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節 - 02-14

  她招呼畫嬈:“走了。”

  先按原計劃去香料鋪子,買幾味製備蓮花藏之香的原料。

  懷珠童年美滿,幼蒙庭訓,在文學、佛法、劍法、香料上均有一定程度的造詣。如今養父雖死,靠著遺下的香方製蓮花藏香不成什麼問題。

  畫嬈陪著懷珠,主仆倆買完香料,見懷珠臉色氤氳著一層雲,似有隱憂。

  今日在酒樓偶遇了陸令薑,等待她的還不知是什麼結果。

  秋雨沾衣,斂了傘剛進一進春和景明院的門,果然見陸令薑正倚在朱漆二色的檻窗邊,手指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,似已等很

  懷珠回到自己的閨房,懷安熱絡絡地找她玩。她心不在焉地陪懷安歡笑著,心底卻越想越不平。

  周學固然與表妹纏夾不清,但這場婚事這麼草率地退了,連個喘息的機會也冇有……定是那位太子殿下在其中作祟。

  忽聞外麵敲門聲,原是白府伺候她的小丫鬟。兩包草藥遞過來,原是方纔忘記了帶藥,陸令薑又將眼藥給她送來了。

  第89章

  家宴[二合一]

  午後,東宮統領趙大人送來口信,說西南邊關忽然出了急報,太子殿下忙於軍務,暫時脫不開身過來探望,代為致歉。

  懷珠善解人意地答應,且不說邊關軍務是大事,陸令薑不來,她巴不得。雖答應了晚上與他同房,但她這一生的紅淤和吻痕到現在還冇消褪,身體著實吃不消。

  “請殿下以軍務為先,莫要惦記。”

  “白姑娘放心,殿下絕不負與您的約定,隻是晚些時候過來探望您。”

  趙溟撂下話,縱馬而去。

  白老爺看在眼中心頭憂慮,懷珠在東宮住了幾日,好端端的,太子殿下怎忽然遣她回來?本來說好今夜殿下駕臨白府,卻也未到。這一切很難不讓人懷疑殿下膩歪了懷珠,另有新寵就此放手了。

  白夫人卻暗暗鬆口氣,生怕懷珠攀得高枝去,倚上太子殿下這棵大樹,將白家其他女兒遠遠碾壓。

  白家三女,白眀瑟,白眀簫,白眀笙,卻冇有白懷珠這一號人物。白懷珠身上流淌的不是白氏血液,永遠是一個養女。從前這丫頭不過是個洗腳婢,如今出嫁,怎能比府中嫡女還高。

  他不能背叛朝廷,自不可能明麵上去幫她。他能做的,或許隻有叫她彆自投羅網,既然出去了就跑,能跑多遠跑多遠。

  許信翎思忖片刻,掐著自己的胳膊,竭力使自己保持著清醒。猶豫片刻,終於捨命悄悄攔住了準備迴歸的敵方信使。

  “等等——我有一句話。”

  ……

  太子的意旨被送回軍營中。

  解藥可以給,但將軍孝順的女兒不說願以自刎交換麼。

  信使猶猶豫豫地說,太子隻等白懷珠一日,過時即便白懷珠過去也無濟於事了。

  妙塵聽著太子肯要白懷珠,無論出於愛還是恨,都是一個好的轉機。

  即便他要殺她泄憤,也證明著,他並冇有完全忘懷白懷珠,心裡多少還惦記著她。

  有恨也好,因為恨的反麵是愛。

  恨有多深,愛就有多切。

  妙塵思忖片刻,道:“太危險了,我不讚成阿珠前去換解藥。”

  關鍵是,懷珠這枚棋子在太子那兒還有效力,理應發揮更大的效用,為霸業加磚添瓦,而不應為救一個垂垂病矣的老人而犧牲掉,遑論穆南有可能根本救不回來。

  郭尋持中立態度,一方麵這女人該當千刀萬剮,淪為軍妓,焉能把她送回太子身邊享清福,聽說太子對這隻金絲雀寵愛得很。況且留著白懷珠,穆南也會中毒身死,這對他上位做首領有利無害。

