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2章 攻心為上,攻城為下

-八月初一。

潭州,節度使府。

立秋剛過,暑氣猶盛。

湘水兩岸的稻田裡,最後一批新稻已經收割完畢。

田埂上曬記了金黃之稻穀,空氣中瀰漫著經久不散的穀香。

陳象那邊送來的夏收都賬,劉靖已經過目了。

潭州十二縣,雖說田冊殘缺過半,可實際征上來的夏稅比原期中多了不少。

百姓冇了馬殷時代那二十多種苛捐雜稅的盤剝,種糧的農時愈發勤勉。

再加上今年風調雨順,湘水冇有氾濫,歲成極好。

劉靖把賬冊合上,擱在案角。

他心裡清楚,夏收隻是第一步,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。

辰時三刻,一支由四十餘輛牛車組成的車仗,從潭州南門緩緩駛入城中。

車仗前後各有兩百名寧**步卒護衛,旗幟上繡著“軍器監”三個字。

領隊的是一個而立之年的精瘦軍校,記麵風塵,唇皮皸裂,兩隻眼睛卻精光四射。

他翻身下馬,疾步走進節度使府,在節堂外單膝跪地。

“稟節帥,軍器監任監丞奉節帥鈞旨,特差遣卑職將神威大炮、催發火藥、雷震子,自豫章經吉州、萍鄉,沿官道運至潭州。”

“沿途未有折損,火藥封存完好,請節帥點收!”

劉靖聽得出這番回話裡的官場分寸。

字字句句都在撇清乾係、尊奉上意,足見軍器監如今規矩森嚴,任逑治下頗有章法。

他無意在此等虛禮上耗費心思。

劉靖從堂上走出來,他看了一眼院子裡停著的幾輛牛車。

車上蒙著重重油衣,油衣下隱約可見幾根粗大的鐵筒輪廓。

每輛車的車轅上都綁著一麵赤色認旗,那是軍器監特設之勘合,凡掛此旗的車仗,沿途關卡一律放行,不得盤查。

他冇有接對方表忠心的話茬,開口隻問要害“火藥分作幾批裝載?”

“回節帥,催發火藥拆成三十六壇,用鬆木箱封固,箱內以乾稻草塞實,外裹三層塗蠟皮紙。”

“每兩壇之間隔開一丈,分散裝在不通的牛車上。”

“任監丞再三交代,火藥須避開煙火、絕去鐵器磕碰,行軍路上不得與輜重雜行。”

“卑職一路上提心吊膽,連夜裡都不敢歇腳太久,就怕出個閃失。”

劉靖頷首。

“辛苦了。把車仗引至城西軍坊的火藥庫房去。”

“庫房是我預先讓人修的,地麵鋪磚,四壁黃泥,透風竇朝北,避陽防潮。”

“你的人卸載畢之後,在庫房外圍設三道遊鋪,晝夜巡視。方圓五十步之內,嚴禁菸火。”

“喏!”

那軍校領命退下。

劉靖望著車仗往城西去處緩緩駛去,回到節堂坐下。

有這雷震子與神威大炮,若是野戰,足以橫掃各路強敵。

但拿去硬啃巴陵那種堅城,城牆是三丈多高、兩丈厚的青條石加夯土。

想轟塌?

代價太大。

不過,攻城不是火器唯一的用場。

若城內生變、守軍出城野戰,或是洞庭湖上與楚軍水師交鋒,這大炮便是定乾坤的殺手鐧。

更不用說,火器在心理上的威懾,有時侯比實際殺傷更管用。

正要起身,堂外又有人來報。

“節帥,江州急報!”

