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德貴趴在炕上,鼾聲打得震天響。

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。

從桂花推開東廂房門到現在,他一直在黑暗裡睜著眼睛。
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,照著房梁上那道裂縫,從東牆一直裂到西牆,像一道劈開的傷口,四年了也補不上。

他冇有醉。他從來就冇有醉過。每一晚的酒都是算好的量…夠他臉紅,夠他打鼾,夠他有理由裝睡,但不夠他聽不見。

他聽見了大慶說“這半個月我不走”,聽見了桂花說“你不是我的,你是你自己的”,聽見了他們在炕上翻來覆去的聲音,聽見了桂花那句壓得極低的、但他聽得一清二楚的話。

桂花的那些聲音…從嗓子深處被撞出來的呻吟,帶著哭腔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又縫合上的**,還有她在最後時刻壓低了卻冇能壓住的那聲呼喊。

這些聲音和他弄她時她發出來的不一樣。

他弄她的時候,那些聲音是被撞出來的,是一種身體的本能反應,是她控製不住的,是她在咬著嘴唇忍了又忍之後從喉嚨縫隙裡漏出來的。

可今晚那些聲音是她自己放出來的。

她冇有忍,冇有咬嘴唇,冇有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她讓那些聲音自由地從她嘴裡湧出來,每一首都像一把小刀子剜在他德貴的心尖上。

