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綠皮火車的汽笛,在邊陲小鎮的站台戛然而止。
十八歲的墨塵,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,跟著新兵隊伍,踏進了群山環繞的軍營。
營區門口,“掉皮掉肉不掉隊,流血流汗不流淚”的標語,紅得刺眼。凜冽的寒風裹著砂礫,打在臉上生疼,可墨塵卻覺得,這股子粗糲的勁兒,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熱了起來。
他像一匹剛入圈的野馬,眼裡藏著不服輸的鋒芒,打量著眼前的一切——整齊劃一的營房,棱角分明的被子,還有操場上那些站得如青鬆般挺拔的老兵。
新兵連的三個月,是地獄般的淬鍊。
淩晨五點,緊急集合的哨聲刺破黎明。墨塵總是第一個衝出營房,卻也總因為疊不好“豆腐塊”,被班長王鐵牛揪著被子扔到操場上:“墨塵!你這被子是揉出來的麪糰?重疊!疊到合格為止!”
他咬著牙,跪在雪地裡,一遍又一遍地折、壓、摳,手指凍得紅腫開裂,滲出血珠,混著雪水,鑽心地疼。
隊列訓練時,他仗著從小跟父親練過,站軍姿、走正步樣樣拔尖,便忍不住翹尾巴。一次正步訓練,旁邊的新兵李明洋體力不支,晃了晃身子,被王鐵牛厲聲嗬斥。墨塵忍不住張口:“班長,他已經撐了兩個小時了!”
話音剛落,王鐵牛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樣掃過來:“墨塵!隊列裡,隻有服從,冇有質疑!出列!繞操場跑五十圈!”
五十圈,兩萬米。
雪地裡,墨塵的身影,成了一道倔強的弧線。他跑得氣喘籲籲,肺部像被火燒,雙腿像灌了鉛,卻始終冇有停下。
他想起了父親的藤條,想起了林晚晴的眼淚,想起了自己“要變強”的誓言。
這一跑,讓全新兵連都記住了這個“不服管卻硬氣”的兵。
但野馬的野性,從來不是靠壓製就能磨滅的,反而會在合適的時機,綻放出耀眼的光芒。
實彈射擊考覈,是新兵連的“重頭戲”。
寒風呼嘯,靶場儘頭的胸環靶,在風裡微微晃動。前麵的新兵,大多脫靶,最好的也隻打了45環。
輪到墨塵時,王鐵牛抱著胳膊,冷冷地說:“彆以為有點底子就了不起,軍營裡,靠的是真本事。”
墨塵接過八一式自動步槍,掂了掂重量,眼底的鋒芒瞬間凝聚。他趴在射擊位上,據槍、瞄準、呼吸、扣動扳機,動作一氣嗬成。
“砰!砰!砰!”
槍聲在山穀裡迴盪。
報靶員的聲音,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:“十環!十環!全中!50環滿環!”
全場嘩然。
王鐵牛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笑意,卻依舊嘴硬:“算你有點本事,彆驕傲!”
從那天起,墨塵成了新兵連的“明星”。
戰術訓練,他是第一個翻過障礙牆的;格鬥演練,他一招製敵,連老兵都不是他的對手;甚至連部隊的文藝彙演,他都憑著一手口琴,吹紅了全營戰士的眼眶。
他不再是那個隻會打抱不平的街頭少年,身上的戾氣,漸漸被軍營的鐵血揉成了擔當。
隻是,骨子裡的“見不平必管”,從未改變。
新兵連裡,有個叫張小胖的新兵,因為身材瘦弱,總被幾個老兵油子欺負——偷偷藏他的飯盒,故意踩臟他的被子,甚至在洗漱時,把涼水潑在他身上。
那天晚上,墨塵撞見三個老兵油子,正把張小胖堵在水房裡,逼著他替他們洗襪子。
“住手!”
墨塵的聲音,冷得像冰。
三個老兵油子轉過身,看著這個新兵蛋子,嗤笑一聲:“新兵蛋子,敢管老兵的事?不想混了?”
“軍人的天職是保家衛國,不是欺負戰友!”墨塵攥緊拳頭,“把襪子放下,給小胖道歉。”
“道歉?”為首的老兵揚起拳頭,就朝墨塵砸來。
墨塵側身避開,反手一記擒拿,將他的胳膊擰在背後。另外兩個老兵見狀撲上來,卻被墨塵三拳兩腳撂倒在地。
這一幕,恰好被王鐵牛看見。
墨塵以為,自己又要受罰了。
可王鐵牛卻走到他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聲道:“打得好!軍人,就該護著自己的戰友!但記住,下次遇到這事,先報告,彆硬來。”
那天晚上,墨塵收到了入伍後的第一封信。
是猴子寫來的。
信紙上,字跡歪歪扭扭:“墨哥,聽說你參軍了!兄弟們都為你驕傲!城南強哥還說,等你回來,要擺幾十桌酒席為你接風!對了,我前幾天碰見晚晴姐了,她還在藝校讀書,聽說……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這六個字,像一團火,在墨塵的心裡燒了起來。
他拿著信紙,走到營房外的山坡上,看著漫天的星光,掏出貼身藏著的口琴,吹起了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琴聲穿過寒風,飄向遠方。
他想起了林晚晴,想起了他們的蘆葦蕩,想起了那個未完成的承諾。
他在心裡默默說:“晚晴,等我,等我在部隊裡闖出個名堂,就回去找你。”
三個月的新兵連訓練,終於結束。
墨塵以新兵連總分第一的成績,被選入了全營最精銳的“尖刀連”。
授槍儀式上,王鐵牛把一把擦得鋥亮的八一式自動步槍,交到他手裡,眼裡滿是期許:“墨塵,尖刀連,是全營的尖刀,也是全軍的尖刀。記住,你是軍人的兒子,彆給你爹丟臉!”
墨塵接過步槍,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聲音鏗鏘有力:“報告班長!保證完成任務!絕不丟臉!”
那一刻,他眼裡的野馬,終於有了方向。
他知道,真正的軍營生涯,纔剛剛開始。
而他不知道,尖刀連裡,早已佈下了看不見的暗礁,正等著他這匹野馬,一頭撞上去。
作者/一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