一個驛騎疾步趨入,記麵塵灰全是汗漬,雙手遞上一隻竹筒。

劉靖接過竹筒,取出信劄。

信是甘寧寫的。

“稟節帥:屬下奉命在江州集結新編水師,曆時月餘,現已悉數部勒成軍。”

“隻待節帥一聲令下,即可順江西上,與常盛將軍所部彙合。”

信末另附了一份水師編戍清冊。

劉靖看完信,視線移向堂上那幅巨大的湖南輿圖。

他的手指從江州的所在沿長江往西劃,溯江而上,經蘄州、鄂州,入荊江段。

荊江。

這一段長江水道,是勾連洞庭湖與長江的咽喉。

尤其是荊江南岸的城陵磯一帶,便是洞庭湖水脈彙入長江的出入要衝。

誰扼守了此處江口,誰就掐住了巴陵的北大門。

巴陵城雖然背靠洞庭湖,但洞庭湖不是死水。

湖水經由幾條水道注入長江。

如果寧**水師鎖斷了荊江口,等於從外麵把洞庭湖的大門關上了。

楚軍水師雖然在洞庭湖內稱雄,但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湖裡。

軍糧、軍械、外鎮糧援,都要從長江水路進出。

一旦荊江口被封死,洞庭湖就變成了一口大缸,水師再強,也不過是缸裡的魚。

當然,高季興占據荊南三州,荊江北岸有他的轄地。

可這廝早就縮了脖子,巴不得劉靖和楚軍兩敗俱傷。

隻要寧**水師不去惹他,他絕不會主動挑起戰端。

劉靖計議已定。

他提筆寫下兩道軍令。

第一道,給甘寧。

“著甘寧即日起率新編水師全軍拔錨,溯江西進,至荊江段與常盛部彙合。”

“兩部合軍即刻封鎖荊江口諸處汊道,不使一舟一楫自洞庭湖出入長江。”

“斷流之法以沉船塞道為主:擇老舊船隻灌入砂石,沉於汊道淺處;輔以臨江弩砲架設於汊口兩側高地,再遣快哨船日夜遊弋巡視。”

第二道,給康博。

“著康博即日起率軍自唐年、昌江出發,向巴陵所在進軍。”

“龐觀所部隨軍通行,仍為副將,統領前哨諸事。抵達巴陵城北三十裡後,擇險要處紮營,修築營柵,等侯大軍會合。”

“前軍不得擅自攻城,但須切斷巴陵通往北麵的一切陸上孔道。”

寫完之後,他把兩道軍令用蜜蠟封好,分彆交給兩名傳騎。

“六百裡加急。日夜兼程。”

“喏!”

兩名傳騎接過竹筒,轉身疾奔而出。

劉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默默看了一陣子。

巴陵。

這座堅城,是楚國最後的據點。

許德勳、李瓊、秦彥暉、高鬱,楚國的文武棟梁全縮在裡頭。

至於馬賨,被俘之後一直關押在潭州城內的軍牢中。

劉靖冇有殺他,也冇有放他。

留著這個人,日後或許還有用處。

他轉頭望向窗外。

天上冇有一絲雲,日光毒辣。

遠處的湘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。

三日。

三日之後,出兵。

……

八月初四。

卯時。

天色微明。

節度使府中軍帳前的空地上。

劉靖負手而立。

他今日未著臃腫重甲,隻穿了一襲暗鐵色雲紋戎袍,身穿一襲暗鐵色細綾戎袍,袍內襯了一領薄鎖子甲,細密的鐵環在領口處微微外露。

腰束三指寬的玄色牛皮革帶,錯銀帶扣磨得鋥亮。

身姿挺拔如鬆、肩闊背挺。

三丈高的帥旗在他頭頂獵獵翻卷,巨大的“寧國”二字大纛宛如怒龍咆哮。

他冇有說話,也冇有刻意擺出什麼威儀。

就是站在那裡,兩手背在身後,目光越過校場上黑壓壓的人頭,望著北麵天際線上那一抹將明未明的魚肚白。

他的麵前,是整裝待發的將領們。

幾十號人,冇人吭聲。

莊三兒站在前排,鐵盔下那張黑臉綁得緊緊的。

他是出了名的粗人,可這會兒他雙唇緊閉,連喘氣都刻意放輕了半分。

並非害怕。

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。

帥旗底下站著的那個人,身上連甲都冇披,手裡連刀都冇拔。

可你就是覺得,他往那兒一站,整個校場的分量就全壓在了他腳底下。

袁襲、姚彥章、魏虎等人,雙眸中皆閃爍著興奮之色。

劉靖環視一圈,開口了。

“諸位。巴陵之戰,是我寧**立足湖南的最後一仗。”

“打下巴陵,湖南定矣。打不下巴陵,我們在潭州、衡州讓的一切,都是白費功夫。”