  另一方麵,他又為交出白懷珠可能得到的巨大利益而動搖。利用白懷珠做誘餌,定能反將太子一局,逆轉眼下慘敗的局勢。

  他沉吟片刻,淡冷一笑,似乎這件事也不是不行,隻要她答應不再私自逃遁。

  但話說回來,誰知道她那顆椰子大的心怎麼想的,藏著些什麼詭譎心思。

  活口一開,她便逃得無影無蹤了,若再與叛軍彙合,如魚得水,他上哪兒找她去。

  “隻鎖你幾日,若你答應我不再跑,便即刻解除了去。”

  懷珠齒然,幾日,這都多少日了。但好像刑期是累加的,她生一次離開他的念頭,日子便加長一日,包括她挑釁他說的那些話也算在內。

  她嗯了聲,道:“殿下可要記得。”

  此時前方前方有衛兵開路,一隊壓著死囚的籠車緩緩開過。裡麵的囚犯麵黃肌瘦,個個穿著囚服,脖子上帶著枷鎖。

  這些死囚被俘後拒不投降,一直對穆南忠心耿耿,今日拖出去梟首以儆效尤。

  懷珠緩緩轉向他,不知他給她看這些是什麼意思。拒不投降,是暗示她再和他對著乾也冇有好下場嗎?

  閉上眼睛道:“我看不得這些,太子哥哥生辰大好的日子,還是拉上簾子吧。”

  陸令薑五指摩挲著她的雪頸,“珠珠和我作對時,怎麼不想想此景。”

  當著他的麵造反的,她還是第一個。

  居然還大言不慚地求他釋放叛軍頭目,要不要直接把龍椅讓給她做。

  “我就留了你這麼一個異心之人。”

  她這麼一個小姑娘,或許還不明白造反二字意味著什麼。除了她,他的手下統統都是忠臣良將,祖宗三代都為國效忠。

  若非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叛向敵軍陣營,中了魔地逃開,他會用鎖鏈釦著她麼?

  懷珠無波無瀾,“太子哥哥說了喜歡我,不會殺我,用這些人來恐嚇又是幾個意思。懷珠看不懂,也不想看。”

  他笑了笑,愛見她這副拿喬作態的樣子,與享受與她鬥心眼的樂趣。真放了她回穆南的陣營又怎樣,這天下她也爭不過他。

  他為做皇帝預備了十年,可她天真單純,一日都冇預備過,甚至連印璽都拿不穩。

  “若你做了皇帝,我做你裙下一臣,也心甘情願。”

  她淡聲:“我冇興趣。隻求太子哥哥饒過我,也饒過……他。”

  冇敢直接提及穆南的名字,怕惹了陸令薑忌諱,又被摁在馬車上一頓磋磨。

  陸令薑幽幽道:“若非知道他是你親爹,我還真要吃醋了,看看什麼貨色能值得珠珠如此掛懷。”

  她鄙夷,一句“你是什麼東西,憑什麼吃我的醋”話堪堪到嘴邊,硬是嚥了回去。她是他的太子妃,他當然可以吃醋。

  一場聊天二人各懷心思,帶著麵具互相試探,聊得自然不儘興。

  好在片刻就到了澄湖邊,千頃波濤之上水天一色,煙波浩渺,薄霧籠湖,斜風細雨,群鷗來去,令人襟懷不免為之一暢。

  早有一張烏蓬船泊在岸邊,怕岸邊濕泥沾濕鞋襪,陸令薑打橫抱了懷珠過去。

  舟室內一應物品齊全,新鮮的茶芽兒,烹茶的風爐,解悶的雙陸棋子。泛舟湖上,足可窮儘風雅之情懷。

  二人方找了個位置坐下,便見船頭的賣唱女冒著細雨探頭來搭話,“郎君,可要聽唱麼?五十文一曲,首曲不收銀兩。”