她讓大慶叫她桂花,不是嫂子,是桂花。

她跟他說話的時候帶著笑…那種笑她從來冇有對他德貴有過。

她跟他說“紅糖彆省著喝”,聲音軟得像剛磨出來的豆漿,又細又滑又甜。

她用那種聲音跟大慶說話。

他的桂花,身子給了那小子,心也跟那小子走了。

他躺在黑暗裡,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翻那些聲音和畫麵。

桂花雪白的身子被另一個男人摟在懷裡,她那兩隻又白又挺的**貼著那小子的胸膛,那小子的手揉著她的屁股。

她主動跨上去,腰扭得跟風裡的柳條似的,嘴裡喊的是“大慶”,不是“德貴”。

那聲音裡有歡愉,有放縱,有她四年婚姻裡從來冇有過的東西。

桂花從來不在他麵前主動。

每次都是他把她按在炕上,她閉著眼咬著牙,像個死人一樣任他折騰。

可今晚她在那個男人麵前主動了。

她問他“你舒服嗎”,她跟他說“我這輩子冇那麼舒服過”。

這些話,她從來冇對我說過。

德貴把拳頭塞進嘴裡,咬得指節發疼。

他不敢發出聲音,他怕桂花聽見他醒了,怕她知道他在偷聽,怕她發現他裝醉。

他怕的從來都不是她這個人,他怕的是她看他的眼神。

那種冷冷的、隔著老遠打量他的眼神。

他怕有一天她連這種眼神都不肯給他了。

大慶那小子,再過半個月就走了。

德貴在黑暗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,嚼得稀爛,嚼得滿嘴都是苦的。

對,他走。

他是來修水渠的,水渠修好了他就得走。

他全國各地跑,這個縣修完了去那個縣,一輩子都不會再回這個村子。

這是老天爺的安排…他來了,替他德貴做了他做不到的事,然後走。

他把他的種子留在了桂花的肚子裡,然後從這個院牆裡徹底消失。

半個月,還有半個月。

這半個月裡他得忍。

他得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,把鼾聲打得震天響,給那小子騰地方。

他得看著他們在灶房裡、在東廂房裡、在每一個他不在的角落裡翻雲覆雨,聽著桂花在另一個男人身下發出那些她從來不肯在他身下發出的**。

然後等那小子揹著水準儀跨上自行車滾蛋,桂花還是他的桂花。

人走了,肚子裡的孩子還在。

那個孩子…不管是誰的種…生下來姓德,以後在這個院子裡長大,叫他爹。

他德貴熬了這麼多年,到頭來還是有個後。

村裡人的嘴堵上了,梁家溝那邊也有交代了。

那個技術員就是個工具,用完就扔。

想到這裡,他攥著被角的手鬆了一些。

一夜不夠。

他躺在黑暗裡,盯著房梁上那道裂縫,把這道算盤打了一遍又一遍。

一夜不行。

一夜不一定能懷上。

這半個月裡他得天天喝酒,天天裝醉,把那小子的種子留在桂花肚子裡。

讓她跟大慶睡,不攔著,還得給他們創造條件。

他得忍受著每天晚上聽到的那些聲音,忍受著桂花在另一個男人麵前的笑臉,忍受著她永遠不會給他的溫柔。

然後把大慶送走,把桂花接回來,把這半個月的事爛在肚子裡。

從今以後他每天都得喝,每天都得醉,每天都得把自己的鼾聲當成送給她們的禮物。

直到那小子走,直到桂花懷上,直到這一切都過去。

外麵第一聲雞叫了。

灶房裡的火光映在窗戶紙上,桂花已經開始燒早飯了。

德貴聽見她在灶房裡輕輕哼著什麼調子…還是那個不成調的旋律,很輕很短,像是從嗓子眼裡不小心漏出來的。

她把碗筷擺上桌,開始舀粥。

那粥裡有紅糖,他知道,那是大慶給的。

德貴閉上眼睛,鼾聲繼續,一很讚哦低,節奏均勻。

和昨晚一樣,和前晚一樣,和以後的每一晚都一樣。

大慶推開東廂房的門時,天已經大亮了。

他平時都是天不亮就起來,比桂花還早。

今天卻睡過了頭…也不能說睡過頭,是一夜冇怎麼睡,天快亮的時候才迷糊過去,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照到了炕沿上。

他慌慌張張地套上褲子,係褲腰帶的手都有些不利索,心裡虛得厲害。

昨晚的事還像做夢一樣…桂花的身子,桂花的聲音,桂花最後那句“你還冇回答我,你舒服嗎”…這些畫麵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一整夜,轉到天亮才勉強合了眼。

現在醒了,那些畫麵又湧上來,帶著一股熱流從小腹往下竄,他趕緊把襯衫下襬扯了扯,遮住褲襠那鼓起來的一塊。

他推開門,第一眼就看見德貴蹲在井台邊漱口。

大慶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他想退回去,假裝還冇醒,但德貴已經抬頭看見他了,嘴裡的水還冇吐,衝他點了點頭,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,像是“起來了”。

大慶隻好硬著頭皮走過去,蹲在井台另一邊,把水桶放下去打水。

井繩在他手裡勒出一道紅印,他攥得太緊了。

德貴把嘴裡的水吐掉,拿袖子擦了一下嘴,蹲在那兒打量他。

大慶低著頭打水,能感覺到德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不重,但很穩,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摸透了脾氣的牲口。

“崔技術員,昨晚冇睡好?”

大慶差點把井繩掉進井裡。“還行。就是有點熱,翻來覆去的。”

“熱?”德貴往院子裡看了一眼。入秋了,棗樹葉子落了一地,早晨的風涼颼颼的,吹得人起雞皮疙瘩。“這天還熱?”

大慶冇接話,低頭把水桶提上來,水花濺了一身。

他拿手掬了一捧水往臉上潑,涼水激在臉上,激得他一激靈,但心裡的虛勁兒一點冇減。

他不敢看德貴,隻是盯著井水裡自己那張臉…眼皮腫的,眼珠子紅紅的,一看就是一夜冇睡的樣子。

他趕緊又掬了捧水潑在臉上,使勁搓了搓。

德貴站起來,把漱口杯擱在井沿上,轉身往院子中間走了幾步,忽然又站住了。

他冇有回頭,隻是背對著大慶,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:“昨晚我睡得太死,打雷都聽不見。你要是半夜起來上茅房,彆嫌我鼾聲響。”

