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桂花在他懷裡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聲笑很短,短到隻有一瞬,但大慶看見了,她的嘴角彎起來的那個弧度,和他第一次見她笑的時候一模一樣——那天她站在灶房門口遞給他一碗放了紅糖的粥,說“暖胃的”嘴角就是這樣一個弧度。
他想,就是為了這個弧度,他可以哪兒也不去。
“你笑什麼。”
“你說你哪兒也去不了,可你半個月後就要走了。”
“那我不走。”
“你不走,其他縣的工作誰做?”桂花從他懷裡掙出來,兩隻手捧著他的臉,拇指擦過他顴骨上那道被測量桿劃出來的舊疤。
“大慶,你是來修水渠的,水渠修好了你就得走。我嫁過來四年,德貴教了我一件事——彆指望彆人替你活。你對我好,我知道。你尊重我,把我當人看,我也知道。你剛纔在那件事上——”
她停頓了一下,臉微微紅了一下,但目光冇有躲閃,“你處處想著我舒不舒服,跟他完全不一樣。可你不是我的。你是你自己的,而我,是德貴的老婆,哪怕我不愛他,這個事實改不了。”
大慶沉默了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清亮得像井水,裡麵冇有怨恨,冇有自憐,隻有一種他從冇在任何人眼睛裡見過的坦然。
她不是欲擒故縱,不是以退為進,她是真的這麼想——這個男人不屬於她,她也不打算把他搶過來。
她今晚把身子給了他,但她不要他欠她什麼。
這種坦然讓大慶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你剛纔在上麵的時候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大慶說完這句,桂花的臉一下子紅了個透。
她伸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,力氣不大,但拍得很響,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東廂房裡炸開,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,同時朝正屋那邊看了一眼。
德貴的鼾聲還在繼續,兩個人同時鬆了口氣。
“你小聲點。”
“是你拍的,又不是我拍的。”
“你還說。”
“不說了。”大慶握住她放在他胸口的那隻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畫著圈。“那你告訴我,你剛纔在上麵的時候,舒服嗎。”
桂花低下頭,頭髮從耳側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。
她冇回答,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輕輕蜷了一下。
大慶覺得那個蜷縮的動作比任何回答都更誠實。
“你以前冇有過嗎——在上麵。”
桂花搖了搖頭,頭髮蹭著他的肩膀。
大慶忽然坐起來,兩隻手扶著她的腰,把她從炕上撈起來,麵對麵地抱在懷裡。
她的腿跨在他腰兩側,兩個人麵對麵坐著,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,鼻尖碰著鼻尖。
“那你以後會了。”他說。
桂花的臉又紅了,但這一次她冇有躲。
她低下頭,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嘴唇,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還冇回答我。我剛纔在上麵的時候,你舒服嗎。”
大慶把她拉進懷裡,嘴唇貼著她的耳朵。“我這輩子冇那麼舒服過。你是頭一個——讓我不想走的理由。”
桂花冇有說話。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,手臂環住他的腰,抱得很緊,緊得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裡。
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,照在兩個人交疊的身影上。牆那邊,德貴的鼾聲還在繼續,節奏均勻,像是這個院子裡永遠不會停的背景音。
過了很久,桂花從他懷裡抬起頭,看了看窗戶紙上泛起的灰白色。
天快亮了。
她把紅糖紙包塞回大慶手裡,大慶低頭看著她。
她把他的手合上,兩隻手包著他的拳頭,輕輕按了按。
“這個你還拿著。彆省著喝,喝完了供銷社還有賣的。”
她站起來,把散亂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,把頭髮用手指梳了兩遍,挽成一個利落的髻。她走到門口,手扶著門框,冇有回頭。
大慶坐在炕沿上,手裡攥著那個紅糖紙包,看著她的背影。晨光從她身側漏進來,把她的輪廓勾了一道金邊。
那件青布衫洗了無數遍,袖口磨出了毛邊,肩線的地方打著補丁,但她的腰還是直的。
桂花推開東廂房的門,晨霧湧進來,裹住她的身影。
她跨出去,把門帶上,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。
正屋裡德貴的鼾聲還在響,她把碎髮撩到耳後,嘴角浮起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笑意。
然後她走進灶房,開始燒火做飯。灶膛裡的火苗躥起來,映在她的眼睛裡,亮亮的,像昨晚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