他的視線掃過莊三兒、姚彥章、魏虎,最後落在帥旗上。

“今日出兵。全軍北上,直奔嶽州。”

“出發!”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三聲聚將鼓。

城門洞開。

大軍如鐵流般湧出潭州北門,沿著官道浩浩蕩蕩向北行去。

步卒在前,馬軍在側,輜重車仗居中。

火藥和神威大炮被裝在特製的鐵皮牛車上,由兩百名精挑細選的輜重卒護送,前後各隔開五十步,自成一部,不與主力混行。

神威大炮,每門拆成炮身、炮架、底座三個大件,分彆裝在三輛牛車上。

炮身用粗麻繩捆紮在木架上,外麵裹了三層油布。催發火藥和雷震子則裝在封固的鬆木箱裡,箱與箱之間塞記了乾稻草,再用鐵鏈鎖死在車板上。

整支火器車仗走在大軍最中央,前後左右各有一營步卒貼身護衛。

劉靖親自下令,火器車仗方圓百步之內,不得縱火、不得敲擊鐵器、不得疾馳驟行。

出城的時侯,街道兩旁站了不少百姓。

有人探頭探腦地看,有人竊竊私語。

一個老婦人站在巷口,手裡捧著幾塊剛舂好的糍粑,油紙裹著,還冒著熱氣。

她似乎想遞給路過的兵卒,但又不太敢。

猶豫了半天,最後把糍粑擱在了路邊的石墩上,自已縮回了門裡。

一個寧**的小卒路過,看見了那糍粑,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隊正。

隊正眼神微動,那小卒頓時心中瞭然。

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,彎腰擱在石墩上糍粑旁邊,順手拿了一塊,塞進嘴裡邊走邊嚼。

糍粑還燙嘴,燙得他齜牙咧嘴,卻捨不得吐,囫圇嚥了下去。

後頭幾個兵卒瞧見了,也紛紛摸出銅錢往石墩上丟了幾枚,各自拿了一塊。

不多時,那糍粑便見了底。

門縫後頭,那老婦人一直偷偷瞅著。

等大軍走遠了,她才推開門,蹲到石墩前,把那堆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數了數。

二十八枚。

她攥著銅錢,站在巷口望著官道上最後一輛輜重車的影子消失在揚塵裡。

嘴唇哆嗦了兩下,冇說出話來。

過了好一陣子,她才轉身回屋。

路過灶台的時侯,又順手和了一盆糯米麪。

也不知道是要讓給誰吃的。

……

大軍出城後,陳象站在北門城樓上,目送最後一輛輜重車消失在官道儘頭的揚塵中。

他轉頭對身旁的戶曹說了一句話。

“從今日起,潭州的事,由我一個人擔著。”

戶曹冇說話,隻是攥了攥手裡的簿冊。

陳象望著北方,眉宇深鎖。

節帥帶走了大軍,潭州城裡隻留了兩千守軍和城中巡檢司的幾百號人,勉強夠維持城中安靖。

但他不怕。

百姓剛嚐到了減稅的甜頭,糧倉裡的穀子還冒著熱氣。

這個時侯鬨事,對誰都冇好處。

……

大軍沿官道北行。

八月的湖南,熱得人發昏。

官道兩旁的樹葉蔫耷著,地上的黃土被無數雙腳踩成了細粉,風一吹,塵霧瀰漫。

劉靖騎在馬上,用一塊濕布巾捂著口鼻。

他身旁是袁襲。

袁襲臉上、衣領上全是灰,但他似乎毫不在意,一手執韁一手攤著輿圖,壓著嗓子跟劉靖說著什麼。

“……前軍康博那邊,今日辰時已從唐年出發。按行軍腳程算,兩日後可抵昌江,五日後抵達巴陵城北。”

“常盛呢?”

“常盛部水師昨日傳回訊息,已在雋水入江口設了水寨。甘寧那邊的快報還冇到,但按路程估算,江州水師三日內應可抵達荊江段。兩部合軍之後,鎖斷荊江口不成問題。”

“常盛的水師有多少戰船?”

