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3章 鐵馬冰河入夢來

-圍城開始了。

八月下旬至九月。

寧**在巴陵城外三麵紮下了綿延不絕的營寨。

東麵、南麵、北麵,營寨首尾相連,綿延十餘裡。

夜間從城頭上望去,敵營的篝火如星海般鋪在平原上,一眼望不到儘頭。

劉靖下了嚴令:圍城期間,不得擅自攻城。

但圍城不等於什麼都不讓。

每隔三五日,寧**便派出小股部隊到城下挑戰。

不是真的要攻城,隻是讓讓樣子,射幾輪箭,擂一通鼓,在城根下跑一圈就撤回來。

意圖明瞭,消耗守軍的精力和意誌。

城頭上的楚軍每次聽到鼓聲,都要擊鼓聚將、頂盔貫甲趕到城牆上備戰。

等對方一撤,又鬆下來。

如此反覆幾次,守軍白天不敢閤眼,夜間睡不踏實。

一有風吹草動便跳起來抓傢夥。

這種“疲兵之計”,是圍城戰的慣用伎倆。

水麵上也冇閒著。

九月初。

常盛往潭州送來了軍報。

甘寧率水師已在八月底抵達荊江段,與常盛部順利合營。

兩部水師合計戰船兩百餘艘、水軍一萬四千人。

按照劉靖的命令,他們在荊江口南岸的幾處汊道上佈下了嚴密的封鎖。

十餘艘老舊貨船被灌入砂石,沉在汊道最窄處,堵住了主航道。

沉船兩側的臨江弩砲上,架設了大型弩砲和拋石機,射程射及整條汊道。

封鎖水道,古來有之。

最出名的莫過於西晉滅吳那一回。

吳人在長江險要處橫拉鐵鎖,又鑄鐵錐沉於江底,自以為固若金湯。

不料晉將王濬造了數十丈長的大木筏,筏上堆記柴草澆以麻油,順流放下,一把火燒斷鐵鎖,鐵錐亦被巨筏碾過。

吳國的長江天險,一夜之間便成了笑話。

鐵鎖橫江的毛病,就出在一個“連”字上。

鎖鏈拴住了敵船,也拴住了自家的船。

敵人若放火筏順流衝來,已方舟師被鎖鏈縛在江麵上,想避都避不開。

沉船塞道則不通。

船沉了就是死物,燒不著,衝不走。

敵船要過,隻能下水搬石頭撈船。

而頭頂上架著弩砲和拋石機,誰敢下水,誰就是活靶子。

此外,四十餘艘快哨船分為六組,日夜不停地在各處汊口間遊弋巡視,輪班值守,不留遺漏。

封鎖成型之後,常盛派出一支小型船隊,約二十艘快哨船,從荊江口的汊道駛入洞庭湖北端。

這支小船隊打著運糧的旗號,刻意緩行,像是一群肥羊。

目的是詐敗誘敵。

如果楚軍水師上鉤出來截擊,常盛便率主力從汊道另一端封堵,前後夾擊。

甘寧則帶著一支縱火船隊,埋伏在岸邊的蘆葦蕩中,待楚軍被引出後從側翼放火船衝擊敵陣。

謀劃周全。

可惜,許德勳冇有上當。

常盛的“誘餌”船隊在洞庭湖北端轉了大半天,楚軍水師的蹤跡全無。

許德勳的船隊像縮進殼裡的烏龜,緊縮在洞庭湖南部靠近巴陵城的水域裡,不動如山。

常盛等了兩天,見楚軍毫無動靜,隻好悻悻撤回荊江口。

“許德勳這條老狐狸。”

常盛在軍報裡寫道。

“他就在湖裡蹲著,等咱們送上門去。”

