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節 - 02-14

  寒鴉點點,消失在遠方黑色的群山中。

  陸令薑隨軍伍縱馬而去,回頭,見懷珠往前追逐了他好一大段,雨天路滑,她跌跌撞撞,不停地揮揚著手帕,一聲聲太子哥哥淹冇在風雨中。

  “太子哥哥——”

  你要早點回來,她鍥而不捨地追著他,“懷珠,時時刻刻,都等著你呢!”

  等著你的人,等著你的戲班子,等著你給的位份。

  陸令薑抿了抿唇,心上驀然湧出一股一樣,想就這麼回去,在風雨中抱住她,真帶她去戰場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軍交戰比想象中要激烈得多,本預計兩個月凱旋,卻用了將近三月。待戰事終於平息時,原本答應懷珠請的戲班子已失之交臂了。

  陸令薑微微惋惜,她眼睛病得那麼厲害,就那麼小小的一個心願。

  睡覺時,夢見一尊觀音降臨。

  觀音聖光繚繞,神色淡然,大慈大悲,樣貌依稀有些像懷珠。

  垂下楊柳枝,問:“有何願望?”

  渾渾噩噩於夢中,一向不信佛的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求的,便脫口而出:“想求一班戲。”

  “世人皆求權,求財,求命數,為何求一無關緊要的俗物?”

  夢中的他不會用神誌思考,頓一頓,隻憑直覺說:“娘子,娘子想要。”

  觀音化為輕煙消失了。

  翌日班師回朝,神明顯靈,陸令薑竟偶然得知了戲班子的下落。繞了個遠路,真將小玉堂春所在的戲班子給請到了。

  菩薩顯靈了。

  幾個要好的將軍調侃,太子殿下不愧是凱旋歸來,春風得意,還有聽戲賞曲兒的風情雅緻。

  陸令薑內斂彎彎唇,完成諾言所帶來的成就感,幾個光棍兒怎會懂得。

  回城之時,見木葉紛紛跌落,雨痕斑駁,一梳月亮剛好圓了第三回

  他想,天涼好個秋。

  雖然遲了,但好在還是回來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入宮拜見了父皇母後,回到久違未見的春和景明彆院。

  腦海中幻想了無數次與懷珠重逢的場麵,想看看她的笑容,聽聽她撒撒嬌,她聽自己請回了戲班子定然滿心歡喜。

  然這座寄寓了春和景明美好願景的彆院,從冇真正春和景明過。

  懷珠的臉色愈加青白些,整個人凝重得像被雪凍住,唇繃成一條細線。指尖稍抖,無比沉重地墜下了大部分衣裳,剩個月白色的褻裙。

  他們相好時,互相在對方麵前褪衣衫不過是最尋常自然的動作,如今全變了味。

  裙袍抖落,見她渾身無半個銅錢,素麵朝天,單純一襲樸素的白紗衣,比乞丐還窮。隨身攜帶的皆是貴重首飾,還冇來得及換成現錢。

  她裙角沾了汙泥,膝蓋磕青一塊——是在雪夜縱馬時摔的,她皮膚嬌嫩,眼睛又不方便,從馬背上跌摔。

  陸令薑惱她無情,惱她私逃,惱她的恩斷義絕,情緒占滿怒意,雖瞥見她的情傷,亦強忍著不憐惜。

  他的吻遊離在她腮畔,道:“你出門連錢也冇有,路引也冇帶,就是這麼下定決心和我分開的?計劃很不周密。”

  又用激將法:“你連雪地裡遇見狼都不怕,去東宮卻能怕成這樣。東宮是什麼龍潭虎穴嗎?還跟許信翎說反過來給我補償,氣節挺高。你若離開我過得好也行,看看你自己現在頹喪的樣子,得什麼好結果了。”

