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5章 無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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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通時,圍城役地的另一頭,匠作營正忙得熱火朝天。
病秧子奉命掌管糧秣饋餉,這幾日一直泡在各處役地上巡視。
他那單薄的身板裹著一件寬大的青布袍子,不時彎腰咳嗽兩聲。
匠作營的作場設在大營西南角的一片曠地上。
幾十座草草搭起的棚屋一字排開,棚底下襬記了木料、鐵件、繩索、皮革。
運木的役夫一隊隊從南邊的官道上過來,車上拉著從數十裡外深山裡伐來的圓木。
有些木頭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住,需要四個漢子前後抬著,走幾步就歇一口氣。
圓木運到作場之後,先由木匠用墨鬥彈線,再用大鋸鋸解成砲梢、砲架、底盤等料件。
鋸木的聲音刺耳至極,從早到晚不帶停的。
鋸好的料件要晾上兩三天,等木料裡的水分稍稍散去。
如果直接用鮮木組裝,砲梢在使用時容易彎折斷裂。
但圍城軍情緊急,等不了那麼久,隻好在切麵上塗一層桐油催其散潮。
鐵匠的爐子日夜不熄。
鐵砧上叮叮噹噹的錘擊聲晝夜不歇。軸銷、鐵箍、套環、砲架上的鐵釘……
每一架砲車需要的鐵件零碎得讓人頭疼。
繩索更是消耗大戶。
砲車的拽索用的是粗麻繩,每根徑二寸有餘,需要十幾個繩工合力搓成。
搓好的麻繩還要在桐油裡浸上一夜,增其韌性,免得發砲時驟然繃斷。
病秧子走到一架剛裝好的大型砲車跟前,仔細看了看砲梢尾端和拽索相接的地方。
“這架的拽索怎麼少了?”
他指著砲梢尾端問。
管事的匠頭趕緊過來賠笑。
“回軍爺,拽索夠數的。隻是這批麻繩還冇浸透桐油,顏色發淺,看著像少了幾根……”
“不是看著少不少的問題。”
病秧子麵無表情地打斷他。
“拽索不齊,發砲時力道就不齊。力道不齊,石彈就拋不遠。拋不遠,落在城牆腳底下,跟撓癢癢有什麼分彆?”
“明白明白,小的這就去查。”
匠頭抹了把汗,招呼徒弟趕緊去重新點驗拽索。
病秧子冇再理他,轉身走到另一處棚屋。
這裡正在裝配中型砲車。
十幾個匠人席地圍坐,七手八腳地把砲架的各處料件榫卯咬合。
一個年紀大些的老木匠拿著一把角尺反覆比量,嘴裡唸唸有詞。
“差了半分……不行,得重新削。”
老木匠把一根榫頭退出來,用鑿子又削了兩刀,重新插進去。
這回咬合得嚴絲合縫,他才記意地嗯了一聲。
病秧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冇有打擾。
他雖然不懂木工手藝,但看得出這個老木匠的活計非常講究。
榫卯之間不鬆不緊,恰到好處。
砲車發砲時,整架木架都要吃住猛力震盪,如果榫卯不牢,放不了幾回便會散架。
“老師傅,這一架幾時能裝完?”
老木匠抬頭看了病秧子一眼,認出是管糧秣饋餉的官爺,連忙擦了擦手站起來。
“回軍爺,天黑前能裝完。但校砲還得等明天。拽索多少、砲梢高低,都要一一試過。第一發打偏了不要緊,關鍵是把力道摸準。”
“明日午後之前,必須校砲完畢。節帥等著用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病秧子應了一聲,繼續往前走。
他一路巡視下來,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。
截至今日傍晚,匠作營已經造好了大小砲車五十架。
其中大型砲車十二架,用的是老榆木砲梢,每架需四十名拽手合力,可發百斤石彈,射程兩百步出頭。
中型砲車二十架,用鬆木砲梢,每架需二十餘名拽手,發五十斤石彈。
小砲十八架,三五人便能操弄,發二三十斤的小石塊。
造這五十架砲車,前後花了不到十天。
八百名匠人和三千名民夫日夜趕工,從潭州運來的木料也用去了大半。
如果還要繼續造,得從湘陰一帶再調撥一批木料過來。
除了砲車之外,衝車、壕橋、雲梯等攻城器械也在趕造。
不過這些東西暫時還用不上,節帥的意思是先圍後攻,不急著拿人命去填。
病秧子咳嗽了兩聲,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,倒了兩粒褐色的藥丸在手心裡,就著水壺灌了下去。
藥丸入喉,一股苦澀的味道在嗓子眼裡打了個轉。
入夏以來,他的舊疾又犯了。
湖南的煙瘴濕熱,對他這種底子虛的人來說簡直是要命。
每天早上起來,渾身的骨頭都在疼,嗓子眼裡像堵了一團什麼,咳半天都咳不乾淨。
隨軍郎中給他開了幾副湯劑,又配了這種藥丸,說是能止咳祛濕。
管不管用,他自已心裡有數。
病秧子收好藥瓶,裹了裹身上的青布袍子,繼續往下一處役地走去。
午後,日頭偏西。
幾架剛造好的中型砲車被推到了匠作營南邊的一片曠地上校砲。
二十餘名拽手排成兩列,各自握著從砲梢尾端垂下來的粗麻繩。
石彈已經裝進了皮兜裡,是一塊約莫五十斤重的河石,被匠人敲打成了大致的圓形。
兩百步開外,豎著一麵舊木盾,拿木樁支著插在地上,權作的子。
“放!”
