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

日子,再次回到了看似平靜的狀態。可這份平靜之下,卻隱藏著即將爆發的驚濤駭浪。釋覺遠依舊每日誦經、打坐、修行,可他的心,卻再也無法回到曾經的清淨與安穩。母親離世的悲痛,林婉孤苦無依的模樣,女兒遠在軍營的牽掛,交織在一起,化作一張無形的網,將他牢牢困住,讓他喘不過氣。他常常在深夜裡驚醒,夢見母親慈祥的笑容,夢見林婉等待的眼神,夢見兒時在軍人家屬院裡的時光,夢見自己曾經穿著軍裝的模樣。每一次驚醒,都是滿身冷汗,滿心悲涼。他開始失眠,開始厭食,開始精神恍惚,曾經沉穩清靜的比丘,如今變得憔悴不堪,眼神空洞,如同行屍走肉。

而山下的林婉,自婆婆離世後,便徹底陷入了無邊的孤獨與悲痛之中。偌大的宅院,空空蕩蕩,冇有一絲人氣,冇有一點聲音,隻有她一個人,守著一屋子的回憶,守著一屋子的悲傷,日夜煎熬。她依舊每日吃素、誦經、祈福,為婆婆超度,為釋覺遠祈福,為女兒祈福,可她的心神,卻一日日渙散,一日日衰竭。婆婆在時,她還有個念想,還有個支撐,還有個需要她照顧的人;婆婆走後,她再也冇有了支撐,冇有了念想,冇有了活下去的動力。她就像一株失去了根的花草,在風中慢慢枯萎,慢慢凋零。身邊的親友勸她改嫁,勸她離開這座傷心城,勸她去找女兒,可她全都拒絕了。她要守著這個家,守著婆婆的靈位,守著她與墨塵最後的回憶,守著她這一生唯一的愛情,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。

就這樣,整整兩年過去。

兩年間,林婉身體越來越差,精神越來越恍惚,常常走神,常常發呆,常常走著走著,就忘了自己要去哪裡。她依舊會按時上山供養,可每一次來,都比上一次更加憔悴,更加虛弱。釋覺遠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,卻依舊不能近前,不能安慰,不能表露半分凡情。他隻能在佛前,更加虔誠地為她誦經,為她祈福,隻求她平安,隻求她健康,隻求她能好好活下去。可天命無常,世事難料,該來的劫難,終究還是來了。

那一日,林婉如同往常一樣,準備上山供養。她心神恍惚,精神不濟,走在路上,目光呆滯,冇有注意到迎麵疾馳而來的車輛。一聲尖銳的刹車聲劃破長空,緊接著一聲沉悶的巨響,一切都歸於寂靜。林婉倒在了血泊之中,手中還緊緊攥著準備帶上山的供品,臉上冇有痛苦,隻有一片平靜與釋然。她終於不用再等了,不用再守了,不用再孤獨了,不用再痛苦了。她這一生,太累了,太苦了,太委屈了。這一刻,她終於可以安息了。

訊息傳到山上的時候,釋覺遠正在佛前打坐。

小沙彌臉色慘白,跌跌撞撞跑到佛殿,聲音顫抖:“師父……師父……山下那位女施主……林施主她……她出車禍,往生了……”

“嗡——”

彷彿一道驚雷,在釋覺遠的頭頂轟然炸開。

他整個人僵在原地,大腦一片空白,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,眼前看不到任何事物,隻有那一句話,在腦海裡反覆迴盪:

林婉……往生了……

林婉……走了……

他等了他一生、守了他一生、愛了他一生的女人,走了……

他這一生,虧欠最多、辜負最多、心疼最多、放心不下最多的人,走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