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作者/一塵
母親與林婉的身影,終於在蜿蜒的山路上徹底消失,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。釋覺遠依舊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態,立在寺院的山門前,一動不動。山風一陣陣吹過,捲起他寬大的僧衣,發出輕微的聲響,也捲起他眼底未乾的淚痕,在微涼的晨光裡,留下一片冰涼的濕潤。他看上去平靜無波,彷彿剛纔那場相見,那場流淚,那場撕心裂肺的情感交融,從未發生過。他依舊是那個持戒精嚴、沉穩清淨的比丘釋覺遠,依舊是法空老和尚座下修行八年的弟子,依舊是這座青山古寺裡,不問紅塵、不戀凡情的僧人。
可隻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底,早已是天翻地覆,巨浪滔天。
八年的修行,八年的隱忍,八年的強製自己放下,在見到母親蒼老憔悴的容顏,見到林婉素衣等待的模樣,聽到女兒從軍報國的訊息那一刻,轟然崩塌。他是僧人,可他更是兒子,是丈夫,是父親。他有血有肉,有恩有情,有愧有憾。他可以在佛前端坐千日,可以把經文背誦萬遍,可以讓自己的行為規矩如儀,卻無法讓自己的心,變成無情無義的木石。法空老和尚說,修行不是絕情,不是斷念,而是動心而不迷,動情而不困。可此刻的他,早已被思念、愧疚、心疼、無奈、酸楚、悲痛,填滿了整個胸腔,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痛。
他緩緩轉過身,一步步走回寺院,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。每一步,都踏在回憶裡,每一步,都踏在心尖上。他走過庭院,走過佛殿,走過香堂,一路上遇見寺中的僧人,紛紛向他合掌行禮,他也一一平靜回禮,臉上冇有任何異樣,聲音平穩,神情淡然,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。冇有人知道,這位平日裡沉穩寡言、修行刻苦的師兄,此刻心底正承受著怎樣的煎熬與崩潰。
終於,他回到了自己的禪房。
這是一間狹小而樸素的屋子,一床,一桌,一蒲團,一油燈,除此之外,再無他物。八年裡,他日夜待在這裡,打坐、誦經、觀心、修行,這裡是他的清淨之地,是他的修行道場,是他遠離紅塵的避風港。可今天,這間禪房卻變得無比壓抑,無比空曠,無比冰冷。
他輕輕關上房門,又緩緩插上了門閂。
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彷彿將整個紅塵,所有的牽掛,所有的痛苦,全都關在了門外,也關在了心底。
他背靠著門板,緩緩滑落在地,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,肩膀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再也忍不住了。
再也撐不住了。
再也裝不下去了。
在母親麵前,在林婉麵前,在師父麵前,在所有僧眾麵前,他必須是釋覺遠,必須是清淨的僧人,必須守戒律,必須持威儀,不能失態,不能哭泣,不能流露凡情。可現在,禪房之內,隻有他一個人,隻有他自己的心,隻有他壓抑了整整八年的情緒。
淚水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從指縫間洶湧而出。
他冇有發出聲音,隻是死死咬著牙,任由淚水瘋狂流淌。可那壓抑到極致的痛苦,卻如同火山一般,從心底噴湧而出,讓他渾身發抖,讓他幾乎窒息。他想起母親臨走前一步三回頭的模樣,想起老人渾濁眼睛裡滿滿的不捨與疼愛,想起她小心翼翼遞過來的那塊糕點,想起她脫口而出又硬生生咽回去的那一聲“兒啊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