  兩人在一起,並非互訴衷腸,而是心懷鬼胎,各有用意。

  懷珠梗臉極力忍耐著,也快忍耐到極限了。她並不是一個好搭檔,幾次本能地欲從他身畔逃脫,似是為救弟弟勉強答應了給他,卻又懊悔了。

  她扭過頭,冷哼。

  陸令薑剛纔拿白懷安威脅懷珠,一方麵是想近身抱抱她,另一方麵也拖延時間,逼她就範。

  他內心其實被她擾得十分慌亂,根本冇想放過她,與她伺不伺.候他無關。私房話縈繞在她耳邊,夾槍帶棒,誓要把她的硬骨頭浸軟。

  她最好趕緊哭一哭,道個歉,把心裡盤算的小秘密如實招來。哪怕她摟摟他肩膀,稍微一個示弱的小動作,他都原諒她了。

  懷珠忽然牴觸自己一定是有原因的,一定,他無論如何也要從她口中挖出來,畢竟她曾那麼單純熱烈地愛他。

  懷珠卻冇有輕易就範,兩人雖親密,如被迫共榻而眠的仇人,冇有感情味。

  她輕輕合上眼簾,手心還攥著那枚白瓷鑲紅瑪瑙的簪子,稍稍調整角度,可以刺進陸令薑的後心。

  若能同歸於儘固然好,隻怕一擊不成,自己徒然送命,懷安慘遭魚池之殃。

  一麵簾幕被風吹開,天色青青,陸令薑將懷珠抱住,深情地貼著心口。微小雨珠斜斜透進來,潤濕了懷珠的發。他隨手拿起憑幾上的竹骨傘撐起,亭子,簾幕,再加雨傘,為她三重遮擋了風雨。

  所有的溫言款語都說儘,仍得不到她任何答案。陸令薑急切盼望她服軟,她卻絕不服軟,隻沉默抗爭。

  他緩緩抬起首:“還不準備說話嗎?”

  懷珠神色含淚慍怒,以為能委身這一次,事到臨頭,卻終究無法忍受,用手中簪子冇輕冇重地刺了他的後心一下。

  “放開我。我不了。”

  果然是要出爾反爾。

  這樣牴觸的態度,令陸令薑猛然生出一股陌生感,被拒之門外的挫敗:“怎麼,我現在碰不得你了?”

  她眸中撒著隱隱不悅之意,好像和他在一起是多噁心的事,無視他的再三挽留,重複道:“你放開我。”

  陸令薑心中的堵塞感更盛,未曾按她的意思,反而借力扣住了她的後頸,刨根問底地問:“那你先告訴我為什麼。為什麼你非要離我而去不可?”

  他略略彎下腰去:“大雪漫天的,你跑到這荒郊野嶺,是浪費所有人的精力。我若冇及時發現你,你會被風雪凍死的。”

  “你心裡明明有我,卻不相信我,用這種辦法來試探我。可到頭來受苦的是你自己的身子。”

  溫暖的爐火劈裡啪啦爆響幾聲,兩人比肩而坐。陸令薑展現出平常的一點點和藹之意來,將她的肩頭攬住,輕吻似雪沫兒遊離在她頰側,慢慢地拉進距離。

  “你同我怎麼鬨我都可以容忍你,私逃卻不行。我明白告訴你,你和你那個叛軍師父混在一起,是誅九族的大罪。”

  他將利害關係講得清清楚楚,好話也說儘了。默了片刻,見懷珠深垂螓首,一副脆弱神傷的樣子,他提點說:“如果後悔,點點頭也行,便當你是道歉了。否則,就把你留在這風雪中凍死,再不管你了。”

  卻聽懷珠淡淡道:“那樣多謝殿下。我已與你恩斷義絕,是真的分開。你現在這麼死纏爛打,真的很無聊。”

  雪水一般的話,直愣愣迎麵澆在人的天靈蓋,凍得人腦子都結冰了。

  她的腰被他扣住,半傾斜的姿勢,完全禁錮在他懷中,微微喘著氣,隻有仰頭才能和他說話。可從她那淡無波瀾的情緒來看,她纔是這段感情的主導者。

  陸令薑的呼吸驀然粗重了。

  他說了那麼多話,一直在拐彎抹角地挽留她,她卻絲毫不動容。她的目的是求位份,求他一心一意的憐愛,可當他威脅說要拋棄她時,也不見她半絲驚慌。

  她很冷漠,對他冇完冇了的多話感到厭煩。

  死纏爛打,真的很無聊。

  這就是她對他的評價。

  一記記沉重的悶錘,咚咚敲在心上,陸令薑噎得難受,喉嚨已乾澀不能言。

  任何辦法都失效,話都點撥到這份上了,還要他怎麼做?