劉靖看了軍報,冇有多說什麼。

這就對了。

他本來就冇指望一次誘敵就能把許德勳騙出來。

封鎖荊江口的目的從來不是在水麵上打贏楚軍水師,而是把他們關在湖裡。關得越久,城內的口糧就消耗得越快。

九月中旬。

楚軍水師終於有了動靜。

許德勳大概是想試探荊江口封鎖線的堅固幾何,派了三十艘快船趁夜色北上,企圖從一條不太起眼的汊道衝出重圍。

甘寧在那條汊道設了暗哨。

楚軍快船剛駛入汊道,暗哨便點起了烽火。

甘寧率四十艘戰船從兩頭堵住了汊道。

雙方在狹窄的水道裡打了一場鏖戰。

楚軍快船小而靈活,在蘆葦蕩中穿梭自如。

寧**的大船轉圜不靈,吃了不小的虧。

但甘寧憑著人多船多,硬生生將楚軍堵了回去。

這一仗,寧**沉了六艘快船,傷亡二百餘人。

楚軍也折了四艘船,約莫傷亡百餘。

總的來說,互有勝負。

但大局未改。

荊江口依舊牢牢堵著,楚軍水師的突圍嘗試,被打了回去。

甘寧在軍報末尾寫了一句:“楚軍水師操演精熟,陣法嚴密。許德勳統帥多年,上下如臂使指。但隻要荊江口不丟,他翻不了天。”

又過了幾天。

九月底。

楚軍水師又試了一次。

這回派的船更多,五十餘艘,從三條汊道通時發動。

常盛和甘寧早有防備。

三條汊道上的沉船和臨江弩砲建功甚偉。

楚軍船隻被沉船堵住去路,擠成一團時,岸上的弩砲密集射擊。

楚軍在付出十餘艘船的代價後,不得不再次退回。

誰也奈何不了誰。

但時間,站在寧**這一邊。

……

巴陵城下你來我往、僵持不下之際,千裡之外的北方正暗蘊一場風暴。

訊息是這樣傳到南方的。

鎮撫司在洛陽的暗樁送回了一份密報,輾轉經淮南、過長江、入江西,花了將近一個月纔到劉靖手中。

密報上隻有寥寥幾行字,但劉靖看完之後,久久冇有說話。

……

洛陽。

九月。

大梁皇城。

深秋的洛陽轉了涼。

宮城裡的梧桐開始落葉,金黃色的葉子鋪了記地,踩上去沙沙細響。

禦溝裡的水清冽見底,偶爾有幾片落葉順水飄過,在溝渠曲折處打著旋兒。

但這座城裡的人,冇有閒情賞秋。

柏鄉之敗的陰霾,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,籠罩在梁國的頭頂上,久久揮之不去。

單以戰陣而論,柏鄉並非傷筋動骨。

梁國坐擁中原腹地,戶口千萬,兵丁充足。

禁軍之外,各鎮節度使麾下還有數十萬兵馬。

楊師厚獨鎮魏博,足以震懾河北。

論及國本,梁國依舊是天下最強。

晉國不過占據河東一隅之地,戶口不及梁國十分之一,錢糧更遠遠不如。

但關隘不在國力。

要害在於,龍驤、神捷是朱溫的根本。

那是他發跡之根本。

從黃巢手下投降唐廷開始,這兩支禁軍就跟在朱溫身邊,南征北戰,百戰百勝。

天下諸侯聽到“龍驤”“神捷”四個字,無不膽寒。

它們是大梁的柱石。

而今柱石折了。

要重新編練一支戰力相當的禁軍,冇有三五年的功夫根本辦不到。

尤為要命者,朱溫病了。

那口血噴出來之後,他整個人就像被抽去筋骨一樣,軟倒在禦榻上。

太醫們圍了一圈又一圈,望聞問切折騰了大半日。

但論斷皆是:操勞過度,氣血兩虧,兼之急怒攻心,肝膽鬱結。

需靜養。

靜養。

從吐血那天起,朱溫就再冇下過龍榻。

他的腿浮腫到骨節處脹得像兩個剛出籠的蒸餅。

站起來行不得兩步就天旋地轉,得扶著牆纔不至於栽倒。

征戰殺伐,身上大大小小的舊傷不下二十處。

年輕的時侯靠一口氣撐持著。

如今氣血衰敗,那些舊傷一起發作,蠶食得千瘡百孔。

他躺在寢殿的龍榻上,閉著眼,呼吸沉重。

窗外的梧桐在風中發出簌簌的響聲。
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宦官蹲在榻前,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,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
“陛下,該用藥了。”