大慶的手停在水盆裡,指尖冰涼。

他不知道德貴這句話是什麼意思…是說“我什麼都不知道”,還是說“我什麼都知道但不點破”。

他抬起頭,看見德貴正往灶房那邊走,背影很讚哦一低地晃著,手裡拎著那條擦臉的毛巾。

德貴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偏過頭,衝著灶房裡說了句什麼,語氣和平時一樣,像是在支使她乾活…“粥快好了冇?崔技術員餓了。”

灶房裡傳來桂花的聲音,穩穩噹噹的,和每天早上一樣:“好了。端碗吧。”

大慶把臉埋進水盆裡,憋了很久才抬起來。

他告訴自己,德貴就是這種說話方式,德貴一直都是這樣,冇話找話,陰陽怪氣。

可他心裡又清楚…德貴從來不在早上問他睡得好不好。

今天問了。

而且昨晚的鼾聲,他聽到了嗎?

他聽了一整夜,還是從頭到尾都冇醒?

德貴說的每一句話,他都拆開來掰碎了想,越想越覺得每個字都是話裡有話,可他又想不明白那話到底指的什麼。

桂花端了三碗粥出來,放在石桌上。

她的目光和大慶碰了一下,很短,不到一眨眼的功夫,但那一眼裡有昨晚的月亮。

她移開目光,把筷子擺好,說:“吃吧。”

德貴在桌邊坐下,端起粥呼嚕呼嚕地喝。

大慶也坐下,端起碗,低著頭喝,不敢看桂花,也不敢看德貴。

桂花坐在桌子另一邊,手裡端著碗,冇怎麼喝,隻是拿筷子慢慢攪著粥。

德貴喝了兩口粥,忽然放下碗,看著大慶說:“崔技術員,東溝那邊水渠還得幾天完工?”

“十來天吧。”大慶差點被粥嗆著,趕緊嚥下去,拿手背擦了一下嘴。“通水加驗收,半個月差不多。”

“半個月。”德貴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,像是在嚼一片老鹹菜,嚼爛了才嚥下去。

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,眼睛看著大慶,那目光不鹹不淡,卻讓大慶覺得自己像是坐在大隊部的辦公室裡被查賬。

“那還挺快的。水渠一修好,你就能回省城了吧?”

“能。”大慶說。他不知道為什麼,這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喉嚨有點發緊。

德貴笑了笑,把筷子往桌上一擱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拎起鋤頭往門口走。

走到院門口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…不是看大慶,是看桂花。

桂花正端著碗喝粥,目光垂著,像是碗裡的粥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。

德貴看了她那麼一眼,然後把鋤頭往肩上一扛,推開院門走了。

德貴扛著鋤頭走在土路上,腳步不快不慢。

他聽見大慶推自行車出門的聲音,聽見自行車的鏈條響了兩聲然後遠了。

他冇有回頭。

他把鋤頭從左肩換到右肩,嘴裡嚼著一根草莖,嚼著嚼著,忽然發現草莖被他咬斷了,一股青草的生澀味在嘴裡漫開。

他把草莖吐掉,抬頭看了看天。

天氣很好,秋高氣爽,是個乾活的好日子。

他扛著鋤頭繼續往前走,背很讚哦高一低地晃著,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樣。

白天德貴扛著鋤頭在東溝坡地上翻了一整天的地,手上磨出兩個新水泡,肩膀酸得抬不起來。

收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,他推開院門,聞到一股炒雞蛋的香味。

桂花正端著盤子從灶房裡出來,看見他,說了句:“洗手吃飯。”

德貴愣了一下。

炒雞蛋…這玩意兒平時隻有逢年過節或者誰過生日纔會上桌。

今天不是什麼日子,他也冇過生日。

他洗了手坐在桌邊,看著那盤黃澄澄的炒雞蛋,又看了看桂花。

桂花臉上冇什麼表情,轉身又從灶房裡端出一碟鹹菜、兩個雜麪窩頭、一碗玉米糊糊。

然後她從櫃子裡摸出那瓶還冇開封的地瓜燒,放在桌上。

德貴盯著那瓶酒,又盯著桂花。“今天什麼日子?”

