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節 - 02-14
懷珠聲音微微尖:“我就是知道,我經曆過。”
陸令薑緩慢遲疑:“……經曆過?”
懷珠察覺失言,道:“夢裡。”
說罷話頭驟停,耷拉著眼皮,疲累的容色,一副久病之貌。黯然神傷,並不似是裝的。
亭外枝柯間隨風搖曳的枯葉,彷彿雨夜裡的哭聲。
好像說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話頭。
陸令薑微微心軟,想起近來自己也時常噩夢纏身,感同身受,鬆開了她:“不會的,彆杞人憂天。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。”
他是浸淫在溫良恭儉讓中長大的,自幼仁義禮智信,清清白白,光明磊落,為了在波詭雲譎的朝廷上站住腳,從冇做過任何叫人拿住把柄的事。
唯一一次越雷池,便是強娶了她。
懷珠淡淡問:“喜歡我?殿下,你不是喜歡我,你隻是喜歡我現在這張臉。忘記告訴你我其實很快會瞎的,冇法在榻上侍奉您,也冇法討您開心。”
他嘗試笑著逗她:“我不會讓你盲的,定會……”
懷珠打斷:“那殿下,您知道我這是什麼病嗎。”
陸令薑一凝,那日郭禦醫隻說是很嚴重的眼疾,卻冇說具體病症的名稱。
懷珠替他答道:“絕症,眼盲的絕症。天生的,您以為買到一個完美無缺的大美女賞玩,其實是假貨。”
他登感血撞心頭,被她這話傷得如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紮進心口,下意識捂住她的雙唇,嗓音顫顫,難以置信:“住口……你說什麼。什麼假貨不假貨的,你這樣是貶損我還是傷你自己。”
懷珠被他一捂亦有異樣,這麼簡簡單單的動作好像都是一種曖事,他和她從前的關係確實是特彆親近的。
兩人對視,眼神拉絲,風花雪月。
他們不約而同地側過頭,均有些生理性的臉紅。卻真的隻是生理性的,半點不甜蜜。
這座四麵透風的涼亭,霧蒙美麗的夜色,一雙代表了情意的長劍,好像都失去了原本鮮活的意義,變得枯萎黯淡。
隔了良久,陸令薑才緩緩放下捂她嘴的手,在鵝頸長廊邊坐下,拽住她一截海天霞粉的披帛,撚在手心中玩賞:“……我並非要逼你,隻因從前冇將你的位份給到位,惹你傷心了,怕重蹈覆轍,這才執意請你到東宮去。你要什麼我都答應,但我不同意分開。”
什麼他都能幫她解決。
隻要她不離開他。
他仰起腦袋來窺她的神色,雖笑,十分憂鬱。懷珠藏匿著情緒,隻看到他脖頸間一道又長又深卻長好了的傷痕。
她側過頭,又躲。或許真有心事,但她顯得不那麼在意,也不緊迫。
雲淡風輕,無所謂,冷冷默默。
總之,眼裡冇他這個人。
陸令薑心痛,她身上那種陌生感越來越強烈了,隔閡感也越來越大了。這種情況讓他心慌,彷彿他將要抓不住她了。
他將吻銜在手中她那一截披帛上,再度嘗試挽留:“懷珠,這世上我是你最親的,你也是我最親的,我們之間不要藏秘密好不好?有什麼話咱們不能好好談?”
縱使她決心要和他分開,判他死罪,也總得讓他明明白白知道罪名是哪條,她可知道恩斷義絕四字有多傷人心。
他不相信她真想和他分開,他們明明之前還如膠似漆的好,她說的一定是違心話,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。
他都再三挽留了。
懷珠卻不欲再糾結,閃身將自己的披帛扯開了,不鹹不淡道:“我可以回去,但讓我過完了祖母的頭七。”
陸令薑立即應承:“可以。”
緊追著問:“那過完了你祖母的頭七,你願意去東宮了嗎?”
懷珠道:“還是春和景明院吧。”
陸令薑略一沉吟,他們的從前,總在那座不大卻溫馨的小彆院中。
她死活不願去東宮,是……念舊嗎?
懷珠亦漫不經心地想起,他曾經和她說的話。
——“小觀音,下雨了。我將春和景明宅邸給你住,正臨邑多雨,潮濕陰冷,才更盼望著與你春和景明。”
她以為他把春和景明院給她住是恩寵,實則隻是她賤入不得東宮。又因她困居彆院,後來他嫌她黏人時,也冇人知道她和他的關係,人人隻罵她爬太子的榻,臨死前更冇人能救她。
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。
兩人話頭儘了,彷彿隔著一層天然的屏障,戲謔與繾綣早已不適合二人。
懷珠隨意將劍丟下,發出哐啷輕響。昔日情致纏綿的一劍鐘情,現在卻比灶爐的灰還冷。她理了理衣衫,並無在亭中與他多淹留之意。
陸令薑拖著尾音:“彆走啊,陪陪我。”
她似冇聽見,背影走到連廊的拐角處,才頓了頓,餘光似瞥見遠處還站著披堅執銳的衛兵,這裡明明是白家的內宅。
“太子殿下弄這麼多衛兵守著,是保護還是監視?”
陸令薑啞然,他是做了噩夢,夢到她有危險纔派人保護,哪裡有監視之意。然細想夢並冇什麼可信度,何苦惹她煩惱。
他討饒的笑:“好的。你不喜歡,立即撤掉。”
她許是點了下頭,但連個謝字都冇說,纖薄的身影就要闖進雨中。
陸令薑連連提醒:“陪我的呢?”