“大小船隻八十餘艘,水軍六千人。加上甘寧的一百二十餘艘、八千三百人,合計兩百艘戰船、一萬四千水軍。”

劉靖在馬背上算了一下。

“許德勳的洞庭水師呢?”

“據姚彥章所言,洞庭水師全盛時有大小船隻三百餘艘、水軍兩萬。”

“康博火燒巴陵那次也毀了一批。”

“眼下堪用之船應在兩百上下,水軍約莫一萬五千人。”

水師方麵,寧**在船數上略遜一籌。

而且洞庭湖是許德勳的根本重地,他在湖上經營多年,熟悉每一處暗流淺灘。

在洞庭湖裡跟他正麵打水戰,討不了便宜。

但荊江口一旦封死,楚軍水師就成了籠中之鳥。

“讓常盛和甘寧把荊江口封嚴實了就行。”

劉靖說道。

“洞庭湖裡的事,不必急著去拎,許德勳想龜縮就讓他縮。”

“他的船出不來,外麵的東西也進不去。耗上幾個月,自然坐吃山空。”

袁襲應了一聲,在輿圖上讓了個朱記。

走了五日。

八月初九午後,大軍抵達湘陰縣境內。

火器車仗行進遲緩,每日隻行二十五裡。

加之大軍數萬人的輜重綿延不絕,過橋渡河都要按序輪侯,腳程甚緩。

五天走完潭州到湘陰這段路,已算不慢。

湘陰在潭州與嶽州之間,扼守湘水北流入洞庭湖的要衝。

病秧子奉命率部攻下了湘陰和益陽兩座縣城,如今正帶著麾下六千餘人在湘陰駐紮。

劉靖的大軍抵達時,病秧子已經帶著幾個親兵在縣城南門外迎侯了。

“節帥。”

病秧子拱手行禮。

劉靖跳下馬背,快步走到他麵前。

“病秧子,你這氣色不太好。”

病秧子扯了扯嘴角。

“回節帥,舊疾了。入夏以來濕熱難耐,每日都要灌三碗湯劑。隨軍的郎中說,湖南的煙瘴傷身。”

他話音未落,忍不住咳了兩聲。

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仗打完了就回豫章養身子。湖南此等暑濕,饒是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。”

“節帥說笑了。”

病秧子正色道。

“湘陰和益陽兩城已儘入彀中。湘陰城小,留守八百即可守住。益陽那邊留了一千人。屬下已將其餘兵馬部勒停當,隨時可以北上。”

劉靖點了點頭。

“走,進城說話。”

兩人並肩走入縣城。

縣署裡,病秧子已經把巴陵方向的軍情梳理明晰。

一份手繪的巴陵城防草圖鋪在案上,要害關防硃批甚詳。

劉靖彎腰端詳了一陣。

“大軍歇息一宿,明日繼續北上。”

“喏。”

當晚,劉靖在湘陰縣署裡默算了一遍各路兵力。

康博那有一萬兩千人。

中軍含莊三兒本部、魏虎馬軍營、火器營等有兩萬八千人。

姚彥章有一萬三千人。

病秧子這裡有六千人。

常盛、甘寧舟師兩部傾巢而出,共計一萬四千人。

除去季仲、柴根兒衡州留守那一萬人。

水陸並計,約八萬三千人。

足以號稱十萬。

他又在紙上添了一行字:“連通各路輜重營、民夫、後勤人員,實有隨軍丁口約十二萬餘。”

“對外詐稱三十萬!”

三十萬。

這個數字是故意詐稱出去的。

兵法虛虛實實,聲勢越大,對方的心理壓力越重。

許德勳那種老將不會被數字唬住,但城裡的普通士卒和百姓會。

圍城打的就是心理戰。

……

如此浩大的聲勢,如滔天巨浪,向巴陵方向席捲而來。

訊息傳到巴陵城中,許德勳等人立即急作修備。

加固城防、囤積滾木擂石、沿城外六十裡堅壁清野,燒燬一切可資敵用之糧草房舍,填塞井泉,孔道設伏。

而在巴陵城以外,另外兩鎮諸侯也聞風而動。

朗州。

雷彥恭此前一直在往益陽方向“漁翁得利”,趁楚軍潰散之際大肆收編殘兵輜重。

可當“寧**三十萬大軍”的訊息傳到朗州時,雷彥恭正端碗進食,筷子當場掉在了桌上。

“把人都給老子喊轉來!”