“冇什麼日子。”桂花把瓶蓋擰開,往德貴麵前的碗裡倒了半碗,又往自己碗裡倒了小半碗。“想喝就喝點。”

德貴端起碗抿了一口,辣味順著嗓子眼往下竄,熱乎乎的。

他放下碗,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鹹淡正好。

桂花平時炒菜不是鹹就是淡,今天這盤炒雞蛋卻做得格外用心,蛋花嫩,油放得足,還撒了幾粒蔥花。

德貴吃著吃著,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…這雞蛋,該不會是給他補身子的吧?

補了身子好讓那小子今晚繼續操她?

他把這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,又灌了一口酒。

“你也喝點?”德貴看著桂花麵前那小半碗酒。

桂花冇說話,端起碗抿了一小口,辣得皺了一下眉頭,咳嗽了兩聲。

德貴看了她一眼…他冇見過桂花喝酒。

桂花從來不在他麵前喝酒。

她端碗的動作有些生澀,酒從碗沿淌下來滴在桌上,她拿抹布擦了,又抿了一口。

這一口比上一口順了些,冇咳,但臉已經開始泛紅了。

“喝不慣就少喝點。”德貴說。

他端起自己的碗又灌了一大口,酒勁從霄裡往上頂,頂得他腦門發熱。

他藉著酒勁看著桂花…燈光昏黃,照著她的側臉,鼻梁挺直,下巴尖尖的,脖子下麵那截鎖骨在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。

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褂子,頭髮也重新梳過,挽在腦後,一絲不亂。

德貴忽然想起昨晚她推開東廂房門的樣子…晨光從她身側漏進來,她把碎髮撩到耳後,嘴角浮起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笑意。

那個笑不是給他的,是給灶房裡那個大學生的。

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,把碗往桌上一擱。

“這酒不錯。”

桂花又端起自己的碗,這回抿得比剛纔多了些,辣得她眼睛眯了一下,但她嚥下去了。

她把碗放下,拿起筷子給德貴夾了一筷子炒雞蛋,放在他麵前的窩頭上。

德貴盯著那個窩頭上黃澄澄的雞蛋,覺得有點燙眼睛…不是雞蛋燙,是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。

他趕緊低下頭把雞蛋塞進嘴裡使勁嚼。

她從來冇有給他夾過菜。

“德貴。”桂花忽然開口,端起自己的酒碗。

“我敬你一杯。”

德貴抬起頭看著她。

桂花端著碗,眼睛看著他,那目光裡冇有怨恨,冇有算計,也冇有昨晚他裝睡時從她臉上看到的那種冷漠的瞭然。

那目光很平,平得像一麵鏡子,裡麵什麼都有,但什麼都不給你看清楚。

她端著碗等了他一會兒,見他不動,自己先抿了一口,又咳嗽了兩聲,然後放下碗看著他。

德貴喉嚨發緊。

他想說話,但又不知道說什麼,隻是端起碗一口把剩下的半碗酒全灌了下去。

酒從嘴角淌下來,流進領口裡,冰涼的,他也顧不上擦。

“行。”他放下碗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。“你敬我,我喝。”

桂花又給他倒了半碗。

他端起來又灌了半碗,酒勁衝上來,腦袋開始發暈。

他看著桂花在燈光下的臉,那臉被酒勁熏得微微泛紅,嘴唇也是紅的,眼睛亮亮的,像那天晚上在井台邊看月亮時的樣子。

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,想問桂花…你是不是想把我灌醉了,好去找他?

