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節 - 02-14
他溫柔問她:“你就是白小觀音?”
見她默然不答,他淡淡憐憫著撫摸她額頭的疤痕,哄著似的,“誰把你弄成這樣,我幫你解開,好嗎?”
一麵真輕輕替她解開了繩子。
所有的虛偽,兩世的情債,終於走到了重點,就此結束了。
死不瞑目之人不得投胎,所以來世她不會再遇見他了,從此隻有怡然自得的美滿日子。
白頭並非雪可替,相識已是上上簽。
隻恨那年雨色,未曾驚春驚了他。
是他釀就春色,偏偏又斷送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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懷珠乘了馬車出了皇宮,察看穆南氣息均勻,應隻是普通睡著了,便將自己的鬥篷摘下來蓋在爹爹身上,怔怔凝視皇城夜景。
因國喪城中禁娛禁樂,家家戶戶掛白幔以表哀思,寥寥幾個街上的百姓亦快步默行,腰帶束白麻,頭裹黑帽。
懷珠一直出於晃神的狀態,窩在馬車角落裡,任由寒風顛簸不知冷,手裡的一盒櫻桃煎已漸漸失去了溫度。
微微失神之際,心想自己何時愛吃過櫻桃煎了,都是某人的一廂情願罷了。
他這麼輕巧就想贖罪實屬癡心妄想,餘生她還會恨他,且變本加厲地恨他。
她會找個窮山僻壤給他立一座墓碑,刀削斧劈,然後日日唾口水,詈罵鄙視,讓他的魂兒日夜不得安寧。
待他奄然朽腐時,她還好好活在世上。
待爹爹身子痊癒後,她還會與人相親,琵琶另抱,與情郎過共挽鹿車的好日子,陸令薑在泉下必然得傲慢地冷眼,氣死了又被氣活過來,對著她戟指大罵。
懷珠虛弱的顫動,恍恍惚惚地想著,思緒亂飄……又不禁想若他真活過來也好,死,其實是報複不到他的。
他對她犯了那麼多洗拭不去的孽事,簡簡單單就死了,還風光大葬入皇陵,諡號廟號,哀榮無匹,簡直是冇世道。他活著,她反倒可以用各種手段折磨他,狠狠報仇。
她強顏一笑,心神迷亂。
懷珠長而微卷的睫毛闔了闔,將兩隻皓腕遞出去,微微顫抖。他毫不留情地扣上了金屬舌,嘎達兩聲,扣到最緊處。
“起來吧。”
他俯身為她揉了兩下膝蓋,免得跪久了疼。懷珠跟木偶一般呆呆立著,發出叮叮噹噹清脆的動靜,如玉石擊鳴,比之前那一條聲音的聲音悅耳許多。
她的衣裳是事先換過的,剛一被帶回營帳,兩個婢女就為她換了身凍縹色的長裙,大袖長擺,褒衣博帶,裙襟曳地。
袖子要比她的手臂長出一截,因而細細長長的銀色蝴蝶鏈從兩袖之間自然延展出,半點不像鐐銬,反而美得相得益彰,為這件華服點綴亮色。
是太子妃纔有的氣派。
如果鎖釦兩段係在腰帶或衣袖中,真是極惹女孩子喜歡,可惜它們牢牢扣在她的手腕上。
陸令薑信手牽了她的鏈,步入夜色中。懷珠緊隨其後,嗓子逼緊:“去哪裡?”
“回行宮。”
他的態度沾些冷淡,也冇平時話多。
鏈子從之所以冇戴在腳上,是她即將要被秘密轉移。這身凍縹色的衣裳色調偏暗,也正好與黑夜融為一體。
他將她放在行宮晾了一天一夜,鬆懈守衛,正是故意考驗她會不會跑,摸清她的底細。如今試過之後,自然要回到行宮去,免得那些叛賊將她“救”走。
至於為何趁著夜色,是因為外界此時已知道白家姑娘已和太子返回皇城,白家姑娘還寄送家書,思念弟弟白懷安。
不巧那封家書中途被妙塵那夥人劫走了,真信了懷珠正在皇城。
穆南本不是貪功冒進之人,但一聽說親生女兒的下落,女兒被太子日日折磨,渾然熱血衝腦,一夜之間就將大軍拉到了皇城外的峽口關,準備和朝廷決一死戰。
可惜,他的小女兒並不在皇城,放出的訊息隻是煙霧彈,真人還在青州行宮呆著。穆南即便打下了皇宮,得到天下,也永遠見不到他魂牽夢縈了將近二十年的女兒。
他的小女兒勢單力薄,就算跑一百次,也逃不出太子的五指山。
太子從前追妻的方式都很柔和,送禮物,送藥,軟磨硬泡,自己下跪,即便她一直不答應,也從冇因一己私慾用過如此強硬的手段。隻有動了國家的利益時,他纔對她施以棘手。
月明星稀。
馬車內四角掛著香片,一盞燈籠掛在壁頂,搖搖晃晃,黯淡得令人發昏。
去往青州行宮的路上,懷珠靠在陸令薑肩頭,抖著細密的睫毛,雖然腦袋痛卻一直睡不著。他一路上都冇和自己說話,淡漠沉鬱,身上的氣質拒人於千裡之外。
他和她,現在已是兩個不同陣營中的人了。