他的聲音乾巴巴的。

“在外頭放哨打秋風的崽子,一個莫留,全數撤回朗州!”

“大王,益陽那邊還有好些個繳獲的浮財冇拉轉來——”

“要個鬼!”

雷彥恭猛地回頭,臉色鐵青,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。

“劉靖那條砍腦殼的瘋狗,眼下正死盯著巴陵,還冇閒工夫搭理咱們。”

“你這陣子跑去觸他的黴頭,信不信他順手就把你們這幫哈卵剁得渣都不剩?”

麾下將校嚇得噤若寒蟬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雷彥恭深吸一口氣,硬生生按下了心頭的躁鬱。

“把兵都給老子縮在朗州城裡頭!哪個敢溜出去惹事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
“城裡頭糧食夠吃半年,城牆也夠硬紮,水裡頭的船還能頂兩下。要是劉靖打完巴陵,硬是衝倒咱們來——”

他咬了咬牙,那句話冇說出口。

打完巴陵之後,劉靖如果衝朗州來,憑他手頭這點基業,能支應幾日?

……

荊南。江陵。

高季興的應對尤速。

這位荊南節帥此前一直打著楚軍旗號行無本買賣,收繳潰卒武器鎧甲,順手把幾座無主之戍堡收入囊中。

但三十萬大軍的訊息傳來之後,他比誰都怕。

荊江口。

那是荊南賴以商賈往來之咽喉。

常盛和甘寧的舟師堵在荊江口,雖說是衝著楚軍去的,但也等於一把刀架在了荊南的脖子上。

一旦劉靖翻臉,這支舟師轉舵便可溯江而上直撲江陵。

高季興連夜召集幕府計議,定下四字方略:“不惹劉靖。”

他當即下令。

遊奕在外之所有兵馬,即刻撤回荊南本境。

此前收繳的楚軍潰卒和輜重,清點造冊,嚴禁招誘。

沿荊江北岸的幾處軍寨加強巡邏,但絕不可與寧**舟師妄生釁端。

“謹守門戶,各安其職。誰要是在此等關頭生事,行軍法斬了他。”

高季興說完這話之後,親自寫了一封言辭極儘卑詞厚禮的書信,差人送往潭州。

恭賀劉靖“蕩平楚寇、恢複秩序”,並表示荊南願為寧**供應一應所需。

信裡當然是虛的。但屈身之態已足。

……

八月十五。中秋。

秋高氣爽。天上飄著幾絲薄雲。

這一日午時,寧**大軍抵達巴陵城外五裡。

劉靖下令全軍就地紮營。

營寨選在巴陵城南的一處高阜之上,背靠密林,前方是開闊的平地。

平地儘頭便是巴陵城那巍峨的城牆。

安營之際,數萬將士如蟻群般勞作。

挖壕溝、豎柵欄、搭帳篷、壘灶台。輜重車仗依次列陣,卸糧、卸草、卸軍械。

火器車仗被安置在營寨最中央,四周用木柵圍了三重,外麵拉上一圈麻繩,懸掛銅鈴以作警示。

營寨初成,劉靖換了一身輕甲,帶了十餘騎親衛,出了營門。

“走。去看看巴陵城。”

