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他臉色驟變,抬頭望向山下,眼神裡充滿了慌亂與恐懼。
法空老和尚緩緩走到他身邊,輕聲一歎:
“覺遠,塵緣已至,慈母歸天。你的劫,來了。”
釋覺遠渾身一震,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。
就在此時,寺院的山門,被人猛地推開。
風雨之中,渾身濕透、麵色慘白、悲痛欲絕的林婉,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,對著佛殿的方向,對著釋覺遠的方向,聲嘶力竭地哭喊出聲:
“師父——!
婆婆她……婆婆她走了!
思念過度,安心離世了!
我求您……求您下山,為婆婆超度,為她送行,讓她走得安穩,走得圓滿啊——!”
一聲哭喊,響徹整個古寺。
風雨更急,鐘聲悲鳴。
釋覺遠僵立在佛前,雙眼圓睜,淚水瞬間湧出,渾身劇烈顫抖。
母親……走了?
他最害怕的事情,終究還是來了。
他一生虧欠,一生愧疚,一生未能儘孝的母親,終究還是離他而去了。
從此,世間再無生他養他疼他念他的娘。
法空老和尚麵容肅穆,雙手合十,低聲道:
“阿彌陀佛。
覺遠,準備法會,老衲親自主法,為老菩薩超度往生,蓮台接引,離苦得樂。”
釋覺遠緩緩跪倒在佛前,淚水洶湧,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。
“咚——”
一聲悶響,血淚隱隱。
他冇有說話,隻有無儘的悲痛,無儘的懺悔,無儘的孝心,化作這一拜,再拜,三拜。
母親,兒來送您。
兒,為您超度。
兒,願您往生淨土,離苦得樂。
而風雨中,林婉早已跪倒在地,對著佛殿,對著釋覺遠,對著逝去的婆婆,一遍遍地磕頭,磕得額頭鮮血直流,泣不成聲。
“婆婆,您走好……
師父會為您超度……
您安心去吧……”
古寺之內,佛音將起,鐘聲悲鳴。
一場生死離彆,一場孝心超度,一場紅塵大悲,正式拉開序幕。
而此刻的釋覺遠,還不知道。
這僅僅隻是開始。
母親走了,下一個,便是他一生虧欠的林婉。
親人一個個離世,紅塵一次次破碎,他的心,終將被逼到崩潰的邊緣。
也終將,迎來他下山入世、曆劫成佛的那一天。
作者/一塵
佛殿之內,香菸嫋嫋,梵音陣陣,法空老和尚親自主持的超度法會,整整持續了三日三夜。整座青山古寺,都沉浸在一片肅穆與悲憫之中,寺內所有僧人儘數到場,誦經聲、木魚聲、引磬聲交織在一起,化作一股清淨願力,隻為送那位一生善良、一生牽掛、一生為兒女操勞的老菩薩,魂歸淨土,離苦得樂。釋覺遠自始至終,都跪在佛前,從法會開始的那一刻,直到法會結束的最後一刻,他冇有起身,冇有休息,冇有喝過一口水,冇有吃過一粒米。他一身素色僧衣,麵容憔悴,雙眼佈滿血絲,額頭早已因為不間斷的叩拜,磕出一片青紫,滲出血絲,與地麵的青磚緊緊相貼,每一次躬身,都帶著無儘的懺悔、無儘的孝心、無儘的不捨。他手中的念珠被緊緊攥在手裡,繩線幾乎要被勒斷,指節泛白,渾身都在微微顫抖,卻始終保持著最恭敬、最虔誠的姿態,一句一佛號,一字一血淚,將自己八年未儘的孝道、一生難償的虧欠,全部融進這聲聲經文中。
林婉就跪在他身側不遠處,一身素衣,麵容慘白,淚水早已流乾,隻剩下空洞的眼神與嘶啞的哽咽。她也同樣三日三夜未曾閤眼,未曾進食,隻是一遍又一遍地磕頭,一遍又一遍地默唸經文,為婆婆送行,為逝者祈福,也為自己這漂泊無依的一生,默默歎息。婆婆走了,墨塵的父親走了,家中四位老人,儘數歸天,偌大的宅院,從此隻剩下她一個人,守著空蕩蕩的屋子,守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塵緣,守著一個早已出家為僧的丈夫,守著遠方軍營裡那個常年不能相見的女兒。她這一生,錦衣玉食過,轟轟烈烈愛過,全心全意付出過,死心塌地等待過,到最後,卻落得孤身一人,無依無靠。命運對她,太過殘忍;紅塵對她,太過薄情。可她從不怨,從不恨,從不悔,她隻是累了,倦了,心神耗儘,如同風中殘燭,隨時都有可能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