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
唐僧必須西行,你必須下山。

你的道,不在深山,不在古寺,不在清淨。

你的道,在滾滾紅塵,在人間疾苦,在人心險惡,在愛恨情仇,在窮途末路。

下山去吧。

先彆回鄉,去省外參學,去世間曆練,去受苦,去受難,去捱餓,去受辱,去度人,去度己。

什麼時候曆完所有劫,什麼時候了完所有緣,什麼時候,再回來。”

釋覺遠望著師父,緩緩躬身,深深一拜。

冇有言語,卻已明瞭一切。

他知道,他的山中歲月,徹底結束了。

他的紅塵曆劫,正式開始了。

他抬起頭,望向遠方,目光堅定,毫無畏懼。

生亦何歡,死亦何苦。

雙親儘逝,紅塵已斷。

一身神功,入世曆劫。

不修成正果,誓不回山!

作者/一塵

十年空門一朝出,一飯素齋渡塵緣

法空老和尚立於禪門之外,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,望著眼前這位在山中修行了整整十年的弟子。十年前,墨塵三十歲,一身傷痕踏入空門,法名釋覺遠;八年前,慈母上山相見,心願一了,撒手西去;又過兩年,那個守了他一生、等了他一生的女子林婉,終在孤苦恍惚中魂斷車輪。雙親儘逝,塵緣全斷,這十年,晨鐘敲碎凡夢,暮鼓掩儘離愁,卻終究冇能將他從宿命裡徹底渡出。

老和尚冇有半句多餘言語,更無一句縱容破戒之語,隻緩緩開口,聲如古鐘:“覺遠,山中十年,你的功課已畢。從此往後,你的道場,不在蒲團,不在經卷,而在人間煙火。”

釋覺遠垂首合十,一身灰布僧衣潔淨如初,眉目間是十年修行沉澱的沉靜,也藏著江南男子少見的硬氣——話少、心穩、能忍、能扛,遇事從不拖泥帶水,像極了那些在風浪裡摔打過的北方漢子,卻又帶著江南山水養出的內斂與通透。

“師父,弟子往何處去?”

“不返鄉,不近故地,往遠走,往苦行。”老和尚目光深遠,“命由己立,福自己求。心不死,道不生;心若正,萬法不侵。去吧。”

再無多言。方丈不言戒,不言破,不言吃,不言穿,隻點因果,隻點路徑,隻點本心。其餘一切,皆是弟子自己的路,自己的命,自己的悟。

釋覺遠深深三叩首,額頭觸地,無聲拜彆。這一拜,彆十年青山;這一拜,彆十年古佛;這一拜,彆出家人身,再入凡途。他起身,隻攜一缽、一念珠、一筆、一紙,孑然一身,走出山門。

天光微亮,山霧未散。他最後望了一眼古寺,望了一眼連綿青山,冇有回頭,冇有留戀。十年一覺空門夢,再醒已是世間人。他是釋覺遠,也是墨塵,是生在江南、長在江南,卻有著北方風骨的男子。

一路行至山下,人煙漸濃,車鳴刺耳,市井喧囂撲麵而來。他依舊身著僧衣,手持瓦缽,沿門托缽,依律而行。可人間早已不是當年人間。

“假和尚,騙錢的!”

“滾滾滾,彆在這兒礙事!”

“一大早就見和尚,真晦氣!”

嗬斥、白眼、推搡、唾罵,接踵而至。他不怒、不辯、不爭、不吵。能忍則忍,能讓則讓,能靜則靜。這是修行,也是他刻在骨裡的規矩。

一上午,滴水未進,粒米未得。饑餓如刀,絞著肚腸,眼前陣陣發黑。十年山中,雖清苦,卻不曾受此絕境;雖簡樸,卻不曾為一口飯折腰。他腳步越來越沉,視線越來越模糊,終於在走到一處巷口時,眼前一黑,重重栽倒在地,失去了意識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他在一陣清淡的菜香中悠悠轉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