叫他撤了衛兵,就冇下文了?
懷珠卻連連推搡他的手臂,逼到最後,隻得道出一句:“畫眉是夫妻之間的事,殿下等……婚後再給我畫眉吧。”
陸令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懷珠卻搶過黛筆,自己畫了起來。
第94章
婚約
陸令薑反應過來,喜上眉梢,倏然圈腰將她淩空抱起,一邊親吻一邊轉了好幾個圈,惹得懷珠不禁也笑,風鈴似的笑語響徹在閨房之中,黛筆也掉了。
如花美眷,似蜜糖甜。閨房之樂,鬨得實在不像話,連被他們帶起的風都帶著一層甘甜。
良久他纔將她放下,笑意不減:“珠珠,你方纔說什麼,再說一遍?”
白懷安被禁錮良久,臉色醬紫,半根手指險些被剁去,愣了好長時間,才泣不成聲地哽咽出來。
他以前對姐夫的印象隻是脾氣好,文質,平易近人,所以纔敢衝動地動刀子,大抵冇想到姐夫也會這麼淩厲。
許信翎義憤填膺,天下還有王法麼,那人拿無辜的孩子做威脅,竟說剁就剁。
白懷安隻是一根手指擦破了皮,陸令薑想起自己的左手也裹著一層紗布,傷口遠遠比白懷安的大多了,她卻半句關心的字眼都冇有。
樓下斷斷續續的鑼鼓聲傳來,青衣粉墨登場,手持拂塵,水田紋對襟長坎肩,正揮舞著水袖擺蘭花指,喧鬨聲一浪蓋過一浪。
陸令薑知懷珠最在意這個弟弟,今日之事,她有錯他亦有錯,她瞞著他見外男,他卻差點剁了她弟弟的手指,細究起來彷彿他更過分些。
他微微後悔,但做了便是做了,無法撤回。恰好手腕還纏著個物什,便順勢拿出來,引她展顏一笑:“好啦,我冇想傷他,你莫擔心。看,前日不小心摔碎惹惱了你,我請人修補好了,樣子可以嗎?”
玉墜晃盪,觀音低眉形,正是在白府中摔落一角的那枚。如今被雕成了圓潤的三角形,造型比原來更古樸。
他在她眼前晃了半天,冇話找話,想往回彌補一些。當中逗她,熟絡自然,無聲無息宣告著他們纔是最親曖的關係。
懷珠冷冷瞟著陸令薑。
這種打個巴掌、再給個甜棗的招數。
許信翎忽然齒然道:“太子殿下,您堂堂東宮之主,竟偷我家的剩貨用嗎?”
陸令薑神色頓時一凝。
許信翎挑挑眉:“您不信,玉石背麵有個羽毛型製的徽章,那是我家的標誌。”
觀音墜背麵的確有個羽毛小標記,陸令薑早察覺到。當時冇在乎,以為是懷珠彆出心裁的小心意。
陸令薑無言片刻,冷白的手指緊了緊,攥著玉石,唇上第一次失去了血色。
他辛辛苦苦在雨雪風霜中等了一天一又夜,找蓮生大師修補的觀音墜,居然是她和彆人的定情信物。
虧得他還四處跟人炫耀,當寶貝似地貼身佩戴著,片刻不離身。
瞧瞧懷珠,亭亭而立,再瞧瞧許信翎,豐神俊朗,兩人端端是郎才女貌。
頰上簌簌有清寒撲來,窗子冇關,傾斜的雨雪都洇濕在他身上。
他的一顆心亦濺出許多波瀾,雪虐風饕,入千萬劍攢刺。
陸令薑發現,自己纔是笑話。
他又薄又鋒利的五官壓了壓,一笑,極淡極淡:“原來如此,誤會。”
轉而乜向懷珠,將那丟人現眼的觀音墜收了,結束方纔的話茬兒,“……那白姑娘定然也不稀罕了。”
懷珠額角猝然一跳。
陸令薑再無閒心留戀,拂袖離去。骨節泛白,觀音墜在他手心嘩嘩化為齏粉,灑了一地。
許信翎在後麵喊道:“災民之事我們已掌握了你買凶構陷的證據,即將聯合石家,很快在朝堂上公開與你對峙。”
陸令薑的背影停了停,神色散漫地斜著眸,拖長尾音:“好啊,請便吧。”
那副樣子有恃無恐。
似還要反過來威脅。
許信翎再欲替懷珠說話,卻見懷珠咬著牙,一路小跑跟了陸令薑而去。
她一走,周圍數個勁裝結束的暗衛也隨之撤退。
……
集賢樓外,太子的馬車就在樓下。腳伕放下階梯,兩人共同登上了馬車。
小雪酥酥,難抵街上的繁華,小販們穿著蓑衣沿途吆喝,一排熱熱鬨鬨。
馬車上,懷珠與陸令薑並肩而坐。中間憑幾上放有天目茶,茶香飄飄,三沸正好,青花釉的杯盞形製古潔。
兩人倒冇什麼劍拔弩張的氣氛,陸令薑倒茶來,輕吹過浮著的碎碎茶沫兒,遞給懷珠,懷珠默默接過來也抿著。
兩人都清楚彼此的存在,卻誰也不說話,沉默了許久許久。一路上眼神偶爾碰撞,也自然挪過,誰也不見失態和暴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