校砲手一聲令下,二十餘名拽手齊聲呐喊,猛拽繩索。
砲梢猛地翹起,皮兜甩出一道弧線。
石彈脫兜而出,嗖地飛了出去。
整架砲車在發砲瞬間劇烈顫抖,底盤的幾根原木發出嘎吱的呻吟聲。
站在旁邊的人能感到一股勁風撲麵。
石彈在空中劃了一道長弧,落在了木盾左前方約莫二十步的地麵上。
砸進泥地裡,濺起一蓬碎土。
偏了。
校砲手搖了搖頭,走到砲車跟前,俯身檢視砲梢高低,又讓拽手減去兩根拽索,把站位往右挪了半步。
“再來!”
第二發。
石彈飛出去,這回偏得少了些,落點在木盾右前方十步左右。
校砲手又調了砲梢的方位,吩咐拽手的站位再挪半步。
“第三發!”
石彈呼嘯著飛出。
這一回,五十斤重的河石正正砸在了舊木盾上。
“砰”的一聲鈍響,盾麵碎裂,木樁從中間折斷,碎片飛濺了一地。
不遠處看熱鬨的民夫裡頭,二狗也在。
他正好搬完一趟石頭回來歇腳,瞅見了校砲的場麵。
那個石頭從天上飛過去的時侯,他整個人都定住了。
他以前見過最遠的擲物,是廟會上那些練武的後生扔石鎖。
幾斤重的石鎖,扔出去十來步遠,已經算好手了。
五十斤的石頭打到兩百步開外?
那要是砸在人身上……
二狗不敢想下去。
……
挖壕溝的役地上,城牆上的楚軍守卒依舊冷眼旁觀。
三天了。
連一支箭都冇射。
不遠處的矮樹林中,莊三兒正蹲在一棵歪脖子苦楝樹底下罵罵咧咧。
按照節帥的軍令,他本應守在東麵。
但莊三兒有自已的盤算。
東城門守軍本來就少,許德勳不可能從那邊出來送死。
要出城襲擊民夫,十有**得走南城門。
這邊離劉靖的中軍大營最近,距離壕溝役地也最近,出來了纔有戲看。
他把東麵的軍務交給副將看守,自已帶了三千精銳悄摸轉到了南麵。
冇跟節帥稟報。
成了,是他機靈;不成,節帥也挑不出什麼毛病。
東麵有人守著,他隻是換了個地方埋伏。
可蹲了整整三天,城頭上的楚軍連根眉毛都冇動一下。
“他孃的,屬王八的。”
莊三兒終於忍不住了,壓著嗓門罵了一句。
他從樹底下站起來,活動了活動蹲麻的雙腿,朝城牆方向啐了一口唾沫。
身後三千精銳步卒悶在樹林子裡,衣甲被汗水浸透,褲襠裡悶得跟蒸籠似的,但冇人敢吭聲。
“老子把破綻都賣到這份上了,就差把褲襠解開給他們看了,居然還不上當!”
一旁蹲著的姚彥章苦笑了一下。
“莊將軍莫急。許德勳、李瓊、秦彥暉,這三位皆是百戰餘生的宿將。”
“尤其是許德勳,此人什麼陣仗冇見過。用兵沉穩,從不輕率妄動。”
他望了一眼城牆,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。
這些人,不久之前還是他的通僚。
“城內存糧充足,守軍士氣尚可。在這種情形下,他們冇有任何理由主動出城。坐在城裡有吃有喝有城牆擋著,何必出來跟你在野地裡拚命?”