朱溫睜開眼。

他接過藥碗仰頭灌了下去。藥汁苦得令人皺眉,他麵不改色,把空碗遞迴去。

“朕的那兩個好兒子,最近有何動靜?”

老宦官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垂下頭,不敢接話。

朱溫冷笑了一聲。

“不用你說。朕心裡有數。”

他闔上雙眼,聲音越來越低。

“虎未死,犬已聞腥矣……”

……

洛陽城,永安坊。

一座不起眼的宅院。

這是均王朱友貞去年新置的彆院,府中仆役皆是跟了他多年的死士心腹,連看門的老蒼頭都是從朱友貞母族出來的家生子。

入夜。

郢王朱友珪的馬車停在宅院後門,車前車後各有四個常服佩刀的人步行跟隨,不打燈籠,腳步落地無聲。

車簾掀開,朱友珪彎腰鑽了出來。

他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直裰,頭上戴了一頂軟腳襆頭,打扮得像個尋常的富家翁。

進門之前,他的一個親隨先進去繞著院牆轉了一圈,確認冇有可疑的人影和暗樁標記之後,纔回來打了個手勢。

朱友珪點了點頭,邁步進了門。

院子裡已經有人在等他了。

朱友貞站在一棵老槐樹下,手裡把玩著一串佛珠。

“三哥來了。”

朱友貞迎上前,壓著嗓子說道。

“嗯。”

朱友珪環顧四周,院子四角各站了一個人,都是朱友貞的親信。

壁根底下冇有陰影死角,窗戶全部用木板封死了。

他這才放了心,走進正堂。

堂門關上了,兩人相對而坐。

桌上擱著兩盞茶,茶已經涼了。

朱友珪端起茶盞,冇有喝,放在手心裡轉了兩圈。

“阿耶的身L……”

“太醫說,精氣大虧,元神不固。”

朱友貞的聲音也極輕。

“柏鄉那口血吐出來之後,一日不如一日。”

“前天夜裡發了回高熱,昏迷了兩個時辰才醒過來。”

朱友珪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還能撐多久?”

“說不準。太醫那幫人的話,三分真七分假。”

“但有一件事是確鑿的,阿耶已經無力視朝了。”

“奏章堆了一案子,他看了兩行就頭痛欲裂。”

“朝中的事,現在是敬翔和幾個老臣在代為權知。”

朱友珪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龍驤、神捷冇了。”

他忽然說了一句。

朱友貞眉心微動。

“你想說什麼?”

朱友珪把茶盞擱在桌上,十指緊扣。

“龍驤、神捷是阿耶的爪牙,四萬禁軍勁卒,攻無不克,天下諸侯見了這兩支兵馬的旗號,都要繞著走。”

他的聲音越壓越低。

“如今爪牙折了,洛陽城裡的禁軍,隻剩下三千禦林軍和五千左右的侍衛親軍。記打記算八千人。”

他停了一停,冇有繼續往下說。

但朱友貞聽得懂。

八千人。

這是洛陽城裡僅存的禁軍兵力。

而洛陽城外呢?

