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千裡路途,山高水遠。
這一路,風雨為他作伴,日月為他掌燈。身上無多銀錢,腹中時常空虛,卻也餓不著一顆清修的心。渴了,便俯身飲那溪中清流,甘冽如泉;餓了,便向山野人家乞食,粗茶淡飯,也覺香甜。夜宿破廟簷下,聽風雨敲瓦;或棲身林間樹下,以天為蓋地為床。昔日的錦衣玉食、軍中榮光,早已儘數褪去,化作腳下的塵埃。他眼中所見,不再是繁華喧囂,而是眾生疾苦。
一路之上,他見苦便幫,遇難便勸。
山間有樵夫墜崖,他不顧自身疲憊,徒手攀援救援;路旁有孩童迷途,他耐心安撫,送其歸家;遇有行商被劫,他不逞匹夫之勇,隻以言語化解,以武行止震懾宵小。他不與人爭,不與氣鬥,縱有惡語相向、拳腳相加,也隻默默忍受,打落牙齒和血吞。一身功夫深藏不露,慈悲藏於心底,動念之間,不動無名。
途中亦有紅塵女子見他氣質沉靜、風骨卓然,心生愛慕,願以身相許,伴他左右。
墨塵皆溫和婉拒,講明己身已離塵緣,斬斷青絲,隻求修行之路,六根清淨。聽者無不慚愧生敬,感歎這世間竟有如此純粹之人,皆言日後若有緣,定當上山求道。
囊中窘迫時,他便為人寫字抄經,一筆一劃,寫儘禪意;或打一套拳腳,行雲流水,剛柔並濟,換些乾糧與盤纏。不卑不亢,心無波瀾,得之不喜,失之不憂。
如此跋山涉水,風餐露宿,整整半月有餘。
他已是風塵滿麵,身形消瘦,顴骨高聳,那雙原本銳利如鷹的眼睛,卻在歲月的磨礪與山水的滋養中,變得愈發清亮,愈發安定。山一程,水一程,他走的是路,修的是心。那一身武藝,化作了護持眾生的慈悲;那一腔熱血,化作了普渡眾生的願力。
這一日,行至群山深處。
雲霧繚繞之間,隱隱可見飛簷翹角。撥開叢生的雜樹雜草,一座古樸蒼涼的寺院,靜靜矗立在雲海之中。它不似名山大寺的香火鼎盛,卻自有一份歲月沉澱的莊嚴與清淨。
他不知寺名,不知規矩,不知裡麵是僧是俗。
但心神卻在此刻前所未有的安定,就像漂泊的船終於找到了港灣,就像迷途的鳥終於望見了歸林。他知道,這裡就是他的歸宿,就是他此生的道場。
他整了整滿是補丁的衣衫,拂去鞋上的塵土,一步步走到山門前。
冇有敲門,冇有呼喚。
他就地一跪,五體投地。
這一拜,拜的是天地,拜的是諸佛,拜的是這方清淨之地。一拜再拜,三拜九叩。額頭觸地,塵土沾眉,全然是一顆赤子求道之心,不問門內何人,隻向這片清淨虔誠頂禮。
不知過了多久,晨鐘暮鼓般的寂靜中,寺門緩緩打開。
一名身著灰袍的僧人走出,手持念珠,見他這般在山門前長跪不起,滿身風塵卻神色恭敬,心下已有幾分動容。僧人上前,步履從容,輕聲問詢:“施主,清晨山寒,為何在此長跪?”
墨塵不知對方是什麼身份,也不懂寺院規矩,隻是真心敬仰。見人便拜,口中隻重複一句最質樸的誓言:“弟子願舍紅塵、求修行之路,懇請師父收留,許我在此掛單修行。”
僧人見他心誠意真,不似虛妄虛妄之徒,眼中讚許之色更濃,便引他向內走去。
他一路低頭,不敢亂看,不敢多言。每遇一位僧人,便恭敬行禮,雙手合十。庭院深深,古木參天,青苔滿階,處處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氣息。直至來到一處清淨庭院,院中植鬆栽柏,石桌石凳,端坐其間的一位老和尚,正閉目打坐,似是已在此坐了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