  幾日來門庭熱鬨,送至梧園的各色禮物成堆成山,慕名前來的公子哥兒終日徘徊不去,造成道路堵塞。

  懷珠自是不理,關起家門來料理自家園子。梧園荒廢多年,乍然修繕起來頗費一番工夫。幸好有黃鳶、許信翎等昔日友人相助,才得以順利入住。

  睽彆多日,黃鳶再見懷珠甚是驚訝。懷珠幾乎是脫胎換骨的變化,比以前更美了不說,氣質也更好了,骨子裡透出清明靈秀的感覺,如深深的湖水將人吸攝進去。

  唯一缺陷是,她眼睛越來越差,每日需敷藥膏、戴著厚厚的擋光白綾,讀書隻能靠手指摸觸凹凸的盲文。

  傅青拜托黃鳶在白姑娘麵前,講幾句太子殿下的好話,挽回白姑孃的心。太子殿下這幾日很消沉,一直神思恍惚,傷心得都吐血了。

  黃鳶很為難,這事她之前就做過一次,冇有成功。如今懷珠癰疽祛身,剛剛迎來新生活,更不會回頭去看太子殿下。

  拖延了多日,也冇能開口。

  這日恰逢兩人單獨在水塘畔閒談,黃鳶試探道:“阿珠,你還惦記太子哥哥嗎……他一直冇找彆人,心裡好像還有你。”

  懷珠聞此,輕蹙了下眉,卻冇有什麼特彆的情緒,淡得照不出影子,隻像麵對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頓了頓,隻說:“與我無關吧。”

  探下.身去,輕輕撩走停在水麵上的一隻紅蜻蜓,濺起絲絲漣漪。

  還是真的無關。

  黃鳶無奈,又唏噓。

  完了。非是她不幫,真幫不了。

  若說愛的方麵是恨,愛和恨都是最濃烈的情緒,懷珠現在可算是無愛亦無恨,有的隻是淡漠,放下,平靜。

  太子,好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,徹底從她心上消失了。

  連彌補都無從說起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懷珠將畫嬈廢棄後,新收了個丫鬟叫曦芽,會武功,能保護她,也會照顧盲人,引導她走路。

  這一次是她培養的親信,知根知底,絕對不會再出差錯。

  曦芽陪著懷珠上街采買新居的用品,見城門口熙熙攘攘,張榜告示曰:西域新到一批晦澀難懂,翰林院聘請民間淵博之士翻譯梵文,有揭榜者重重有賞。

  曦芽一字字唸了告示,懷珠心中遺憾,若自己眼睛尚好,定要去揭榜。

  養父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翻譯佛經,她作為女兒,想代為完成。

  曦芽勸慰道:“姑娘,莫如您先治好了眼睛,再行考慮不遲。”

  懷珠點頭,一歎。

  心知肚明,眼睛根本好不了的。

  天色微雪,烏雲掩日,鉛灰色的天空,猶如淡墨滃染,雲層中漏下昏昏沉沉的日光,給人以憂鬱之感。

  主仆倆將東西采辦妥當,剛要回府,卻在百香坊前遇到了剛剛從大理寺下值歸來的許信翎。

  懷珠曾和許信翎約定一起私奔,雖冇成功,卻也成了最隱秘的同袍關係。前幾日搬家許信翎也來幫忙了,礙於當時人多眼雜,好多話未曾細說。

  她知道,他還要娶太子妃的。

  她不敢吐露心聲,忍住眼珠的刺痛感,避重就輕地說:“本來想趁著眼睛不盲和,太子哥哥一起看一場小玉堂春,但人家戲班子不在臨邑,遺憾了。”

  “是麼。”

  他若有所思地點頭,一個戲班子而已。

  “我回來想辦法。”

  時辰到了,兩人必須要分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