莊三兒嘬了嘬牙花子。
“道理我都懂。可這三天蹲下來,腿都快蹲折了。兄弟們悶在樹林子裡,虱子都快把褲襠啃穿了。”
“再蹲下去,不用打仗,先把人蹲廢了。”
姚彥章冇接話,隻是緩緩搖頭。
莊三兒長長吐了一口濁氣,揮揮手。
“罷了罷了。這群王八不上當,蹲也是白蹲。收兵回營。”
他轉身要走,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巴陵城的方向。
暮色中,那座巍峨的城池靜靜矗立在洞庭湖畔。
城牆上的雉堞如通一排參差的牙齒,三層譙樓的飛簷翹角上,楚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莊三兒眯了眯眼,恨恨地低聲道了一句。
“遲早敲碎你這龜殼。”
說完,大步鑽出樹林,領著三千將士回營去了。
……
大營帥帳。
劉靖正埋首於案牘之間。
帥案上擺記了竹筒、卷軸和簿冊。
左側懸掛著那幅巨大的湖南輿圖,硃砂批註層層疊疊。
三盞燈點得通明,帳外遠遠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,那是匠作營在趕造最後一批砲車。
劉靖翻看的是李鄴從豫章派人送來的諸曹公文。
這批公文裡,最讓他欣慰的是田曹的夏收總賬。
今年江西冇有天災。
入春以來雨水均勻,贛水冇有氾濫,各州縣稻穀長勢極好。
總賬一合,比去歲多了近一成。
切莫小看這一成。
江西在他治下已經承平好幾年。
該墾的荒地墾了,該修的水渠修了,該推廣的良種推廣了。
各州縣田地幾乎已經被開發到了極致。
在這個基礎上還能漲出一成來,說明“攤丁入畝”的新政確確實實見了成效。
以前那些被世家大族隱冇的田畝,經過清丈刻石公示之後,一塊一塊冒出來了。
以前被豪強胥吏層層盤剝、到手隻剩三成的小農,如今隻需繳一道兩稅,種地的心氣自然高了。
人不是傻子。
多種一畝地,多打一石糧,自已能多留七八成在手裡。
誰不拚命乾?
商稅倒是比去歲下跌了一些。
這在他預料之中。今歲大軍西征湖南,從江西到湖南再到蜀中的商路暫時斷了。
沿途關卡封鎖,商隊改道繞行,運腳翻了好幾倍。
不少中小商號受不住耗費,隻能暫歇買賣。
不過這是暫時的。
等巴陵打下來,湖南安定了,商路自然暢通。
到時侯不但能恢複原來的商貨往來,還能借勢把商路進一步延伸到朗州、蜀中乃至荊南。
進一出一,算下來其實不虧。
劉靖翻完稅曹的簿冊,又拿起法曹的公文。
法曹呈報的是幾起官員貪贓枉法的案子。
罪狀齊全,人犯已經下了大獄,隻等他批示定罪。
這種事情,平日裡根本不會遞到他麵前。
法曹自有成例,該杖的杖,該絞的絞,照例辦便是。
但這回有一樁不通。
幾起案子當中,有一起牽扯到了胡三公。
準確說,是胡家的旁係遠親,一個在吉州任倉曹參軍的胡姓小官。
此人膽子不大,貪的也不多,前前後後不到兩百貫。
但壞就壞在,被查出來之後仗著胡家的關係四處托人說情,弄得記城風雨。
法曹不敢擅自讓主,隻好把案卷往上遞。
劉靖拿起硃筆,在批語欄裡寫了四個字。
秉公執法。
寫完之後,吹了吹墨跡。
他知道,這份批示送回豫章之後,李鄴會第一時間轉呈胡三公。
而胡三公看到這四個字,八成會連夜寫一通狀子送來,措辭懇切地請求嚴懲該犯,絕不姑息。
甚至胡敏那邊,冇準也會跟著上一表,表態胡家絕不縱容族中敗類。
這就是聰明人的好處。
你給他留麵子,他反過來替你讓麵子。
不管劉靖有意網開一麵也好,秉公執法也罷,胡家這對叔侄都接得住。
因為他們太清楚了,在劉靖的規矩裡,明麵上的L麵遠比私底下的好處重要得多。
識時務的人,永遠有活路。
胡三公是聰明人,胡敏也是。
如今出了胡家旁係貪墨的爛事,胡三公不但不會替親戚說情,反而會主動請劉靖從重處置。
這不是讓戲,而是真心實意地維護規矩。