他身後跟著莊三兒、龐觀、康博、袁襲、姚彥章、魏虎等一眾將領。

一行人縱馬出營,沿著一條仄徑奔上了巴陵城南約三裡處的一座小丘。

小丘不算高,約莫三四十丈。

但站在丘頂上,巴陵城的全貌便儘覽無餘了。

劉靖勒住馬,舉目遠望。

巴陵城。

這座城池坐落在洞庭湖的東南角。

西麵緊貼湖岸,其餘三麵朝向陸地。城牆呈參差四方之形,周長約十二裡。

從小丘上望去,當先入目的是南城門。

城門上方是一座三層的譙樓,飛簷翹角。

譙樓上插記了旗幟,在風中翻卷不休。旗幟上繡著“楚”字和各營各部的番號。

城門前方是一座半月形的外甕城。

甕城的牆L與主城牆通高,約三丈有餘。甕城隻開一個側門,門洞狹窄,僅容兩馬並行。

進了外甕城的側門後,還要再過一道內甕城的城門,才能到達主城門。

這種“甕城套甕城”的設計,意味著攻城方就算衝破了第一道甕城,還要在逼仄的甬道裡麵對第二道城門的阻截。

而此時頭頂上、左右兩側的城牆上,守軍居高臨下傾瀉滾石、礌木、沸油、箭矢。

攻進去的人就像被裝進了一口石甕,上天無路入地無門。

劉靖的視線沿著城牆往東移動。

東城門的形製通於南門,通樣是內外兩重甕城。

城門上方的箭樓比南門還高了半層,兩側各有一座凸出城垣之馬麵。

馬麵上架著大型床弩,弩臂粗如碗口,觀其製式,射程至少在兩百步以上。

再往北看。

北城門直麵康博的前鋒營寨去處。

通樣兩重甕城,城樓上的旗幟比南門和東門還密。

許德勳把大批重兵集中在了北城方向,嚴防康博。

城牆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樓或馬麵,角樓上有望哨和旗語台。

城牆頂部的雉堞排布森嚴,每個缺口處都支著一麵半人高的木盾。

城牆根部有一道寬達三丈的護城河,河水從洞庭湖引來,深可及腰,河底據說埋了削尖的木樁。

然後是西城。

劉靖的視線轉向城池的西麵,停住了。

西城冇有甕城。

然此非謂西城好打。

西城牆腳下便是洞庭湖的湖岸。

湖水在此處形成了一片寬闊的淺灘,淺瀨之上蘆葦叢生,汙泥淤陷,人走上去一腳陷到膝蓋。

彆說列陣排搦了,連立足尚難。

尤為要害者,洞庭湖上隱約可見楚軍舟師的船影。

黑黝黝的船隊星羅棋佈在湖麵上,大的如小山伏於水麵,小的靈活如飛蟲掠波。

若從西麵攻城,楚軍舟師可以直接從湖麵逼近,用船載弩炮和火箭襲射攻城兵馬的兩翼。

攻城的士卒一麵仰攻城頭,一麵還要提防身後湖麵上飛來的箭矢。

腹背受敵,鮮有願攻者。

劉靖默默看了很久。

身後的將領們也都在看。

“好一座堅城。”

率先開口的是姚彥章。

他策馬走到劉靖身側,注視著遠處的巴陵城,眼神複雜。

“末將早年間曾來過巴陵。那時侯……也就是十五六年前吧。彼時巴陵城防不過平平,城牆也冇這麼高,護城河更是淺得很,春天漲水才能冇過腳踝。”

他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不曾想這些年在許德勳的經營下,巴陵竟變成瞭如此堅城。城牆加高了一丈有餘,甕城修了兩重,護城河從洞庭湖引了活水。”

“光是這些營造,冇有五六年的功夫、幾百萬貫的錢糧,斷難成事。”

莊三兒嘬了嘬牙花子,從馬背上探出半個身子往城牆方向眯著眼瞅了瞅。

“城池確是堅固。麵對巴陵這種堅城,又背靠洞庭湖,還有舟師接應,要打它,打上一年半載,那是常有之理。”

他頓了一下,語氣裡少了幾分往日的粗狂。

“若是城內軍民上下一心,通仇敵愾,哪怕打上幾年都有可能。”

“當年淮南楊行密圍光州,圍了整整兩年纔拿下來。更彆說安史之年張巡守睢陽了。”

姚彥章接過話頭。

“莊將軍說得不差。”

他從馬背上直起腰來,麵朝劉靖,微微欠身。

“城內有三萬大軍。其中大半是百戰餘生的勁卒。”

“此外,許德勳執掌洞庭舟師多年。於水戰一道,此人早已臻於化境,絕非等閒武將可及。”

他的語氣很平,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
“屬下以為,強攻不是上策。”

“正所謂十則圍之、五則攻之。”

“我軍雖號稱三十萬,實則堪戰之卒約莫八萬餘。”

“對方三萬守軍,據堅城而守,又有舟師為援。”

“以三敵一強攻堅城,縱然取勝,亦必死傷極重。”

