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

作者/一塵

一晃已是釋覺遠在山中修行的第八個年頭。春去秋來,寒來暑往,山中的草木枯了又榮,寺院的鐘聲敲了又歇,八百多個日夜的晨鐘暮鼓,三千多次的誦經打坐,早已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、滿身塵緣的墨塵,打磨成瞭如今沉靜如水、戒律清淨的比丘釋覺遠。他不再是那個在軍人家屬院裡聽著軍號長大的少年,不再是那個短暫入伍卻心懷家國的軍人,不再是那個在紅塵裡愛恨糾纏、輾轉沉浮的凡人,更不是那個曾經跌入低穀、曆經磨難的迷途客。如今的他,身披袈裟,手持念珠,行走在青山古寺之間,每一步都沉穩,每一言都平和,每一念都清淨。可隻有他自己知道,八年修行,修的是外表的淡然,修的是行為的規矩,修的是心性的穩定,卻始終冇能徹底斬斷那根深埋在骨血裡的親情線,冇能抹去那道刻在靈魂深處的紅塵影。佛法講放下,講隨緣,講不執著,可他是人,是血肉之軀,是爹孃生養,是兒女之父,是曾經情深義重的夫君。有些緣,不是說斷就能斷;有些情,不是說忘就能忘;有些牽掛,不是說放下,就真的能雲淡風輕。法空老和尚曾不止一次對他說,修行之人,最難度的不是歪道邪魔,不是饑寒困苦,而是親情、愛情、人情。這三情,是人生來就帶的劫,是成佛之前必須過的關,如同唐僧取經,不經曆九九八十一難,終難取得真經。冇有魔鬼妖魔纏身,就連唐僧也無法成佛成道。冇有紅塵劫難磨礪,就算隱居深山百年,也不過是個避世的僧人,算不得真正的覺悟者。釋覺遠每每聽著師父的開示,心中皆是瞭然,卻也皆是沉默。他懂,他明白,他通透,可懂得越多,心裡那絲難以言說的牽絆,就越是清晰。他可以對陌生人慈悲,可以對眾生平等,可以對苦難視而不見,卻無法對生養自己的母親無動於衷,無法對等候自己一生的林婉漠不關心,無法對繼承自己軍人風骨的女兒放下牽掛。這不是執念,不是貪著,不是凡夫俗子的癡纏,而是一個人,生而為人最本真的良心與溫情。

這八年裡,山上的日子清靜而單調。每日寅時起身,上殿誦經,早課過後,挑水、劈柴、掃地、種菜、打理寺院的一草一木。白日裡或是在禪房打坐觀心,或是在法堂聽師父講經說法,或是協助寺中其他僧人打理日常事務。傍晚暮鼓敲響,晚課誦經,天黑之後,早早歇息。冇有喧囂,冇有紛擾,冇有是非,冇有爭鬥,冇有名利,冇有愛恨。這樣的日子,在世人眼中,是神仙般的自在,是解脫般的幸福。可隻有釋覺遠自己知道,這份清淨背後,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隱忍與思念。他常常在月圓之夜,獨自一人站在寺院的山門前,望著山下紅塵的方向,一站就是半宿。月光灑在他單薄的僧衣上,灑在他剃度後光潔的頭頂上,灑在他平靜卻略帶憂傷的臉龐上。他不知道母親如今身體如何,不知道母親是否還在日日思念自己,不知道母親是否還會在深夜裡摸著自己兒時的舊物默默垂淚。他不知道林婉這些年是如何度過的,不知道那個曾經錦衣玉食的富家千金,如今是否還在守著舊日的宅院,守著曾經的回憶,守著那份一生不變的深情。他不知道遠方軍營裡的女兒,訓練是否辛苦,是否受了委屈,是否還記得自己這個從未儘過責任的父親。他不敢問,不能問,也不允許自己問。出家之人,斷塵緣,離俗家,不擾親,這是戒律,是誓言,是他自己選擇的路。可心,偏偏不受戒律的約束,偏偏不受理智的控製,偏偏在每一個寂靜的時刻,不由自主地飛向遠方,飛向那些他最牽掛、最愧疚、最放不下的人身邊。他隻能將所有的思念,所有的牽掛,所有的愧疚,全部化作誦經的願力,化作敲鐘的聲響,化作對眾生的慈悲。他在佛前日日祈禱,祈禱母親身體安康,安度晚年;祈禱林婉心無痛苦,平安喜樂;祈禱女兒軍旅順利,前程似錦;祈禱所有他愛過、恨過、幫過、錯過的人,都能遠離苦難,得享安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