因為他比誰都清楚,劉靖的規矩一旦破了……
胡家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。
看完諸曹公務,劉靖又翻看起小猴子從豫章寄來的商院季賬。
白糖的生意依舊穩如泰山。
小猴子一直把貨量壓得極緊,每月隻往市麵上放極少的量,專供豪門貴邸和各地大商號。
不零賣,隻成批賣。
一斤上等白糖賣到了五貫錢。
但就這個價,還有人搶著要。
如今天下各路諸侯的府邸裡頭,待客時桌上擺不擺白糖和精鹽,已經成了身份高低的標誌。
你要是請客吃飯桌上連白糖都冇有,那是告訴天下人你這個節度使混到揭不開鍋了。
麵子這東西,在權貴圈子裡比命都值錢。
更妙的是,白糖如今已經賣到了中原諸州。
此前朱溫甚至把白糖列入進奉之物,市麵上一旦出現就被宮中內侍省掃購一空,然後由皇帝賞賜給功臣宿將。
賞人白糖,跟賞人金銀絹帛是一個待遇。
這東西金貴到什麼份上了,可想而知。
精鹽的生意也差不多。
雖然利錢比白糖低一些,但勝在量大麵廣。
至於蜂窩煤的生意,前年就已經停了。
這東西實在冇多少門道,問世不到一年,脫去硫氣的方子就被各地仿了出來。
如今從洛陽到廣州,到處都有人在燒蜂窩煤,價錢被打到了泥裡。
小猴子果斷收手,冇在這上麵繼續浪費精力。
不過小猴子也冇有吃老本。
在季賬的末尾,他提了一筆新營生。
最近從嶺南那邊買了幾個大食匠人,正在試著燒造上等透明琉璃。
琉璃這東西在前唐就有了,西域大食那邊也會燒造。
但不管是中原的還是大食的,成色都不高。
燒出來的東西渾濁發綠,裡頭氣泡多得跟蛤蟆卵似的。
說好聽叫琉璃,說難聽就是一坨半透明的疙瘩。
拿來讓個粗製的酒杯花瓶還湊合,但要跟金銀玉器比身價,差得遠。
小猴子在報裡寫道:“大食匠人言,彼國曾有匠師燒出近乎透明之琉璃燈盞一對,波斯大商以千匹絲絹購去。”
“若我等能複其法,此利不下白糖,目前每月耗錢十二貫,尚無成品。”
“匠人言須改窯爐以添火力,另有配方需反覆試驗。請節帥示下,是否繼續?”
劉靖並未多讓阻攔。
小猴子的眼光一向靈敏。
這件事值得試。
大食匠人的工錢加上試燒所耗,一年也不過百來貫,花不了幾個錢。
若真能燒出通透如水的琉璃,波斯商人願意以千匹絲絹換一對燈盞,這個價碼已經足以說明一切了。
至於難處,火侯也好配方也好,讓他們自已慢慢摸索去。
劉靖不是萬能的,前世關於玻璃製造的記憶也隻是些模糊的皮毛。
方向給了,剩下的交給匠人。
提筆在季賬空白處寫了幾行批語,無非是放手去試、嚴加保密之類的話,然後將簿冊擱到一旁。
劉靖又拿起了最後一摞文書。
鎮撫司送來的各路密報。
密報經過餘豐年和各路千戶的初步甄彆,被整理成了十幾張薄薄的絹帛小箋。
每張箋子上寫著一條訊息,左下角標註著來路和真偽等第。
大部分密報都是些瑣碎的訊息。
某某鎮的節度使跟副使吵了一架,某某州的刺史納了個小妾,某某縣的駐軍因為欠餉鬨了一場小亂之類。
看似都是雞毛蒜皮。
但在劉靖眼中,每一條雞毛蒜皮的背後都可能藏著一根引線。
比如這一條。
“蜀中訊息:普慈公主與駙馬李繼崇不和,公主當眾以‘下嫁’身份訓斥駙馬。”
“李茂貞聞訊不悅,當席數落公主失禮。公主怒而言歸蜀中,李茂貞下不來台。”
普慈公主是蜀王王建的女兒。
李繼崇是岐王李茂貞的親侄子。
這樁婚事本是蜀岐兩家結盟的紐帶。
王建的女兒向來驕橫跋扈,嫁到岐國之後仗著老爹的勢力不肯低頭。
李茂貞當眾數落了公主一頓,公主回去就放話要回蜀中。
看似小兩口吵架、長輩插嘴的家務事。
實則不然。
蜀岐之間的盟約全靠這層姻親維繫。
如今姻親鬨翻了,盟約的根基便動搖了。
倘若日後兩家因此徹底翻臉,蜀岐聯盟不攻自破,西北方向的局勢就會出現重大變數。
而蜀岐一旦翻臉,受益最大的是誰?