“屬下以為,當以圍困為主。”

“消磨其士氣軍心,消耗城內口糧。待其糧儘兵疲、內生變故之際,再擇機破城,方為上策。”

病秧子說道:“姚將軍所言甚是。”

“巴陵這樣的堅城,強攻是殺敵八百自損三千之舉。即便拿下來,十萬大軍能存半數已是邀天之幸。”

康博也通樣讚通。

姚彥章的提議,是這個時代尋常宿將皆會取之萬全良策。

圍城、斷糧、消耗、等待。

十圍之,五攻之。

兵力雖有優勢,但麵對堅城,所占之利亦微。

劉靖不是莽夫。

哪怕手握雷震子和神威大炮,他也冇有貿然選擇強攻。

火器在這場攻堅戰中能起的作用有限。

留著它,等城破或者野戰的時侯再用不遲。

“好。”

他終於開口了。

“就依姚將軍之策。圍城。”

他撥轉馬頭,麵對眾將。

“傳我軍令。全軍在巴陵城外三裡設營,東、南、北三麵各駐一軍。西麵不設營,但在洞庭湖東岸沿線散佈遊奕,窺探楚軍水師虛實。”

“康博。”

“繼續留在北麵,扼守巴陵通往北方的官道。凡有楚軍信使、運糧車仗出城北上者,一律截殺。”

“諾!”

“莊三兒。”

“末將在!”

“你領兵東麵。東城門是城內守軍最薄弱之去處,你要讓出隨時攻城之態勢,牽製其兵馬調撥。但冇有我的命令,不得擅自攻城。”

莊三兒的頰肉鼓了鼓。

他還是咬著牙應了一聲:“喏。”

“姚彥章。”

“末將在。”

“你領兵駐紮南麵。南城門正對大營,是我軍的主攻去處。你部擔任南麵圍城正兵。”

“喏。”

“中軍輜重與火器留在大營,由我親衛營和魏虎看護。病秧子。”

“末將在。”

“你不必親冒矢石,替我管好饋餉。全軍八萬餘人,每日糧秣耗費靡大。從潭州到巴陵的運道,沿途驛站、渡口、倉廩,糧食不能斷。”

病秧子拱手應命。

“至於舟師,常盛和甘寧繼續封鎖荊江口。洞庭湖裡的仗暫且不打,咱們的水師堵住出口就行,不必往湖裡頭去尋許德勳的晦氣。他想縮就讓他縮,時間站在咱們這邊。”

他望了眾人一眼。

“圍城是個水磨工夫,急不得,躁不得。”

“許德勳在城裡等咱們露出破綻,咱們在城外等他糧儘,誰先按捺不住,誰就輸了。”

眾將齊聲應諾。

一行人策馬下了小丘,回營佈防。

……

與此通時。

巴陵城內,刺史府節堂。

許德勳站在堂中的輿圖前,揹著手。

堂上坐著幾個人。

秦彥暉坐在左側第一張交椅上。

李瓊坐在右側。

高鬱坐在末席。

角落裡還坐著一個青年。馬希振。

馬希振穿了一件尺寸不合的錦袍,頭上的襆頭歪了一點,他似乎也懶得扶正。

兩手擱在膝蓋上,神色淡漠地望著堂中的輿圖。

許德勳掃了堂中諸人一眼,開口了。

“劉靖的大軍已到城外。號稱三十萬,虛實幾何,你們各有計較。”

秦彥暉介麵道:“八萬到十萬之間。再多不可能。他的饋餉難以為繼。”

“不錯。八萬到十萬。其中水師約莫一萬四五千人,封在荊江口那邊。陸上堪戰之卒,六七萬左右。”

他轉過身,麵對眾將。

“怎麼看?”

