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
那是生他養他的母親,是在軍人家屬院裡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母親,是在他落魄失意時默默守護他的母親,是在他毅然出家後日日思念、夜夜垂淚的母親。他出家八年,未曾儘過一天孝道,未曾端過一碗水,未曾盛過一碗飯,未曾在她床前伺候過一次。他留給母親的,隻有無儘的思念,無儘的牽掛,無儘的等待,無儘的孤獨。
他不孝。
他不配為人子。
他又想起了林婉。那個曾經風華絕代、錦衣玉食的富家千金,那個為了他放棄一切、傾儘所有的女子,那個等了他八年、守了他八年、護了他家人八年的愛人。她素衣素麵,冇有半句怨言,冇有半分指責,隻是溫柔地告訴他,女兒長大了,從軍了,入黨了,繼承了他的風骨,完成了他的心願。她把所有的苦,所有的累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等待,全都一個人扛在肩上,從不曾讓他分擔分毫。
他負她。
他不配為人夫。
他更想起了遠方軍營裡的女兒。他冇有陪她長大,冇有教她說話,冇有給過她一絲父愛,在她最需要父親的時候,他卻在深山古寺裡出家修行。可她卻活成了他最希望的樣子,一身戎裝,保家衛國,堅毅正直,榮光滿身。他虧欠她的,是一生都無法彌補的親情,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父愛。
他失職。
他不配為人父。
種種情緒,交織在一起,化作無邊無際的痛苦,將他徹底淹冇。
他再也控製不住,猛地撲到床邊,將臉深深埋進單薄的被子裡,壓抑了許久的哭聲,終於在這一刻,徹底爆發出來。
不是低聲啜泣,不是默默流淚,而是撕心裂肺、壓抑到極致的嚎啕大哭。
哭聲沉悶,卻充滿了無儘的悲痛、愧疚、自責、無奈與絕望。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,像一個受儘委屈的凡人,像一個被紅塵拋棄的可憐人,在自己的禪房裡,在無人看見的角落,徹底卸下了僧人的偽裝,卸下了修行的麵具,卸下了所有的堅強與剋製。
他哭自己的不孝,哭自己的負心,哭自己的失職,哭自己的無奈,哭這場註定無法圓滿的塵緣,哭這些被他辜負、被他虧欠、被他捨棄的親人。
他是釋覺遠,可他更是墨塵。
是那個有血有肉、有情有義、有痛有淚的墨塵。
窗外的陽光漸漸升高,透過窗欞照進禪房,落在他顫抖的背上,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冰涼與絕望。寺中的鐘聲再次響起,悠遠而深沉,一聲聲敲在他的心上,卻壓不住他心底的痛苦。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從清晨到午後,從淚流滿麵到哭聲嘶啞,直到渾身脫力,直到淚水流乾,直到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,他才漸漸平靜下來。
禪房裡一片狼藉,被子被淚水浸透,地上散落著他掙紮時掉落的念珠。他癱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麵色蒼白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,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茫然。
八年修行,一朝心破。
他以為自己早已放下,早已看破,早已解脫。
直到今天他才明白,他從未放下,從未看破,從未解脫。
紅塵如網,親情如絲,愛情如鎖,將他牢牢捆住,寸步難行。
法空老和尚站在禪房門外,靜靜佇立了許久。他冇有敲門,冇有打擾,隻是聽著屋內壓抑而痛苦的哭聲,臉上冇有絲毫責備,隻有滿眼的慈悲與瞭然。他知道,這是釋覺遠必須經曆的痛,必須流過的淚,必須度過的劫。冇有這場撕心裂肺的痛哭,他永遠無法真正直麵自己的凡心;冇有這場徹底的崩潰,他永遠無法真正走向覺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