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節 - 02-14

  心照不宣。

  北風如刀,凜冽凍人。至白家,頭頂天空是寡淡的暮山紫色,烏雲壓頂。

  白老爺見太子殿下和懷珠一同歸來,喜不自勝。卻不見同行的懷安影子,略略納罕。

  陸令薑揉了下陣痛的太陽穴,撩開懷珠垂在背後瀑布似的長髮,將她不盈一握的細腰攬住,淡淡道:“去你房間。”

  懷珠被他反手一拖,身子傾斜,臉幾乎踉踉蹌蹌地貼在他身上。

  她明知自己身陷囹圄,卻冇有辦法,白老爺、白攬玉等人都熟視無睹地做著自己的事情,扼住咽喉求救不得。

  她嗯了聲,在前麵引路,腳步磨蹭似有心思,陸令薑在後不遠不近地跟著,乜著她的背影,也不催促。

  懷安已由畫嬈平安帶回來了,回房時恰好遇到他們。

  小孩子剛經曆了一場浩劫,見了陸令薑便瑟瑟害怕,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目光卻可憐巴巴地望向姐姐,想要姐姐陪。

  懷珠猶豫,身後卻有一隻冰涼的手,不輕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,捏捏她的掌心,信由己欲地玩了兩下。

  懷珠一激靈,立即道:“乖,你先回去,姐姐過些時候再給你上藥。”

  懷安大失所望,哭著走了。

  陸令薑微微一笑,懶洋洋又肆無忌憚,瞧著她們姐弟好像生離死彆似的,方覺得自己的闇火平息了些。

  懷珠咬牙,甩開他的手,唯有乖乖引狼入室。

  陸令薑撩開珠簾,環顧了她胭色的閨房一圈,閒閒坐下,道:“把門叉上。”

  懷珠手指攥了攥,依命而行。

  他又招呼她道:“到我麵前來。”

  懷珠腳底膠著,幾乎是挪到床邊,安安靜靜地坐到他身畔。牙緋色的百鳥朝鳳褥子凹陷一塊,接觸絲滑,讓人莫名想起衣裳墜掉後躺在上麵的涼意。

  他道:“脫?”

  懷珠咬牙切齒,終於反抗道:“陸令薑,你不要太過分。”

  陸令薑笑了笑,壓住她肩膀,懷珠順勢滑落他懷中。他皦玉色的修長指節掐起她下頜,她被迫昂首與他對視,目光碰撞,瞳孔深處皆清晰地倒影著彼此。

  一點點不動聲色的氛圍悄然氤氳,呼吸的水汽,潮濕了彼此唇上的色澤。

  懷珠心口起伏,目光隱隱流露著倔強,對立,清冷高傲的自尊。

  陸令薑的眼神依舊靜水深流,卻是冷不丁一句:“白懷珠。你好大的膽子。”

  懷珠道:“承殿下的讓。”

  “非要跟我分開,就為了他?”

  “冇有為了誰,單純跟您過夠了。”

  他氣得笑了,撚在她下巴的力道愈加重了重,心絞得難受:“挺誠實的,這麼說,你膩歪了我?”

  懷珠冷然道:“豈敢。”

  “不敢?當著我麵找新歡?”

  “殿下亦早有新歡在側。”

  兩方皆懷著試探和猜忌的心思,他們倆前世甜蜜時也不是客客氣氣的,嬉笑怒罵,幽默謔話,什麼都說,現在吵起架來更針鋒相對。

  陸令薑的手不再滿足於停留她腰間,撥開她的秀髮,最後輕輕掐住她纖細的脖頸,好像一隻蝴蝶的兩隻翅膀被擒住了。

  “想問問白小觀音這顆椰子大的心,怎樣的深不見底,把許信翎的東西給我,聯手羞辱我?你們什麼時候勾上的,嗯?”

  他冷聲逼問,語氣微微急,長長的眼尾染了紅,呼吸亦有紊亂。

  懷珠不欲受製於他,以手肘去戳他。陸令薑察覺,猝然增大了力道,弄得她喉間溢位一絲輕呼。

  懷珠動彈不得,便清冷地犟著:“殿下,你放開我。”

  他一哂:“放開?”

  垂首,欲直接攫住她的唇,帶有些懲罰性質的。

  “你這樣有意思嗎。”

  她避開,眼神泠泠,好像在對待一個無理取鬨的人。

  陸令薑涼了肺腑,盼著她說幾句暖心的話,哪怕是暫時敷衍他的……可她連敷衍都不願。

  恩斷義絕,還真的是恩斷義絕?

  曾經他們也十指交握,甜蜜無限,如今宛若對立陣營,物是人非。

  最愛他最黏他的、向來把他奉為全部的白小觀音,居然移情彆戀了。

  陸令薑妒忌,越看她冷傲絕情,獨占欲越作祟,挫敗感越強,越想把她拆吞入腹,咬碎嚼爛,摁在懷裡。

  他動了幾分輕慢之心,忍不住威脅她——現在就把她那弟弟打死算了。

  叫她倔。

  卻驀然想起剛纔自己已得罪過她一次,她記仇得很,若再大放厥詞,恐會將她越推越遠。

  陸令薑糾結了會兒,剮了剮她滑滑的臉,道:“懷珠,認個錯?我就當冇看見,待你還和從前一樣,否則……”

  否則他就依她所願,不要她了。

  懷珠泠泠一驚,幸虧大家都忙著品味佳肴,冇有注意到這邊。

  如此肉麻的話從趙溟那張黑黝黝的臉上說出來,更顯得異樣。

  從前,陸令薑雖也是風花雪月的。

  但她怎麼冇發現他風花雪月至此?

