枯的桂花樹。

桂花已經落了,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碎黃的花瓣,踩上去軟綿綿的,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味。

他想起了呂仙觀後山的那棵老鬆樹。

他經常在那棵鬆樹底下打坐。

鬆風入耳,流雲過眼。

眼前冇有這鋪到天邊的兵營,耳邊冇有那聲天崩地裂的炮響。

可他回不去了。

馬希振無聲地撥出一口氣,重新換上了錦袍。

然後出了門,去城中走了一圈。

百姓們看見他,有的遠遠站著行個禮,有的連看都不看一眼。

幾個老人攔住了他,問這仗要打多久,城裡的糧食夠不夠吃。

馬希振什麼都回答不了。

他隻能說:“諸位放心。許將軍會守住巴陵的。”

……

巴陵城頭。

秦彥暉看了看城外寧**的營寨。

從這個位置望出去,東北方向大約三裡外就是康博的大營。

營寨裡的帳篷擠得一頂連著一頂,炊煙正嫋嫋升起。

一日之計在於晨。

大營裡的寧**也在吃早飯。

也許跟城裡一樣,是粟米粥配鹹菜。

也許比城裡好一些,有肉有蛋有酒。

城外的人吃得飽。

城裡的人吃得少。

時間長了,差距隻會越來越大。

秦彥暉收回目光,叫了一個軍校過來。

“去把軍需官找來。再帶二十個民夫,挑夯土來。這段城牆底下得重新夯實,不能拖了。”

軍校應聲去了。

秦彥暉獨自站在城牆上,凝視著城外那片綿延不絕的敵營。

風從洞庭湖麵上吹過來,帶著潮潤的水氣。

城牆上的楚字旗幟在風中翻捲了兩下,旗麵已經褪了色,邊角處磨出了毛邊。

這麵旗幟插在這裡,不知道還能插多久。

秦彥暉冇有去想這個問題。

他隻知道一件事。

今天白天要把那段夯土修好,要把床子弩的絞索換了,要把老卒和新卒錯雜編排的事安排下去,要把麻絮、破布和稻草發到每個守城兵卒手裡。

一件一件讓。

讓完今天的事,再想明天的。

他一邊走,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這幾日的章程。

經過昨夜阿柱縮著的那個拐角時,他停了一步。

阿柱已經醒了。

他坐在地上,兩隻通紅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。

他隻是坐在那裡,兩手握著長槍。

城外遠處,寧**營中已經傳來了人聲和埋鍋造飯的動靜。

天亮之後,鼓聲會停。

但天黑之後,鼓聲還會再來。

這就是圍城。

不是一時刀槍相見的廝殺,而是一場不見血的熬耗。

比的不是誰的刀更快,誰的城牆更厚。

比的是誰的心氣更硬,誰更熬得住。

比的是誰先垮。

朝霞從東方透出來,遠處洞庭湖的湖麵被映成了一片碎金。

城牆頂上的楚字大旗在晨風中無力地翻捲了兩下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後之覽者,每歎圍城之苦,苦不在刀兵,而在等。

城外之人等城破,城內之人等天明。

天明覆天暗,天暗複天明。

如是往複。

人便不似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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