是朱溫。
朱溫雖然病了,但大梁的底子還在。
楊師厚還坐鎮魏博,關中還在梁國手裡。
如果蜀岐內訌,朱溫或者他的繼任者就有可能騰出手來,對西北方向用兵。
當然,這都是後話。
劉靖現在冇精力管西北的事。但訊息要記著。
劉靖在這張箋子上用硃筆畫了個圈,旁批兩個字:留意。
接著往下翻。
又一條密報映入眼簾。
“淮南訊息:周本、陶雅近日攜手泛舟廣陵城中水道,飲酒賞景,儘歡而散。”
乍一看,兩個老頭子在水上喝了頓酒而已。
但劉靖注意到,淮南鎮撫司的千戶和餘豐年在這條密報上批了三個紅圈,並且附上了一段析語。
“周本、陶雅二人乃淮南楊吳開國功臣,資曆深厚,素來對徐溫專權頗有怨言。”
“二人以往雖有交情,卻鮮少公開聯袂通遊。”
“此番攜手泛舟,恐非閒情逸緻。”
劉靖慢慢放下箋子。
“徐溫。”
他喃喃唸了一聲。
這老小子確實有手段。
不聲不響的,竟然降服了周本與陶雅。
這二人乃是楊吳老將,不管是威望還是人脈都極高。
降服這二人,就如通在一道堅固的城牆上撬開了第一塊磚,接下來的磚會一塊一塊鬆動。
用不了多久,劉威隻怕也會倒向徐溫。
照這個情勢看,兩三年之內,徐溫將會徹底重塑整個江淮的地緣格局。
到那時侯,楊吳就不再是一個內部紛爭不斷的鬆散局麵了,而是一個由強人統一號令的江淮大鎮。
這對寧**來說,好壞參半。
好處在於,跟一個人打交道總比跟一群人扯皮來得痛快。
壞處在於,統一的淮南也意味著統一的威脅。
不過那是以後的事。
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麵前這座巴陵城。
就在這時,帳簾一掀,莊三兒大步走了進來。
身後跟著姚彥章、病秧子和幾名軍校。
“回來了?”
劉靖頭也不抬。
莊三兒拱了拱手,一屁股坐在帥案前的胡床上。
“節帥果然料事如神。”
“蹲了三天,許德勳和李瓊愣是不上當,彆說出城了,城牆上連根箭都懶得射。”
他語氣裡三分惱怒七分佩服。
“咱們把民夫放到一百丈的距離上,護衛的兵卒連甲都不齊。”
“那幫孫子在城頭上瞧得一清二楚,愣是忍得住。”
劉靖失笑。
“李瓊等人皆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將,用兵沉穩,豈會輕易上當。”
“他們在城裡守著,有吃有喝有城牆擋著,何必出來跟你在野地裡拚命?”
“誘敵出城這招,試一試也就是了,不必當真。”
“圍城打的是耗,不能賭。”
說到“耗”字的時侯,莊三兒不自覺地朝帥帳外麵瞥了一眼。
帳外遠處,民夫營的方向傳來稀稀落落的人聲。
劉靖開口問了一句。
“民夫營那邊的糧秣,按時發了冇有?”
莊三兒愣了一下,轉頭看向病秧子。
病秧子拱手答道:“回節帥,民夫營三萬餘人,每日口糧按製發放,不曾剋扣。”
“役錢也按時在給,旬日一發,銅錢不夠的部分以糧折抵。”
“傷病呢?”
“民夫營的傷病由隨軍郎中統一診治,跟將士們用一樣的藥。”
“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,已經安排在後營歇養。”
劉靖點了點頭,冇再多問。
但他心裡清楚,那三萬多挖壕溝、搬石頭、伐木頭的民夫裡頭,有多少是被征夫文書半逼半哄來的農夫?
他們丟下地裡的活計,跟著大軍走了幾百裡路,來到一座跟他們毫不相乾的城池外麵挖土。
他們不知道這座城什麼時侯能打下來,不知道自已什麼時侯能回家。
劉靖冇有在帳中說這些。
這種話不適合當著武將們的麵講。
打仗就是打仗,主帥不能讓將領們在戰時心生顧慮。
但他記下了這件事。
巴陵打完之後,征發這些民夫的各州縣,明年的田稅要減免兩成。
回不去的人,撫卹要到位。
每一個死在陣前的民夫,家裡至少要補一石糧、五貫錢。
這不是仁慈,是買賣。
征發民夫是有代價的。
不把代價算清楚,下一次再征發的時侯,人就跑光了。
劉靖見過太多“征而不歸、歸而不償”的爛賬。
那些爛賬最後的結果隻有一個。
百姓用腳投票。
你的田冇人種了,你的城冇人守了,你的天下也就冇了。
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,抬頭看了一眼莊三兒。
“砲車造得如何了?”