  不僅浪,還當眾浪,還冇邊……

  他甚是想她。

  第95章

  躲他[二合一]

  翌日臨近晚膳,眾官員以為東宮還會送膳過來,結果太子殿下親至,還冇到下職的時候便來了,立在一旁說就看看。

  國史館裡的眾官員額角直冒冷汗,手上的國史都拿不穩,有這麼一尊大佛在,誰敢輕舉妄動。太子殿下明明年輕且斯斯文文的一張臉,威懾力卻如此之大。

  今日晚膳有新鮮的蟹肉,竹蓀和酥酪蟬,自然又為白小觀音備的。

  飯香四溢,隔老遠就鑽進人的鼻竇中,眾官員直咽饞涎,精神慌浮,剩下小半個時辰便無心當值。

  懷珠一反往日的伶牙俐齒,吸著鼻子,長睫不停地顫抖,片刻已打濕了膝頭的衣襟,色若死灰,竟是了無生意。

  好一場勝利,他們的勝利。

  他解頤笑笑,躊躇了下,從袖中抽出四五張箋紙來,洋紅灑金之色,每張款式設計全然不同。

  “我叫他們初步擬了幾張婚箋,你看看,有冇有你喜歡的樣式。”

  懷珠聽聞婚之一字,厭倦得緊,斜眼乜向那幾張鮮紅,見張張都寫著“陸令薑

白懷珠”六字——綿綿瓜瓞,婚締百年,是娶正室太子妃的。

  她稍有意外,想冷漠地推開,陸令薑握住她的手,強使她拿住:“不喜歡可以,但不能不看。你若都不喜歡,我再叫他們重新擬了來。”

  懷珠仰頭看他,腦袋正好磕在他肩頭,半信半疑問:“你真要娶我?”

  她長長的寢裙曳地,青絲披散著,根本無法走出這間屋子,見不到任何生人,真跟斷了翅膀的飛鳥似的。

  陸令薑撩了撩她額前的碎髮,眼神柔軟,含笑去輕舔她唇上濃鬱的胭脂色,道:“對,是。笑一個,珠珠,對我笑一個,我們馬上都要成婚了。”

  懷珠不以為意,將那些婚箋丟到一旁,冷冷道:“您見過軟禁的新娘嗎。”

  他長眉略微蹙了蹙,伸手與她十指扣住,罩在心口,承諾道:“成婚之後,自然放你。”

  懷珠冷哼一聲,流露鄙夷。陸令薑彆有興致地玩著她的髮絲,又柔聲叫她選一選婚箋,直欞窗漏下的釅釅日光照在他臉頰上,襯得人如玉般爾雅溫文,做的事卻與外貌嚴重不符。

  她被他纏得不行,隨意選了銀紅色的一箋。陸令薑將那張單獨放置,憶起兩人曾因銀紅色的戲服鬨過齟齬,微微慚愧,冇敢往深處多提。

  桌上橫七豎八的黑白棋子還未撤去,他知她這幾日獨自呆著無聊了,提議陪她下棋。左右今日告假,他一整個下午都陪她。懷珠卻興致寥寥,膩歪了棋局。

  懷珠成為犯人,被鎖了好幾日。在這種情況下,冇什麼能開解她心懷的。

  他不會輕易放棄,叫人拿來了瓶瓶罐罐,飄逸著春天的香氣。隨即捉來她的手,給她纖纖若水蔥的指甲上塗蔻丹。

  底色是溫和的十樣錦,配上一點點嫩綠色,宛若春天的寧靜清新。十指塗完,好似摘花留滿手。

  “晾著,先彆亂動。”

  懷珠瞧那顏色搭配,頗彆出心裁,倒非皇城中常見的樣式。指甲油涼涼覆著,讓人感覺清爽舒服。

  “你從哪裡弄的。”

  陸令薑掐著她的臉來吻一吻,熏熱的氣息絲絲與她的呼吸交融,從她眉心的那枚紅痣,流連到盛滿甜酒的靨渦,道:“隨便弄來試試,冇想到襯你。”

  溫室殿養的白一枝囍雖然被摘得差不多了,但其他花葩異植都在。他今早和蓮生大師為她配眼藥時,無意間看到這幾株顏色鮮亮的花兒,便擷來引她一笑。

  “還是人長的好看。”

  暖洋洋的誇獎聲聲傳來,懷珠卻提不起精神。陸令薑治好了自己的眼睛,又從滅門之禍中救了她全家,按情按理她都該好好伺候他,實不該擺出這副消極模樣,亂說話。

  可是,她又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兒,一會兒想插上翅膀逃離這裡,一會兒又囿於情債想認命。

  “謝謝殿下。”

  陸令薑受寵若驚,握著她柔軟的手道:“你喜歡?今後我日日變著花樣塗給你。”

  懷珠冇那樣的心思,默默收回了手。他見她態度冷淡,微有失落,也便不提了。又換了副口吻,將皇城中的奇聞軼事繪聲繪色地講出來,逗她開心。

  未久藕官姑姑將熱騰騰的湯藥端上來,治眼疾的。這些日無論懷珠住在哪兒,湯藥一直冇斷過,眼睛很快能痊可如初,將像正常人那般明亮。

  陸令薑叩叩桌麵,道:“快喝吧,盅裡給你備了蜜餞。”

  懷珠偏要拗他,漫不經心,“你伺候我喝。”

  她的思緒也逐漸飄散開了。

  “太子殿下,你為救我花了不少心血,我心裡感激。但您是金貴之身,我不敢奢求您的位份,也不敢拖累您。今後您好好娶一位太子妃,就把我忘記了吧。”

  陸令薑不應,知懷珠這是推脫的話術,隻叫她走過來離自己近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