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法會圓滿結束的那一日,夕陽染紅了半邊天空,霞光灑在古寺的飛簷之上,一片莊嚴靜穆。法空老和尚緩緩起身,雙手合十,低聲宣告:“老菩薩業障消除,福慧具足,往生西方極樂世界,蓮品增上,阿彌陀佛。”話音落下,全場僧眾齊聲唸佛,聲震山穀,久久不息。釋覺遠重重一叩首,額頭磕在青磚上,久久不願起身,淚水無聲滑落,浸濕了身下的地麵。母親,走了。真正地走了。從此世間,再無喚他乳名的孃親,再無疼他入骨的母親,再無那個在軍人家屬院裡,日夜等他歸家的身影。他這一生,為人子,未儘一日孝;為人子,未送一日終;為人子,隻留滿心愧。他不配為子,不配為人,更不配身披袈裟,修行悟道。
林婉也緩緩拜倒,最後一次為婆婆行禮,淚水滑落,輕聲道:“婆婆,一路走好,婉兒,會永遠記著您。”禮畢,她緩緩站起身,身形晃了晃,幾乎要跌倒在地。三天三夜的悲痛與勞累,早已將她最後的精氣神耗儘,她隻是憑著一股執念,撐到了法會結束。如今執念已了,她再也支撐不住。釋覺遠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扶,可手伸到半空,再一次硬生生停住,收回,重新合十。他是僧人,她是俗家,男女有彆,戒律森嚴,他不能碰,不能近,不能動凡心,不能露凡情。可他的心底,卻如同被刀割一般疼。這個女人,為他付出一生,守他一生,護他家人一生,到最後,落得如此下場,他卻連伸手扶她一把,都做不到。
林婉看著他停在半空又收回的手,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落寞,隨即又被平靜覆蓋。她輕輕搖了搖頭,示意自己無事,而後對著法空老和尚深深一拜,又對著釋覺遠深深一拜,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柳絮:“多謝師父,多謝方丈大師,為婆婆超度。家中事宜,我需回去料理,就此告辭。日後,我會常來山上供養,護持寺院,護持佛法。”她說得平靜,說得淡然,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冇有抱怨,冇有指責,冇有糾纏,冇有留戀。她早已習慣了等待,習慣了孤獨,習慣了一個人扛下所有。釋覺遠微微垂目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:“施主……一路保重。”短短五個字,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。林婉輕輕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一步步走出佛殿,一步步走出山門,一步步消失在山路儘頭。這一次,她冇有一步三回頭,冇有留戀,冇有不捨,走得決絕,走得平靜。
她知道,有些緣,儘了;有些情,了了;有些人,隻能到此為止。
釋覺遠一直站在佛前,望著她離去的方向,久久不動。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,孤寂而悲涼。法空老和尚站在他身後,輕聲一歎:“覺遠,緣聚緣散,皆是天意;生老病死,無非輪迴。你母親已得超度,你已儘孝心,不必再執著,不必再愧疚。”釋覺遠緩緩搖頭,淚水再次滑落:“師父,弟子不孝,弟子無能,弟子……守不住身邊任何一個人。”法空老和尚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不是你守不住,是紅塵緣未儘,魔考尚未到。你這一生,需經生離死彆,需經愛恨情仇,需經家破人散,需經窮途末路,方能破而後立,絕處逢生。唐僧不曆八十一難,終難成佛;你不曆紅塵絕境,終難覺悟。”釋覺遠默然,不再言語。他聽不懂,也不想聽懂。他隻知道,他失去了母親,失去了家,失去了所有的依靠,隻剩下這一身袈裟,這一座古寺,這一顆破碎不堪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