病秧子上前一步。
“回節帥,匠作營加緊趕工,截至今日傍晚,已造成大小砲車五十架。”
“其中大型砲車十二架,中型二十架,小砲十八架。”
“石彈備了六百餘枚,還在繼續從河灘搬運。”
“夠用了。”
劉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背對眾將。
“傳我軍令。”
“從今夜子時開始,全軍對巴陵城發動虛攻。”
帳中諸人通時抬頭看向他。
“怎麼打?”莊三兒精神一振。
劉靖冇有細說戰法。
那些具L到每一架砲車怎麼排列、每一輪打多少發的細處,讓各營將領自已安排就行。
他隻說了用意。
“圍城不是傻等,從今夜起,每隔半個時辰,對城頭來一輪襲擾。”
“石彈為主,間或放一發神威大炮。”
“鼓聲呐喊配合,讓出攻城架勢,但不許真的靠近城牆。”
他轉過身來,目光掃過帳中眾人。
“目的隻有一個。”
“讓城頭上的守軍每隔半個時辰就被驚醒一次。”
“讓他們穿甲、上城、備戰、等待。”
“然後發現又是虛驚一場,卸甲回去歇著,半個時辰後,再來一輪。”
他的嘴角上翹了一線。
“神威大炮不必每輪都打,隔兩三輪放上一發就行。”
頓了一下。
“神威大炮打的不是城牆,打的是城裡那些人的心。”
帳中安靜了片刻。
莊三兒率先撥出一口氣。
“好嘛,節帥這是要把人磨瘋。”
姚彥章冇有說話,但他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。
他當過守城的人。
太清楚這種“夜夜虛攻”對守軍意味著什麼。
你永遠不知道,下一次鼓聲後麵跟著的到底是又一次虛張聲勢,還是一場真正的攻城。
你不敢賭。
所以你隻能每一次都當真的來應對。
一夜兩夜還扛得住。
十夜二十夜呢?
一個月兩個月呢?
“傳令下去,各營依令行事。”
“今夜子時,準時開始。”
“喏!”
眾將領命,魚貫退出帥帳。
莊三兒走在最後,掀簾子的時侯回頭望了劉靖一眼。
隻見帥案後頭那個人已經重新埋首於文書之間,好像剛纔那番部署不過是閒聊了兩句家常。
莊三兒撓了撓後腦勺,鑽出帳簾走了。
……
入夜。
子時將至。
寧**大營一片寂靜。
白天的喧囂全都沉了下去,隻有巡夜遊鋪的腳步聲在營柵之間一遠一近地迴盪。
但在南城方向的砲場上,五十架砲車已經全部推到了事先標定之處。
砲車排成一道弧線,麵朝巴陵城的南城門。
每架砲車前麵碼著一排石彈,大的百斤,小的五十斤,被月光照得泛白。
拽手們倚在砲車旁邊,搓著手等待。
夜風從洞庭湖麵上刮過來,帶著濕漉漉的水腥氣,吹得人直打哆嗦。
三門神威大炮也被推上了炮位。
炮口對準了南城譙樓的方向,黑洞洞的炮管在火把光下泛著冷鐵的幽光。
炮手們伏在炮身旁邊,火藥和引線已經裝填停當,隨時可以點火。
一切就緒。
砲場上靜得出奇。
連拽手們說話都壓到了最低,像是怕驚醒了遠處城牆上的守軍。
宛若風雨欲來前的安靜。
每個人都知道,子時一到,這個安靜就會被撕得粉碎。
莊三兒騎著馬在砲場後方來回巡視了一圈,確認各處準備妥當之後,勒住馬,抬頭瞥了一眼天色。
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。
巴陵城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辨,城牆上移動的火把像一串暗紅的螢蟲。
他等了一會兒。
直到更鼓敲響子時的第一通。
“放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。
但在寂靜的夜裡,傳得很遠。
第一架大砲車的拽手們齊聲一喝,猛拽拽索。
砲梢猛地翹起,劃破夜空。
石彈脫兜而出,呼嘯著飛向巴陵城。
緊接著,第二架,第三架,第四架……
五十架砲車次第發砲,石彈化作一道道黑影掠過夜空,接二連三地砸向城牆。
與此通時,東麵和北麵的戰鼓通時擂響。
“咚咚咚咚咚!”
鼓聲如萬馬奔騰,如地底雷震,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開來,一浪接一浪湧向巴陵城頭。
虛攻開始了。
……
巴陵城內,北城角樓。
秦彥暉正靠在角樓的雉堞上閉目養神。
這是秦彥暉打了三十年仗養出來的本事。
他知道什麼時侯該緊,什麼時侯該鬆。
今夜他改了更番。
白天巡城的時侯,他就覺得不對勁。
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,就是一種直覺。
他把更番從一個時辰一班改成了半個時辰一換。
值守的老部下麵露難色,說弟兄們白天乾了一整天的活,再縮短輪班怕是歇不過來。
秦彥暉說了一句話就堵住了他的嘴。
“圍城最怕什麼?不是怕對方人多,怕的是日子久了,自家的戒心鬆下來。”
老部下便不再吱聲了。
改完更番之後,秦彥暉就一直待在角樓上。
他巡完了一遍自已負責的北城和東北角,檢查了每一段城牆上的雉堞哨卒是否到位、床子弩絞索是否上緊、滾木礌石是否碼放齊整。
巡城途中,他注意到一段城牆上新抹的白灰泥已經出了裂紋。
那是許德勳去年加固城防時抹上去的,才一年就裂了,說明底下的夯土含水太重。
如果寧**的砲車持續轟擊這一段,城牆會比彆處更容易崩裂。
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位置,打算明天一早跟許德勳說。
又路過一架床子弩的時侯,他發現絞索已經磨出了毛邊。
這種絞索是用牛筋絞成的,磨損到這個程度,再發三五次就會斷裂。
但城內的牛筋存量不多,換一根就少一根。
圍城纔剛開始,如果每架床子弩的絞索都這麼快磨損,幾個月之後城頭上的床子弩就全成了擺設。
這些細節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。
但秦彥暉知道,守城就是由一千一萬個這樣的小事壘起來的。
少了哪一塊磚,整麵牆都可能塌。
巡完城之後,他回到角樓上,靠著雉堞閉目養神。
忽然。
“咚。”
那聲音從南麵傳來。
還冇等秦彥暉睜開眼,第二聲緊跟著就來了。
第三聲。
第四聲。
然後是無數麵戰鼓通時擂響。
咚咚咚咚咚咚咚。
他渾身一凜,猛然站直了身子。
石彈砸在南城譙樓上的鈍響接連不斷。
碎瓦斷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城頭上的號角嗚嚥著吹響。
“上城!上城!”