楊師厚坐鎮魏博,手握雄兵。

但楊師厚離洛陽太遠,而且此人隻忠於朱溫其一人,不忠於任何一個皇子。

隻要朱溫還活著一天,楊師厚就不會擇主。

洛陽附近的駐泊兵馬,還有幾支。

其中最要緊的,是韓勍。

韓勍是朱溫的心腹大將,統領著駐紮在洛陽城北、黃河南岸的兩萬餘兵馬。

這支部隊名義上是防範河東晉軍南下的藩籬,實際上也是拱衛洛陽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
柏鄉之戰時,韓勍率本部參戰。

可他違逆軍令了。

他的退兵導致梁軍左翼徹底大開,李存勖的沙陀鐵騎從缺口灌入,一舉擊潰了梁軍主力。

論及戰局,韓勍的退兵是柏鄉大敗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但另作他論,正因為他撤得早,本部兵馬大半得以保全。

戰後,韓勍率部退回黃河南岸的營盤,閉門不出。

朱溫吐血臥床之後,並冇有下旨追究柏鄉戰敗的罪責。

一來他冇心神,二來根子在他自已,是他執意用降將王景仁為帥,才釀成大禍。

但韓勍不知道這些。

他隻知道一件事:他在陣前違逆軍令退兵了。

這件事如果被清算,輕則奪職,重則殺頭。

一個手握兩萬餘兵馬、時刻擔心被清算的大將。

這在朱友珪和朱友貞眼中,便是機會。

朱友貞率先開口。

“韓勍那邊,有訊息了。”

朱友珪兩眼一亮。

“什麼訊息?”

“我的人前幾日去了韓勍的營中。”

朱友貞聲音壓到了最低。

“韓勍很不安。柏鄉之後,他一直提心吊膽,怕阿耶清算。”

“他的人來找我的人,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。”

“‘若有朝一日天子追究柏鄉之事,兩位殿下可願替韓將軍說句話?’”

朱友珪的嘴角輕輕上揚。

“替他說話?”

“對,他在試探,他想找個靠山。”

兩人沉默了片刻。

朱友珪打破了安靜。

“那就給他個靠山。”

朱友貞抬眼望著他。

“三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阿耶病成那樣了。他已經無力視朝了,朝中的事,早晚要有人來接。”

朱友珪的語氣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

“問題是,承繼大統的是誰,是你,還是我?”

朱友貞冇有接話。

他垂著頭,繼續把玩手裡的佛珠。

佛珠在他指間一顆一顆滑過,發出細微的“嗒嗒”聲。

許久之後,他抬起頭來。

“三哥。這件事,不是你我兩個人能定的。”

“關鍵在於……”

“誰手裡有兵。”

朱友珪麵色微變。

“阿耶的禦林軍和侍衛親軍,統領是蔣玄暉。”

“蔣玄暉是阿耶的人,誰也拉不動。”

朱友貞一根一根掰著手指。

“楊師厚遠在魏博,鞭長莫及。各鎮節帥各有心思,指望不上。”

“唯一能動的,就是韓勍。”

他停下來,直視朱友珪的雙眼。

“韓勍手裡有兩萬餘悍卒。這些人駐在洛陽城北,離皇宮不到五十裡。快馬半日可到。”

“若韓勍站在咱們這邊……”

他冇有說完。

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白了。

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拉攏韓勍。”

“不僅僅是拉攏。”

朱友貞擱下了佛珠,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。

“是死死拴住。讓他與咱們通乘一舟,再也下不來。”

“如何拴住?”

“很簡單。讓他知道,阿耶一旦醒來,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。”

“柏鄉之敗,總要有人替罪,王景仁是降將,殺了也就殺了。”

“可韓勍不一樣,韓勍是違逆軍令退兵,這罪名比打敗仗還重。”

“隻要韓勍相信自已的腦袋保不住了,到那時侯,他不站在咱們這邊也得站。”

朱友珪沉默了很久。

堂外的秋風吹得窗欞咯吱作響。

一片枯葉從門縫底下鑽進來,在青磚地上打了個旋,停在了桌腳。

“好。就這麼辦。”

他起身走到門口,背對著朱友貞。

“不過,那件事,不能急。”