  “分開?”

  他強提精神,勉強一笑,極淡極淡,“白懷珠,離開我,你能活嗎?”

  彆忘了,之前對他要死要活的是她,哭著求他給一個位份的也是她,現在裝什麼清高。

  懷珠默默推開他起身,從剛纔被他脅迫的樣子中抽離,麵色從容沉靜多了。

  她將道理和他講清:“一開始,殿下您說的也是玩玩,問我玩玩嗎。現在不玩了,玩膩了,怎麼您反倒認真起來了?”

  “在集賢樓說的話,我確實騙了你。我說想要位份,喜歡你,其實都是為了拖延時間,好爭取離開,你不要當真。”

  “我是真的不喜歡你。真的不稀罕你的一切許諾、位份。你說我們是玩玩,我也從冇把我們當成什麼正經的關係。現在玩夠了,該娶娶,該嫁嫁。”

  “分開。我能活。左右我跟你是真的恩斷義絕,絕不再給你做妾。你要不答應,就殺了我吧。”

  以為她喜歡他,欲擒故縱,實有點自欺欺人了。

  其實不光這一次,月餘來她的每一次提分開,都是這樣決絕的的態度,冇半分藕斷絲連之感,也冇半點情意。

  昏亂中,懷珠的唇觸到了陸令薑脖頸間的傷痕,隻覺得那道橫痕很長很深,窄窄地凹陷下去一塊。這塊疤以前就有,一直不知道他從哪兒落下的。

  她夠不到彆處,便順勢咬了他的喉結一口,牙齒很尖,十足用勁兒,頓時破膚出血,瀰漫著鐵鏽的味道。

  陸令薑疼,幾分傷感地抬眼,見她冷冰冰全無半絲情愫,連憐憫、施捨也冇有……完全是敵對的狀態。他神色有點冷,忽然將她翻了過來,懷珠就這樣跪倒。

  “我本來冇打算真做什麼的。”

  黑暗陰雨綿綿,烏鴉亂舞。

  然後,他看到了她的屍體。

  下人說發現時,姑娘是用一條白綾上吊的。因之前推了晏姑娘落水,承受不住內心的愧疚,畏罪自殺。

  臨死前,隻留給他一句話。

  “太子哥哥。你騙人。”

  陸令薑來到她冰涼的牌位前。

  此時相見,心照不宣。

  許信翎主動招呼:“懷珠。是你。”

  懷珠回禮道:“許公子。”

  許信翎能感受到她的氣質,雪紙書卷撲麵而來,比以前更出類絕塵了。從前她似一隻籠中鳥,翦儘翅翎愁到身,如今卻是一隻飛翔鳥,自由自在一身輕。

  賣唱女含脂弄粉,見陸令薑郎豔獨絕,峻秀雄潔,皦玉色的衣裾在雨霧中微微拂動,故而起了愛慕之心。

  陸令薑輕輕搖頭:“不聽,有家中娘子正在。”

  懷珠啞然,他怎拿自己當擋箭牌,她人微言輕,幾時又能管得了他聽曲兒。

  賣唱女聽他有妻室,失落遺憾之情溢於言表,朝艙內的懷珠投來羨慕神色。

  隨即又拿出一排玉墜子來,小巧精緻,玲瓏剔透,“郎君,夫人,買一個吧,上好的和田玉石,隻要十文錢。”

  穆南本人雖甚至模糊,卻也隱約聽到了隻字片語,堅決是不同意的。

  他的阿珠回到太子身邊去,那就是叫她去死!太子焉能饒了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