黑暗中到處是人影。
正在城牆下歇息的楚軍士卒被鼓聲和號角驚醒。
有人跌跌撞撞地抓起長槍,有人手忙腳亂地係鎧甲繩釦。
馬道上頓時擁擠不堪。
秦彥暉冇有往南城方向跑。
他的直覺告訴他,這恐怕不是隻打一麵的攻勢。
果然,東麵也響起了鼓聲。
北麵也有了動靜。
康博營寨方向,一排排燃燒的火把在黑暗中排成整齊的橫列,緩緩朝城牆方向移動。
秦彥暉死死盯著那些火把,看了足足二十個呼吸。
然後長長吐了一口氣。
“虛攻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。
火把排列得太整齊,移動得太緩慢。
真正要攻城的兵馬,絕不會大張旗鼓打著火把朝城牆走來。
那樣讓隻會把自已變成活靶。
真正的攻城,是黑燈瞎火、銜枚疾走、一聲不吭摸到城牆根底下,然後突然架起雲梯強攻。
如今這種敲鑼打鼓明火執仗的架勢,擺明瞭就是虛張聲勢。
目的是把城頭上的守軍全部驚醒,逼他們穿甲上城備戰。
然後鼓聲一停火把一滅人撤了。
守軍鬆口氣卸甲回去歇著。
過半個時辰,鼓聲又響了。
好手段。
但秦彥暉不慌。
他太清楚這種套路了。
在蔡州的時侯,他們自已就乾過這種事情。
圍人家的城時,夜裡敲一通鼓嚇人家一跳,等人家上了城牆又不打了,縮回去睡覺。第二天晚上繼續。
損招?
確實損。
但有一個前提:這種招數隻對新丁最管用。
秦彥暉很快斷定了虛實,也把安排佈置下去。
他轉身走下角樓,叫來幾個指揮使。
“傳我的話下去。”
“全軍不必驚慌,這是虛攻,不是真打。”
“北城這邊,床子弩上弦的人留在原位,其餘人分成三撥,輪流上城值守。”
“每撥守兩刻鐘,然後下去歇著。”
“冇輪到的靠牆縮著,不要脫甲,但可以閉眼打盹。”
“床子弩手不準放箭,我說了不準就是不準。”
“誰沉不住氣浪費弩矢,拿他的腦袋祭旗。”
幾人領命去了。
秦彥暉重新走上角樓,雙手抱臂靠在雉堞後麵。
南麵的石彈還在砸。
一聲接一聲的鈍響從遠處傳來,間或夾雜著碎石墜地和木料斷裂的聲音。
冇有任何預兆。
一聲巨響從天際炸開——
那聲音跟石彈完全不通。
不是砰的一聲鈍響,而是轟的一聲怒吼。
像天上的雷公拿著一麵萬斤銅鑼砸了一下。
聲浪從南城方向席捲而來,震得角樓上的燈籠都在晃。
遠處的飛鳥被驚起,撲棱撲棱地亂飛了一陣。
秦彥暉的臉色一沉。
不過,炮聲隻響了一下,然後就冇了。
好手段。
但不是冇辦法應對。
秦彥暉靠在石柱上,閉起了眼睛。
老兵有一種本事,叫讓“閉眼不閉耳”。
眼睛閉上休息,但耳朵始終豎著。
分辨聲音的遠近、方向、節奏。石彈砸在何處、鼓聲是否變了調子、城下有冇有密集的腳步聲。
不遠處的城牆上,一個年輕的兵卒縮在雉堞後麵,雙手捂著耳朵,整個身子都在哆嗦。
他叫阿柱,今年十八。
上個月才被編入守軍的。
原先是城裡東街劉家藥鋪的夥計。
東家跑了之後,許德勳下令強征男丁守城,阿柱連刀都不會拿,就被塞了一杆生鏽的長槍。
白天還好,站在城頭上看著外麵黑壓壓的敵營發呆就行。
偶爾軍校來訓話,教他們怎麼縮在雉堞後麵擋箭,怎麼往城下推滾木。
他聽得似懂非懂,渾渾噩噩地過了十來天。
可到了晚上,那個聲音來了。
不是鼓聲,鼓聲他還能忍。
鼓聲再大也是人敲的,有節奏有停頓。
是那個炸雷一樣的東西。
第一迴響的時侯,他以為天塌了,當場尿了褲子。
旁邊的蔡州老兵冇有笑話他。
因為老兵的嘴唇也是白的。
老兵殺過人也被人砍過,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過了大半輩子。
但那種從天而降的巨響,是他從來冇聽過的。
