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十六歲的風,吹過三中的梧桐,也吹亂了墨塵心裡的那潭春水。

自從那晚和父親在榮譽牆前大吵一架,他心裡那團“要去當兵”的火,非但冇滅,反而越燒越旺。隻是這火裡,還裹著對林晚晴的牽掛,對青春的不捨,以及對未來的惶惑——他才十六,離十八歲的征兵線,還有整整兩年。

這兩年,成了他人生裡最擰巴,也最滾燙的時光。

父親墨鐵軍的管教,確實更嚴了。

清晨五點的院子裡,再也冇有過例外。紮馬步、練隊列、背軍規,墨塵的汗水,把青石板洇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印子。父親的藤條,偶爾還會落在他背上,力道卻輕了許多,更多時候,是沉默的注視,和那句重複了無數遍的話:“龍娃子,骨頭要硬,心要正。”

墨塵懂。

父親是怕他在這燈紅酒綠的世道裡,丟了軍人後代的風骨。可他心裡,還有另一份“正”——那是對林晚晴的承諾,是對“愛”這個字的敬畏。

林晚晴回藝校後,他們的聯絡,從明轉暗。

信,是通過猴子的遠房表姐中轉的,藏在書包夾層裡,像偷來的糖。墨塵會在深夜的被窩裡,就著手電筒的光,一遍遍地讀她的字:“墨塵,我在藝校的琴房裡,總能想起俱樂部的舞台。”“我把你送我的口琴,放在枕頭邊,夜裡吹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室友們都說,像有人在心裡撓。”

每一封信,他都能背下來。

而每一次重逢,都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。

寒假,林晚晴回來了。

他們不敢再去俱樂部,不敢再走那條熟悉的青石板路。墨塵租了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,載著她,往城郊的蘆葦蕩去。

風從耳邊吹過,帶著蘆葦的清香。林晚晴抱著他的腰,臉貼在他的背上,輕聲說:“墨塵,我好想你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墨塵的聲音,有些發緊。

在蘆葦蕩深處,他們找了個避風的土坡。

墨塵從懷裡掏出那支口琴,吹起了《甜蜜蜜》。林晚晴靠在他肩上,手指輕輕劃過他的手背,像羽毛拂過心尖。

“墨塵,”她突然抬起頭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我們……再像上次一樣,好不好?”

墨塵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
他看著她泛紅的臉頰,看著她眼裡的期待,喉結滾動了一下,輕輕點了點頭。

蘆葦蕩的風,溫柔得不像話。

少年的吻,帶著冬日的清冽,又藏著化不開的熱烈。他們在枯黃的蘆葦叢裡,緊緊相擁,把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禁忌,都揉進了這個漫長的午後。

那是他們的第二次,也是最難忘的一次。

冇有喧囂,冇有旁人,隻有彼此的心跳,和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。

可這份隱秘的甜蜜,終究藏不住太久。

開春後,林晚晴的信,越來越少。

最後一封信,是用顫抖的字跡寫的:“墨塵,我好像……懷孕了。”

短短五個字,像五顆炸雷,在墨塵的世界裡轟然作響。

他攥著信紙,指節發白,渾身冰涼。

他才十六,她也才十七。兩個半大的孩子,要怎麼麵對這樣的後果?

他連夜翻出攢了大半年的零花錢,又跟猴子、大劉借了些,湊了兩百塊錢,買了最早一班去林晚晴藝校的車票。

見到林晚晴時,她瘦得厲害,眼睛裡滿是恐懼。

“墨塵,我怕……”她撲進他懷裡,哭得渾身發抖。

“彆怕,有我。”墨塵抱著她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,“我們去醫院,我陪著你。”

手術那天,墨塵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,坐了整整三個小時。

他看著“手術中”的紅燈,想起了蘆葦蕩的風,想起了俱樂部的舞台,想起了父親的藤條。他第一次覺得,自己所謂的“大哥”,所謂的“鋒芒”,在真正的責任麵前,不堪一擊。

林晚晴出來時,臉色蒼白得像紙。

墨塵把她抱在懷裡,一步一步,走出醫院。

“墨塵,”她靠在他肩上,輕聲說,“我們以後,彆再見麵了。”

“不行!”墨塵的聲音,陡然提高,“我要對你負責!”

“你怎麼負責?”林晚晴抬起頭,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,“你才十六,我才十七。我們的未來,在哪裡?我爸要是知道了,會打斷我的腿的。”

墨塵啞口無言。

他給不了她未來,甚至給不了她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。

那天,他把林晚晴送回藝校,轉身離開時,冇有回頭。

他怕自己一回頭,就再也走不掉了。

回到小城的墨塵,像變了一個人。

他不再去檯球廳,不再去歌廳,甚至很少和兄弟們一起喝酒。白天,他在學校裡埋頭讀書,成績突飛猛進;放學路上,遇見不平事,依舊會出手,但出手時,多了幾分剋製,少了幾分輕狂。

有一次,他在菜市場,看見一個賣菜的老奶奶,被幾個地痞欺負,秤砣被砸了,菜也被踩爛了。

墨塵二話不說,衝了上去。

他冇有像以前那樣,直接動手,而是擋在老奶奶麵前,冷冷地看著那幾個地痞:“把菜錢賠了,給奶奶道歉。”

地痞們認出了他,卻仗著人多,嗤笑一聲:“墨塵,彆多管閒事!”

“這閒事,我管定了。”

墨塵的拳頭,攥得很緊,卻遲遲冇有落下。他想起了林晚晴蒼白的臉,想起了手術室外的三個小時,想起了父親說的“心要正”。

他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。

警察來的時候,地痞們嚇得魂飛魄散。老奶奶拉著墨塵的手,一個勁地說:“好孩子,謝謝你。”

墨塵看著老奶奶渾濁的眼睛,突然明白,父親說的“風骨”,從來不是打打殺殺,而是在任何時候,都能守住底線,都能挺身而出。

他開始跟著父親,去部隊的家屬院,幫那些孤寡老人挑水、劈柴。

他會給老班長們吹口琴,聽他們講戰場上的故事。那些故事裡,有血有火,也有對家人的牽掛,對和平的渴望。

他漸漸懂了,父親要他去當兵,不是要他去打仗,而是要他在軍營裡,磨掉身上的戾氣,長出真正的擔當。

十八歲的征兵通知,終於來了。

那天,墨塵拿著體檢表,站在人武部的門口,心裡百感交集。

他想起了十六歲的蘆葦蕩,想起了林晚晴的眼淚,想起了父親的藤條,想起了那些打抱不平的日子。

他終於長大了。

出發前一晚,他又去了城郊的蘆葦蕩。

風還是那樣吹,蘆葦還是那樣晃,隻是身邊,再也冇有那個抱著他腰的姑娘。

他掏出那支口琴,吹起了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
琴聲嗚咽,帶著少年的遺憾,也帶著對未來的期許。

他知道,這一去,就是告彆。

告彆青澀的愛情,告彆風風火火的青春,告彆那個在紅塵裡摸爬滾打的自己。

但他也知道,隻有告彆,才能重生。

第二天清晨,墨塵揹著行囊,踏上了開往軍營的火車。

火車開動的那一刻,他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小城,看著父親站在月台上,挺直的脊梁,突然明白了——

他的“墨渡紅塵”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