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
江南將門之女,家中排行第三,琴棋書畫無一不通,容貌氣質皆如月下清蓮,人稱蘇家三姑娘。
這一年,她三十二歲,比他整整小上八歲。
她是他紅塵曆劫裡,註定躲不開的第二道緣。
隻是此刻的墨塵,一無所知。
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:先找一處寺院掛單,暫且安身,再做打算。
十年修行,他骨子裡依舊認寺院為安身之處,依舊以釋覺遠自居,依舊以為天下沙門,皆是一家。
可他錯了。
他一路行腳,見寺便進,逢山門便叩,雙手合十,自報來意:
“弟子行腳參學,求掛單幾日,暫住修行。”
第一座寺院,知客僧斜眼打量他一身舊僧衣、風塵仆仆、身無分文,淡淡一句:
“本寺客滿,不留苦行僧。”
第二座,剛到山門,便被小僧攔在門外:
“方丈有令,不接遊方僧人,你走吧。”
第三座、第四座、第五座……
他走得雙腳起泡,腿如灌鉛,得到的全是冷漠、推托、白眼、輕視,甚至有人直接把他當成騙吃騙喝的野和尚,出言羞辱。
沙門廣大,卻無他一席立足之地。
佛法慈悲,卻無他一碗安身粥。
墨塵站在夕陽下,望著遠處香菸繚繞的寺院,久久冇有動。
江南的風微涼,吹起他破舊的衣角,也吹涼了他十年向佛的心。
他冇有爭辯,冇有憤怒,冇有怨懟。
隻是緩緩閉上眼,在心底,對自己,也對那十年青山,輕輕說了一句:從此,再不入任何寺院。
一語成誓。
可身上這身僧衣、袈裟,成了最尷尬的累贅。
穿著它,處處被人提防;
帶著它,行路不便;
丟棄它,又對不起十年修行,對不起那一身清淨緣起。
他一路輾轉,遇到一位誠心向善的老居士,看他實在為難,上前問道:
“師父,你這身衣袍,看著是正經寺院裡出來的,若是不方便帶,不如交給我,我替你送到寺裡結緣收藏,將來有緣,你再取回便是。”
墨塵沉默許久,輕輕點頭。
他不提自己原是哪座山、哪個寺、法號是什麼。
隻將疊得整整齊齊的僧衣、袈裟,鄭重遞到老居士手中。
“這身衣,便托付給居士,結緣給有緣僧人吧。
若將來機緣成熟,我自有去處;
若機緣不就,就讓它,替我留在佛門裡。”
老居士雙手鄭重接過,連連點頭:“你放心,我一定妥善安置。”
僧衣送出那一刻,墨塵輕輕籲出一口氣。
彷彿卸下十年空門,卸下一身身份,卸下所有放不下、捨不得、斷不開的牽絆。
從此,世間再無釋覺遠。
隻有 墨塵。
他依舊光頭,依舊眉目沉靜,依舊身形挺拔,可身上那股出家人的氣息,一點點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曆經生死、嚐盡冷暖、無家無歸、無依無靠的——
世間人氣息。
他不再托缽,不再乞食,不再指望任何人、任何寺院。
活,靠自己;
死,也是命。
江南的城鎮一座接一座,他像一片孤舟,在人海裡漂。
餓了,就靠寫字換一口飯;
累了,就在橋洞、簷下歇腳;
遇惡人欺辱,他依舊話少手穩,能動手,絕不吵吵,一招製敵,不傷人、不結怨。
這一日,他在一處河畔石階上靜坐歇腳。
河風拂麵,柳絲輕揚,遊人三三兩兩。
不遠處,幾位衣著清雅的男女緩步而來,笑語輕聲,皆是大家氣度。
為首那位女子,一身淡色長裙,身形高挑,步履端莊,眉眼如畫,氣質嫻雅,一眼望去,便知是名門閨秀。
正是 蘇清鳶。
她與友人出遊,無意間目光一瞥,落在河畔石階上那個靜坐的男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