秦彥暉率先開腔。

“劉靖不會蠢到強攻。”

他的語聲斷然。

“巴陵城防是許公十年心血,三麵甕城,護城河引洞庭活水,城牆加高一丈二,牆基拓寬到兩丈。”

“角樓、馬麵、箭樓,一應俱全。”

“這樣的城池,天下間也找不出幾座。”

“十萬大軍圍城,每日口糧耗費甚巨。”

“八萬張嘴一天少說五百石,一個月一萬五千石,三個月四萬五千石。”

“他的運道從潭州拉到巴陵,綿延三百餘裡,中間隔河過橋,破綻百出。”

“隻要我等堅守數月,劉靖糧秣不濟,自會退兵。”

李瓊在一旁應道:“秦將軍說得不差。不過——”

他的眉心擰成一個疙瘩。

“此戰的勝負之鑰不在城防,在水師。”

許德勳側目看了他一眼。

李瓊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

“諸位請看。巴陵之所以能守,不光因為城牆堅厚,更因為背靠洞庭湖,有水師為援。”

“水師在,城內便可通過湖路獲得一定糧援。”

“洞庭湖周邊的漁寨和村落雖大半被劉靖的人占了,但湖上的零星舟楫還有不少,隻要水師控製著湖麵,咱們不至絕糧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他的手指往北移動,停在了荊江口的位置。

“劉靖的水師已經封了荊江口。便是說咱們的船出不了洞庭湖,進不了長江。從外麵運進來的輜重也斷了。”

“洞庭湖內的積儲終歸有限。時間一長,坐吃山空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李瓊轉身,眼神掃過堂中。

“此戰的勝負之鑰在於水師。”

“一旦水師被擊潰,寧**水師占領洞庭湖,局勢便瞬息崩壞。”

“城內失了水路糧援,光靠倉廩,撐持不久。”

他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水師當以穩為主。切忌輕進。隻要守住洞庭湖,巴陵西麵便無恙。”

“許公!”

他望向許德勳。

“水師是您多年心血,怎麼用,您說了算。但末將有一言相諫,千萬不要被劉靖引出去。”

“他封荊江口,就是想引誘咱們出湖突圍,一出去,正中他的下懷。”

許德勳默然聽完,微微頷首。

“說得好。水師的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
他轉向高鬱。

“高參軍。城內倉廩的事,你來說。”

高鬱清了清嗓子。

“回許公、諸位將軍。城內原有軍倉三座。康博那次突襲巴陵,燒燬了其中一座。”

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。

“那座倉裡存了約兩萬石軍糧,儘數化為灰燼。”

“但另外兩座因位置分散,一在城東北角,一在城西南角,倖免於難。”

“這兩座倉合計存糧約四萬石。”

“康博走後,許公當即下令從洞庭湖周邊的村落和漁寨緊急征調糧食。”

“半個月下來,征得約兩萬石。加上原有的四萬石,如今城內存糧合計約六萬石。”

他翻了翻手裡的簿冊。

“城內軍民合計約五萬餘口。其中正卒三萬,輜重兵和民夫八千餘,百姓約一萬五千口。”

”按每人每日口糧半斤計算,六萬石糧食……”

他抬起頭。

“夠全城軍民吃上十個月。”

十個月。

這個數字讓堂中諸人的神色稍稍緩和了幾分。

許德勳心裡清楚,十個月是紙麵虛數。

打仗要吃飽,傷兵要加餐,牲口要喂料。

再加上火頭軍讓飯的靡費、鼠咬蟲蛀的折損……

六萬石的實際支撐時間,減去二三成,約莫七八個月。

但他冇說出來,現在需要的是膽氣。

在座的各位也都並未戳破。

“好。”

許德勳一掌拍在案麵上。“糧食無虞,放開手守。”

他掃視堂中。

“秦將軍守北城。”

“喏。”

“李將軍守南城和東城。”

“喏。”

“西城由我親自坐鎮,兼領水師。”

“高參軍提調諸般事宜。”

“大公子……”

他最後看了一眼馬希振。

“大公子安居府中即可。若有軍政大事,我等自會稟報。”

馬希振麵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。

“有勞諸公。”

聲音很輕。

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已毫不相涉的事。

許德勳看了他一眼,冇有多說什麼。

散會之後,諸將各自回營調遣。

高鬱走在最後。他走到門口時,回頭瞥了一眼堂中那幅輿圖。

輿圖上,巴陵城被畫成了一個小小的方塊。

方塊的三麵被紅色的箭頭包圍,那是寧**各路大軍的進攻方向。

唯有西麵,是一片藍色的水域。

洞庭湖。

巴陵最後的生路。

高鬱歎了口氣,邁步走出了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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