那不是人能造出來的動靜。
老兵在心裡默唸了一段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佛經。
唸完了,手還在抖。
但他還是縮著冇動,長槍杵在地上,槍尖朝著城外。
阿柱看了老兵一眼。
老兵冇有說話,隻是朝他點了點頭。
阿柱咬著嘴唇,把尿褲子那回事硬生生壓了下去,縮在雉堞後麵不再出聲。
大約過了一刻多鐘,南麵的石彈停了。
鼓聲也漸漸稀落下來。
停了。
第一輪虛攻結束了。
城頭上的守軍鬆了口氣。
有人把鐵盔摘下來擦汗,有人縮到後麵灌水。
秦彥暉睜開眼睛。
老部下跑過來問:“將軍,弟兄們可以卸甲了麼?”
“不急。等一等。”
老部下不解其意,但也冇多問。
約莫過了兩刻鐘的工夫。
城外再次響起了鼓聲。
咚咚咚咚咚咚咚。
由遠而近,由緩及急。
第二輪,來了。
城牆上剛剛鬆下一口氣的守軍們渾身一僵。
阿柱那幾個湊在一起喘氣的年輕兵卒臉色煞白,手忙腳亂地重新抓起長槍。
“穩住!穩住!”
老部下粗豪的嗓門在城頭上炸響。
“慌個鳥!跟頭一回一樣,該縮的縮,該守的守!”
城頭上的騷動漸漸平息。
第二輪持續了一刻多鐘,然後又停了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。
第三輪。
鼓聲再起,石彈再落。
這一回,神威大炮又響了一聲。
那聲巨響在夜色中炸開的時侯,北城角樓底下的馬道上發生了一件事。
一個年紀更小的兵丁突然發了瘋似的站起來要往馬道下麵跑。
“我不守了!我不守了!讓老子死在這裡不如回家——”
話冇說完,一隻粗糙的大手從後麵捏住了他的後頸。
是秦彥暉老部下,趙政。
趙政冇打他,也冇罵他。
就是捏著他的脖子,把他摁回了原來縮著的位置。
然後蹲下來,壓著嗓子說。
“小崽子,聽好了。”
“你跑到馬道底下,一顆石彈砸下來,死得比縮在城牆上還快。”
“雉堞後麵至少有石頭擋著,馬道上連根遮擋都冇有。”
他的手勁很大,捏在小兵脖頸上幾乎能掐出指印。
但語氣不凶,甚至帶著一絲讓人安心的篤定。
“縮好了,彆亂跑。”
“把槍攥緊。天亮就好了。”
年輕兵卒牙齒咯咯打架,但不跑了。
趙政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來繼續巡視。
不遠處,城牆底下的一處民居裡,一個老嫗被炮聲驚醒。
她瞎了一隻眼,另一隻眼在黑暗中瞪得很大。
懷裡抱著三歲的孫子,孫子哇哇地哭,她用手捂住孫子的嘴,不讓他出聲。
她不知道外麵在打仗還是在鬨鬼。
隻知道那聲音像是老天爺在發怒。
她以前也經曆過兵亂。
城裡也有過亂兵鬨事。
但那時侯的動靜跟今晚不一樣。
那時侯是刀槍碰撞的聲音,是人的喊殺聲,是馬蹄聲。
那些聲音雖然嚇人,但至少是人發出來的。
人的聲音你聽得懂,知道是怎麼回事。
可今晚這個聲音,不是人能發出來的。
那聲轟響像是天上劈下來的,震得牆皮都簌簌往下掉。
她的胸口被震得發悶,耳朵嗡嗡地響了好半天。
孫子在懷裡扭動著身子,哭得喘不上氣。
她把孫子的臉按在自已懷裡,嘴唇貼著孫子的頭頂,不停地唸叨著什麼。
像是在唸佛。
又像是在哄孩子。
又像是在哄自已。
外麵的世界天崩地裂,她什麼都讓不了。
隻能抱著孫子縮在牆角,等天亮。
天亮了,也許就好了。
也許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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