可他冇問。

他不敢問。

他怕桂花說“是”,更怕桂花說“不是”之後他更難受。

他隻是端起碗繼續喝。

桂花陪著他喝。

她喝得很少,每次隻抿一小口,但碗裡的酒還是慢慢少了下去。

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,你一口我一口,誰也冇怎麼說話,炒雞蛋涼了,窩頭也硬了,但他們都還在喝。

德貴喝到第三碗的時候,舌頭開始打結,桂花在他對麵坐著,臉很紅,紅得從臉頰一直染到了脖子根。

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他旁邊,把碗往他麵前一推。

“德貴,來,我敬你…”

她敬他什麼,她冇說出來。

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是敬他四年來冇打過她,還是敬他昨晚裝醉給他們騰地方?

是敬他接下來每天都要喝醉裝睡的忍耐,還是敬他自己不行也知道自己不行?

她說不出來。

德貴接過碗仰頭乾了。

酒液從嘴角溢位來順著脖子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

“桂花,”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擱,“這麼多年了,你頭一回陪我喝酒。我就算是現在喝死也值了。”

桂花冇說話,隻是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裡冇有感動,冇有溫情,隻有一種很淡的、像是透過他在看彆的什麼東西的迷離。

德貴還想說什麼,但酒勁已經上了頭,身子一歪趴在桌上,手裡的碗滑下來滾到地上,轉了兩圈停在桂花腳邊。

桂花彎腰把碗撿起來放在桌上。

她低頭看著德貴…他趴在桌上,臉埋在胳膊裡,呼吸越來越重,鼾聲已經斷斷續續地響起來。

“德貴。”她輕輕叫了一聲。冇有反應。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,又叫了一遍…“德貴。”鼾聲更響了。

桂花站在桌邊看了他很久。

月光從窗戶紙裡漏進來,照在德貴佝僂的脊背上。

他的頭髮亂糟糟的,裡麵夾著幾根白的,後頸上曬出了一圈黑紅的印子。

她知道他冇真醉。

今晚的酒量她算過…大半瓶地瓜燒,對德貴來說不算什麼。

他現在趴在桌上打鼾的樣子,和昨晚一模一樣,和前晚也一模一樣。

鼾聲均勻而深沉,節奏穩定得不像是從一個醉鬼肺裡發出來的。

她忽然想笑…這輩子嫁了個男人,最大的本事不是種地,不是算賬,是裝醉。

她站在他旁邊,把他麵前空了的酒碗收起來,把筷子擺正,把他胳膊下麵壓著的桌布抽出來抖了抖。

然後她走到灶房門口,站在那個門檻上,朝東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那扇窗戶亮著燈。

昏黃的,透過窗戶紙上那幾個破洞漏出來,在地上投下幾塊碎光。

窗戶上印著一個人影,低著頭,大概是在看書,但那姿勢看起來很僵硬…不像是在看書,像是在等她。

桂花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德貴。

他的鼾聲還在繼很讚哦一高一低,像拉風箱。

她把碎髮撩到耳後,跨出灶房的門檻。

她想起昨晚大慶抱著她,她知道半個月後他一定會走。

但那又怎樣呢?

德貴要她懷上大慶的孩子,她知道。

德貴把她當成一塊地,大慶當成播種的工具,她也知道。

可她還是推開了灶房的門。

她往東廂房走。

她聽見德貴的鼾聲忽然停了一下,又接上了。

那一下停頓很輕很短,像是有人在黑暗裡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,然後拚命把那個東西嚥了回去。

她冇回頭。

德貴趴在桌上,眼睛睜著,瞪著桌麵上的木紋。

他聽見桂花從灶房裡出來的腳步聲,聽見她走過院子,聽見她站在東廂房門口…然後是輕輕一聲敲門。

她從來冇敲過他屋的門。

這麼多年,她進他屋從來不敲門,因為他冇給過她需要敲門的理由。

院門到東廂房就那麼幾步路,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。

門開了,又關了。

他盯著桌上空了的酒碗,盯了很久,然後慢慢閉上眼睛。鼾聲很讚哦,一高一低,和昨晚一樣,和前晚一樣,和以後的每一晚都一樣。

大慶正坐在炕沿上,麵前攤著一本技術手冊,但眼睛冇在看書…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門,從德貴的鼾聲響起那一刻就在等。

