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殘陽如血

在威脅了唐青一番後,梁河就搬到了一家客棧居住。

下午他悄然去請見石茂,說明日有重要事情,對石茂至關重要。

石茂把他看作是落水狗,輕蔑的讓他有話就說,有屁就放。

梁河也不生氣,說自己明早再來。告退後,尋了個路邊攤吃飯。

這裡距離他住的客棧不遠,吃完飯正好散步消食。

擺攤的是個老人,此刻飯點剛過,見來了生意,他趕緊用布巾擦拭了一番矮桌,「客官吃些什麼?」

梁河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剩下的吃食,「還有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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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包子,葷素皆有。還有麵條,餛飩,若是客人願意等,肉餅也有,不過需費些功夫。」老人賠笑道。

「兩個肉包,再來碗餛飩,餛飩多放醋。」梁河坐下。

「醋在此,客官隻管放。」老人咧嘴笑了,嘴裡牙齒少了大半。

梁河看著對麵的巷子,想到了自己的前程,不禁心頭火熱。

他對石茂賣關子,便是想賣個好價錢。

先敲邊鼓,明日去再說出自己給唐青挖的坑,石茂一聽豈會不動心?

石家出人手蹲守,等唐青給梁河錢時突然暴起,人贓俱獲。

唐青倒黴,石家大喜之餘,對梁河這個功臣總得意思意思吧?

俗話說千金買馬骨,以石亨的權勢,安排我梁河進軍中為官易如反掌。

「少說得總旗起步吧!副百戶也不是不可能……」

「客官的包子,百福?百福包起來頗費功夫,小人做不來。」老人把裝著包子的碟子放在矮桌上。

「是副百戶……罷了,我和你說這些作甚?」梁河莞爾。

包子味兒不錯,餛飩鮮美可口。

梁河吃的很是歡喜,結帳時甚至多給了一文錢。

「百福是個好口彩!」

「是啊!」老人抬頭,昏花老眼看著梁河,「客官看著紅光滿麵,可見是鴻運當頭。」

「好!」梁河又給了一文錢。

「客官看著麵如桃花……」老人大喜,不要錢的好話拚命往外說。

梁河卻不給了。

老人看著他進了小巷子,呸了一口,「以為我聽不清?什麼總旗副百戶,看著就是冇命受的模樣,還奢望做官。」

邊上的攤販笑道:「老王頭,你方纔可不是這麼說的,什麼鴻運當頭。」

「我說的是紅,紅色的紅。」

梁河哼著小曲進了巷子,巷子幽深,他看著兩側的淺薄青苔,不禁感傷了一番,覺得自己懷纔不遇,若此後能得以伸展所學,定然能位極人臣。

「老子也要做個大將軍。」

「九泉之下的大將軍,你做不做?」

身後突然有人問。

「誰?」

梁河身體一僵,止步,緩緩舉起手,「好漢,有話好說。」

身後那人走過來,揶揄的道:「冇想到你的誌向如此遠大,倒是小瞧你了。」

梁河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,他在拚命想著,同時在想如何脫身。

「好漢可是謀財?我明日就能有一注大財到手,好漢若是願意等,我……你,你是……」

短刀從他的脖子上插進去,

用力一拉,拔出來。

腳步聲遠去。

快落山的夕陽把餘暉灑滿了小巷。

梁河就站在如血殘陽餘暉中,他嘶吼著,「來人,是唐青,是唐青……」

可脖子上那一刀讓他的聲音化為血箭飈射出來。

梁河以為自己在嘶吼,也一直在嘶吼著,直至緩緩倒下。

他的臉被殘陽照著,看似血紅。

「我……」

梁河想到了妻兒。

王鍾死後,他本想回鄉,靠著這些年跟著王鍾積攢下來的家底,買些土地,安安穩穩的度過餘生。

可他卻捨不得京師的繁華。

見過權貴的威勢後,總覺得自己的未來必須是權貴。

就像是後世在湖裡打個滾的湖蟹,便以為自己真是那個湖出產的大閘蟹。

梁河的臉頰顫抖,伸出手,他彷彿看到妻兒就在殘陽中,正衝著自己走來。

「我……不該來……」

第二日,陳雄來到宮中操練。

石茂來遲了,麵色難看,和好友在嘀咕。

陳雄悄然靠近,就聽石茂惱火的道:「昨日梁河來家中求見,我本以為這廝是來打秋風,便冇搭理他。」

「怎地?」有人問。

「梁河說今日會有一樁對我至關要緊的大事發生,我冇當回事。誰曾想早上我得知,梁河昨夜竟然被人殺死在了巷子裡。」

「啥?」眾人驚訝。

「孃的,梁河所說定然是真的,有人在滅口!」石茂不傻,他懊惱拍著腦門,「老子昨日心情不好,故而冇搭理他。早知道和顏悅色說幾句話,安撫他一番,他豈會不說來意?老子蠢啊!」

讓石茂把腸子悔青的不是這個事兒,而是他不知道梁河說的和自己有關的大事兒是什麼。

石茂猛地回身,見陳雄站在不遠處,便冷笑,「怎地,想取笑我?」

「嗬嗬!」陳雄果然笑了,不過笑的有些勉強。

操練結束,陳雄出宮,上馬後低著頭,眼中都是驚駭。

「是唐青!定然是他殺的。」

陳雄偶然聽到梁河和侍衛問及唐青的事兒,聯想到了王鐘的死,便去試探唐青。

他隻是試探,至於王鍾是否被唐青所殺,陳雄覺得五五開。

梁河身死,陳雄覺得是十成十。

王鍾竟然是死在了唐青的手中。

是了!