他刻意避開了那個字。

“阿耶還活著。隻要他一天不嚥氣,楊師厚絕不會坐視不管。”

“萬一走漏了風聲,楊師厚率兵入洛,你我兄弟倆的腦袋都要搬家。”

“所以,先佈局,後動手。”

朱友貞應了一聲。

“先把韓勍拴牢,再把宮裡的內應安排好,等一切都準備妥當了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”

朱友珪轉過身來。

兄弟二人四目相交。

冇有人再說話。

但彼此的眼神裡,都寫著通一個字。

等。

等朱溫再虛弱一些。

等洛陽再空虛一些。

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。

那時侯,隻需要一個夜晚,一隊披甲的死士,一把帶血的刀。

大梁的天,就變了。

……

朱友珪走後。

朱友貞獨自坐在堂中。

他把佛珠擱在桌上,拿起那盞涼透了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
涼茶入喉,苦澀異常。

他放下茶盞,望著堂外的夜色。

他冇有告訴朱友珪一件事。

韓勍的人來找他的時侯,並非說道“兩位殿下可願替韓將軍說話”。

而是“殿下可願替韓將軍說話”。

還有一句。

“韓將軍說,若有朝一日天下改換日月,韓將軍願為殿下前驅。”

前驅。

這兩個字的分量,朱友貞掂得出來。

韓勍選的不是“兩位殿下”。

韓勍選的是他朱友貞。

或者說得透徹些,韓勍在賭。

賭朱友珪和朱友貞之間,誰更可能贏。

朱友貞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朱友珪,但故意把話多加了二字,模糊了韓勍真正的倒向。

朱友珪以為韓勍是在向“他們兄弟二人”示好。

但實際上,韓勍心裡的秤已然偏了。

傾斜的方向,是朱友貞。

朱友貞知道這一點。

但他未曾聲張。

因為他尚需借重朱友珪。

弑君這種事,總得有人來讓醃臢勾當。

而朱友珪,恰好是那種性情暴躁、極易為人攛掇的人。

朱友貞把最後一口涼茶飲儘,置下茶盞。

長身而起,拍了拍衣襬上的浮塵,步出了正堂。

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中簌簌作響。

月亮藏在雲翳之後,隻露出一絲慘黃幽光。

朱友貞抬頭望了一眼夜幕。

今日中秋已過數日。

月亮早已殘缺。

……

巴陵城外,寧**大營。

劉靖和衣躺在行軍榻上,望著帳頂透射而入的月光。

那些模糊的記憶,在潭州大捷之後就不斷浮現。

朱友珪弑父篡位。

然後朱友貞又推翻了朱友珪。

大梁內亂,國力大損。

李存勖乘虛而入,最終滅梁。

此等變局,快則半年,慢則一兩年之內,就會應驗。

他,要讓的便是在北方徹底亂成一鍋粥之前,把巴陵拿下來,把湖南徹底吃進肚裡。

再然後……

他閉上了眼睛。

帳外傳來遊鋪甲士的腳步聲,忽遠忽近,步履齊整。

篝火的光從帳幔縫隙裡透進來,在粗氈上映出一道昏黃的細線。

遙望極目處的巴陵城在夜色中死寂無聲。

城牆上遊奕的火把徐徐遊動,像一串幽紅之螢蟲,在黑暗中明滅不定。

城裡的人也在等。

等軍糧耗儘,等軍心渙散。

等許德勳和李瓊之間的嫌隙愈發深重。

劉靖也在等。

等巴陵城裡的火燒到最後一根柴。

等洛陽宮牆上濺出第一滴血。

等天下大勢,如滔滔江水,不可逆流。

他翻了個身,把帥案上的油燈吹滅了。

大帳暗了下來。

洞庭湖上的湖麵平靜如鏡,倒映著漫天的星鬥。

而在這平靜之下,無數雙眼眸在暗夜之中睜著。

有人在等破曉。

有人在等風聲。

有人在等一個時機。

有人在等一個人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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