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僧不曆妖魔，不成真經；

覺遠不曆情痛，不成真佛。

直到屋內的哭聲漸漸平息，法空老和尚才輕輕敲了敲門。

“覺遠，開門吧。”

釋覺遠緩緩回過神，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。他掙紮著站起身，整理好自己淩亂的僧衣，又拿起念珠，重新串好，這才緩緩打開了房門。

門外，法空老和尚麵容慈悲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
釋覺遠雙眼紅腫，聲音嘶啞，躬身行禮：“師父，弟子……失禮了。”

法空老和尚輕輕搖頭，走進禪房，目光掃過屋內被淚水浸濕的被子，又看向釋覺遠蒼白憔悴的臉，輕聲道：“覺遠，哭出來，不是失禮，是心安。你是人，不是佛，不是木石，有痛就哭，有愧就悔，有情就念，這纔是真正的修行。壓抑不是修行，剋製不是清淨，偽裝更不是覺悟。你今日所哭，所痛，所悔，所念，都是你未來成佛的根基。”

釋覺遠垂首，淚水再次滑落：“師父，弟子不孝，弟子負人，弟子罪孽深重，無顏修行，無顏麵對佛祖，無顏麵對家中親人。”

“罪孽不在出家，不在修行，而在不敢麵對，不敢承擔，不敢接納。”法空老和尚緩緩開口，聲音沉穩如鐘，“你母親今日上山，了卻心願，心中安穩，這是你的孝；你妻子守家護親，無怨無恨，培育女兒成才，這是你的緣；你女兒繼承軍魂，精忠報國，光耀門楣，這是你的福。你未曾虧欠，未曾負人，隻是緣分如此，宿命如此，劫難如此。”

釋覺遠哽咽難言，隻是靜靜聽著。

“你記住，”法空老和尚目光深邃，望著他，“紅塵未了，緣法未儘，你的劫難，纔剛剛開始。今日相見，是因；明日離彆，是果。今日流淚，是痛；明日悟道，是覺。安心修行，靜待緣至，一切自有天意，一切自有安排。”

釋覺遠躬身叩首：“弟子，謹記師父教誨。”

法空老和尚輕輕點頭，不再多言，轉身離開了禪房。房門再次關上，禪房內又恢複了寂靜。釋覺遠緩緩走到蒲團前，盤膝坐下，閉上眼睛，想要重新誦經，想要重新入定，可腦海裡，卻全都是母親的身影，林婉的眼神，女兒的模樣。

他知道，師父說得對。

紅塵未了，緣法未儘。

他的劫難，纔剛剛開始。

日子，彷彿又回到了從前。

晨鐘暮鼓，誦經打坐，挑水劈柴，種菜掃地。釋覺遠依舊和往日一樣，沉默寡言，修行刻苦，持戒精嚴，待人慈悲。冇有人看出他心底的波瀾，冇有人知道他那場關在禪房裡的痛哭。他把所有的痛苦，所有的愧疚，所有的思念，全都重新壓迴心底，深深埋藏，用更刻苦的修行，來麻痹自己，來掩蓋自己那顆早已破碎不堪的心。

他每日為母親誦經祈福，為林婉祈福，為遠方軍營的女兒祈福。

他隻求她們平安，隻求她們健康，隻求她們不要再為他牽掛，不要再為他痛苦。

可他不知道，天命無常，世事難料。

他最害怕、最不願麵對的事情，正在一步步向他逼近。

山下的老宅裡，母親自山上回來之後，心情安穩了許多。親眼見到兒子安好，親眼見到兒子修行清淨，老人心中最大的心願終於了卻，連日來懸著的心，終於放下。她常常坐在院子裡，曬著太陽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，時不時會提起山上的兒子，提起穿著軍裝的孫女，言語間滿是驕傲與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