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
八年間,山下的世界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曾經狹窄的老街拓寬成了平坦的大道,曾經低矮的平房變成了高聳的樓房,曾經熱鬨的集市換成了繁華的商場,曾經熟悉的麵孔,也漸漸老去、離去。時代在前進,歲月在變遷,紅塵在翻滾,人心在浮躁,唯有墨塵曾經生活過的那幾處院落,依舊保持著舊日的模樣,像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,又像是有人刻意守護的淨土。墨塵的父親早已在幾年前安然離世,老人走的時候,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,冇有遺憾,冇有痛苦,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那個毅然出家的兒子,和那個立誌從軍的孫女。老人臨終前,緊緊握著老伴的手,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反覆叮囑:“告訴塵兒,不要掛念家裡,不要愧疚,他冇有丟墨家的臉,冇有丟軍人的臉。他走他的路,修他的行,家裡有我,有你,有孫女,一切都好。讓他安心,不要回頭。”老人走後,墨塵的母親將這句話牢牢藏在心底,從未對任何人提起,哪怕是日夜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林婉。她怕自己一說出口,就會忍不住崩潰,忍不住不顧一切跑到山上,把兒子從寺院裡拉回來。她知道兒子的脾氣,知道兒子的選擇,知道兒子一旦下定決心,就絕不會回頭。她是母親,疼他,愛他,念他,想他,可她更尊重他的選擇,更不想因為自己的私心,打亂兒子八年的修行。
老人家一年比一年蒼老,頭髮從花白變成了全白,腿腳從遲緩變成了步履蹣跚,耳朵漸漸聽不清聲音,眼睛也漸漸變得渾濁。可她的心,卻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地思念著山上的兒子。從前,她還能強忍著,告訴自己不能打擾,不能牽絆,不能給兒子添麻煩。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,隨著身體越來越差,隨著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去,隨著唯一的孫女遠在軍營不能陪伴左右,那種想要在有生之年,再見兒子一麵的念頭,如同瘋長的野草,瞬間占據了她整個心房。她常常一個人坐在老屋的門口,曬著太陽,手裡緊緊攥著兒子當年從部隊帶回來的舊軍帽,那頂軍帽早已褪色,邊緣早已磨損,可她依舊視若珍寶,一遍遍撫摸,一遍遍擦拭,一邊摸,一邊掉眼淚。淚水滴落在軍帽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,如同她心中化不開的思念。鄰居們看著老人家日日如此,心中皆是不忍,紛紛勸她:“大娘,想去看兒子就去吧,出家人也是爹孃養的,哪有兒子不見爹孃的道理。你這麼大年紀了,再不去,怕是以後就冇機會了。”也有人勸她:“大娘,兒子是出家人,你去了會亂他的心,會破他的修行,還是忍一忍吧。”老人家聽著這些話,隻是默默流淚,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矛盾與掙紮。她想去,太想去了,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,哪怕隻是聽兒子說一句話,哪怕隻是摸一摸兒子剃度後的頭頂,她也就心滿意足,死而無憾了。可她又怕,怕自己的出現,會讓兒子心亂,會讓兒子破戒,會毀了兒子八年的清修。她就在這樣的煎熬中,一日日熬著,身體也漸漸垮了下去,常常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,夜裡常常夢見兒子小時候的模樣,夢見兒子穿著軍裝的樣子,夢見兒子離家出走的背影,每次從夢中驚醒,都是滿臉淚水,滿心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