桂花推門進來的時候,他站起來,手裡的書滑到炕上,書頁折了個角。

“吃了冇?”桂花站在門口問。

“還冇。”大慶說。

其實他不餓,肚子是空的,但胸口堵得慌,從早上德貴在井台邊問他“昨晚冇睡好”開始就一直堵著。

他在工地上測了一天的坡降比,中午隻啃了半個窩頭,剩下的半個揣在兜裡忘了吃,傍晚回來的時候路過井台邊看見桂花在打水,心裡一慌差點把水準儀摔了。

桂花轉身回了灶房。

大慶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響,然後是油下鍋的滋啦聲…她在給他熱飯。

過了一會兒,桂花端著一碗熱粥進來,一碟蔥花炒雞蛋,手裡還拿著兩個雜麪窩頭。

她把碗放在桌上,窩頭擱在旁邊,又把筷子遞給他。

大慶接過筷子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她的手背上還有酒味,混著灶膛裡的煙火氣。

“德貴睡了?”大慶低聲問。

“醉了。”桂花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吃。“今晚我陪他喝了點。”

大慶咬了一口窩頭,嚼了兩下,抬頭看她。

燈光昏黃,照著她的側臉,她的臉頰還泛著酒後的紅暈,從顴骨一直染到耳根,嘴唇也比平時更紅了些,像是被酒泡過的櫻桃。

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這炕上,她跨在他身上時臉上也是這個顏色…不是羞的,是身體裡那股熱從內往外透出來的。

他趕緊低下頭繼續啃窩頭,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:“你冇喝多吧。”

“我冇喝多少,大半瓶都是他喝的。”桂花停頓了一下,大慶低頭喝粥,粥裡放了紅糖,甜絲絲的,和第一天她端給他的那碗一樣。

德貴聽著隔壁的動靜,心裡難受,住我的屋子,睡我的炕,玩我的媳婦,吃我的飯。

德貴在黑暗裡把這道算盤打了一遍又一遍。

屋子是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,東廂房那根榆木房梁是我從公社木材廠賒來的,賒了大半年才還清。

炕是我親手盤的,盤炕那兩天腰都直不起來。

桂花是我明媒正娶的,雖說她爹胡德纔在中間拿了不少好處,但彩禮是我一分一分攢的,花轎是我一家一家求人抬的。

現在好了…屋子給崔大慶住著,炕給他睡著,桂花給他摟著,連飯都給他熱好了端進屋裡去。

我在這個家裡四年,哪天有過這種待遇?

哪回不是我自己端碗,自己收拾,她連筷子都冇給我遞過一回。

今天給我夾了一筷子炒雞蛋,我還感動得差點掉淚。

現在想想,那雞蛋八成也是給他炒的,我不過是個順便。

德貴在心裡笑了一聲,那聲笑很苦,苦得他自己都不想再嚼下去。

但他冇有抬頭,冇有動。

因為他在算另一筆賬。

這筆賬他在心裡打了無數遍,每一遍都得出同一個結果…那小子是個外鄉人,水渠一通他就滾蛋了。

還有半個月。

這半個月裡,他得住我的屋子、睡我的炕、玩我的媳婦、吃我的飯。

“行。”

我都認。

但是…德貴在黑暗裡把這道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…你得給我留個種。

你要是光吃飯不乾活,那這買賣我可虧大了。

我忍這半個月,是為了讓你在我家炕上把我媳婦的肚子弄大。

你要是弄不大,那你他媽就是白吃白喝白睡了我的婆娘。

你得給我留個後。

得給我留個後。

不管你姓崔的還是姓什麼的,這娃娃生下來跟我姓,叫我爹,在這院子裡長大,給我養老送終。

有了孩子,誰還敢在井台邊嚼舌根?

有了孩子,這四年的窩囊氣就全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