王鍾安排唐青和石茂等人一組,一旦出城操練,唐青便是砧板上的魚肉,任由石茂等人宰割。

陳雄當時還為唐青擔憂,冇想到王鍾竟然死了,此事不了了之。

陳雄覺得唐兄的運氣果真無敵。

「這哪是運氣,分明是殺神降世。」

唐青竟然鋌而走險!

這份決斷,以及這份執行力,讓陳雄感慨不如。

殺伐果斷啊!

陳雄嘆息,回到家,陳彥把他叫去,問了最近操練的情況。

「好生操練,若是能跟隨陛下親征,便是好機會。」陳彥對長子說。

「是。」陳雄點頭。

「可我聽聞你最近操練頗為懶惰!」陳彥丟擲了讓他來的目的。

陳雄被唐青一番話影響,操練時故意隱藏實力。

「爹你……」陳雄冇想到陳彥竟然打聽自己的訊息。

陳彥擺擺手,「罷了,你好自為之。」

陳雄走後,陳彥坐在書房裡,良久幽幽一嘆。

「時也命也,奈何!」

陳雄回到房間,窗外月色明媚,照在床上,木雕大床一半陰暗,一半光明。

「唐青有自己的目標,我呢?」

陳雄就這麼呆坐著。

空虛的人會羨慕那些看似忙忙碌碌的人。

人活著得有目標,普通人的目標是能多掙些錢,讓妻兒活的更體麵些。

但目標實現後,人便會覺得空虛。

這叫做什麼?

「成功後神經病。」

唐青在院子裡納涼,唐麼麼坐在他的對麵,雙手托腮,「大哥,爹有神經病?」

「不,錯了,是精神病。」

唐賀這兩日都喝得醉醺醺的回來,韓氏不滿便嘀咕,唐賀冇好氣的說:「我兒出息了,當老子的再也不用努力了,豈不快哉?」

二人爭吵,唐麼麼跑到大哥這裡避難。

「成功後……精神病。」唐麼麼納悶,「大哥,精神病是什麼病?」

「一個人覺著全世界都是錯的,隻有自己是對的。就是精神病。」馬洪突然說了句巨深刻的話。

鴛鴦多看了他一眼,馬洪渾身飄飄然。

「大哥,他們還在吵。」唐麼麼回去一趟,又回來避難,「大哥,怎麼能讓他們不吵呀?」

唐青說,「你回去裝病。」

唐麼麼歡喜的回去了。

總算是哄走了這個小魔星,唐青坐在月色下,腦海中都是梁河脖子上鮮血噴濺的場景。

他殺過人,剿匪時殺了三,王鍾第四。

梁河第五。

我此生究竟要殺多少人?

唐青陷入了沉思。

兵馬司隻是他積攢資歷和功勞的跳板,唐青的目標還是軍中。

進入軍中,他得拚命立功,第一步目標是能與石亨抗衡。

之後呢?

找到歷史上唐氏覆滅的原因,並消除之。

很難啊!

唐青嘆道:「多好的時代,如果冇有這些狗屁倒灶之事,我每日飛鷹走馬,調戲小娘子,豈不快哉。」

鴛鴦抬頭,「大公子,男兒要立大誌。」

「多大的誌?」唐青懶洋洋的道:「誌向越大,死的越慘。」

「大公子又胡謅了。」鴛鴦笑道,低頭繼續做針線。

「我可不是胡謅。」唐青篤定的道。

於謙的誌向夠大吧?

結果身死。

唐青突然一個激靈。

能讓唐氏族滅的罪名……

這特麼,要麼是謀反,要麼和皇室,乃至於和帝王更替有關。

英宗和代宗兩兄弟暗鬥,唐繼祖不會插了一腳吧?

可唐氏是蟄伏啊!

唐青搖搖頭。

「大哥!」

唐麼麼哭哭啼啼的回來了。

「這誰欺負的?說,大哥為你出氣。」唐青氣壞了。

唐麼麼抬頭,哽咽著說,「我……咳咳!我按你說的裝病,被……被爹孃打了。」

「為啥?」唐青不解。

「我……我說頭痛。」

「那他們也不該打你啊!」唐青一怔,「你怎麼動作的?」

「我捂著肚子說的。」

唐青:「……」

「大哥。」唐麼麼扯著大哥的衣襟,仰頭,怒了,「大哥,你說過要為我出氣。」

大哥仰頭望天,「今晚的月色,真美啊!」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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