懷珠越靠著他越膈應,忽然念起,自己三番兩次地逃跑和他早就是仇敵了,不應這般親密惹人嫌,而且陸令薑本人好像也有潔癖,便自覺直起身子。
冇想到他卻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動作,反手一摁,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懷裡。
“你又想去哪裡……”
鏈條發出玉石叮咚聲,他用力很大。
懷珠被嚇一跳,“我冇想去哪裡。”
陸令薑闔目假寐,又不說話了,恢複那疏離冰雪的氣質,隻是手緊緊攥著她的,比鎖釦還緊。
平日裡他溫顏悅色,言笑晏晏,看上去好像很平易近人似的,直到現在那種獨屬於儲君高高在上的氣質才顯現出來。
懷珠與他淺淺拉開了距離,亦默不作聲。纔看見華裳上還掛著一枚玉佩,長長的絛帶,是他和她定婚的那一枚。
他的腰間,也佩戴著同樣的。
不知現在佩戴這還有什麼意義,她扭過頭去,平靜地望向窗外月色。
陸令薑斜斜瞥了她一眼,神色複雜。
剛纔她靠著他。
可現在,她又離開了他。
雖同處一座馬車中,他們之間的唯一聯絡,隻有他偏執不肯放開的她的手。
懷珠右眼皮一跳。
嫂嫂,嫂嫂,叫得那是一個親近。
盛少暄笑嘻嘻道:“恭喜賀喜,大婚的訊息已登在邸報上,滿城皆知,白府滿們春風得意,揚眉吐氣。”
懷珠知此人是陸令薑的狐朋狗友,沆瀣一氣,道:“多謝盛公子。隻是公子有空恭賀旁人,莫如自己先成了婚,寬慰寬慰被你氣病的孃親。”
盛少暄癟了癟唇,頓時啞口,家中催成婚催得緊,因為這事鬨了好幾回爭執,不想白懷珠居然也知道。
“你、行。”
懷珠拉著黃鳶走,臨了回頭撂下一句,“還有,暫時不準叫嫂嫂。”
……
隔日,懷珠向國史館的魏大人告假半日,為了避免陸令薑再大張旗鼓地送膳。以後她都將在白府用過午膳,再去那邊點卯。早出晚歸,不見外客。
魏大人應了。嘴上不說,心裡卻暗暗惋惜那頓禦膳,眾官又得吃回公家飯了。
懷珠得了幾個時辰的空閒,往太清樓去看戲,包了一個隱蔽的雅間。
樓下,正是她最喜歡的名角玉堂春的新戲《醉金枝》,叫好聲如潮,場場爆滿,場麵熱烈,正演得津津有味。
忽然人群中異樣,驚訝和喧嘩聲蓋過了玉堂春的絲竹聲,黑壓壓地跪到一片,似有大人物蒞臨。
懷珠呷了杯茶,片刻視線一黯,有人擋在她麵前,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她的下頜抬起,冰涼懾人,“這幾日為什麼躲著我?”
她愣了愣神,將茶水嚥下。
樓下的喧囂聲已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禁衛軍。
太子殿下駕到,自然是要清場的。
“我冇躲著你。”
懷珠移開下頜,悶悶地說,“……你不是找到我了麼。”
陸令薑掀袍坐下。
懷珠微感不適,忽然下午去國史館點卯的時辰快要到了,起身要辭行。
“坐下。”
他幽幽凝睇著她,指節敲了兩下桌麵,“今日不把話說清楚,哪也不許去。”
懷珠沉著臉,暗暗怪罪陸令薑毀了好好的一場戲。趙溟將一封文書以灑金紅布蓋著端上來,放在她麵前。
“先把這個簽了,都找不到你人。”
定睛一看,是正式的婚書,蓋著聖上、東宮和禮部的金印。龍飛鳳舞的太子名諱已然寫就,就等她落下姓名。
蘸滿墨汁的狼毫,已為她備好。
“哦。”
懷珠躊躇片刻,寫好了字。
陸令薑仔細端詳片刻,才交予趙溟準備下一道工序。二人相顧無言,凝滯的氛圍全然不像即將新婚的夫婦該有的。
懷珠不動聲色,捂著熱乎乎的茶盞,道:“婚書我已簽了,殿下可以放我走了吧,下午魏大人請了高僧來講經。”
陸令薑拿喬著:“多耽誤會兒無妨,一會兒叫趙溟遣快馬送你過去。”
懷珠皺了皺眉,他這是吃死她了。婚書已簽了,她已被他綁牢了,插翅也難飛,他還這麼咄咄相逼有何意思。
陸令薑看透她的心事,不緊不慢地斟了杯茶:“你還冇回答我方纔的問題。”
懷珠神色不改,視線緩緩上移,頹然道:“……我真冇躲著你。”
頓了頓,道:“我一直喜歡玉堂春,你知道的。今天戲癮犯了才突然跑過來,忘記了和你說。”
他聽著,“那昨天呢?”
“昨日魏大人視察經卷,大家都忙晚了些。”
“前天呢?”
是因為剛纔他叫她跪了麼……
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。
陸令薑忽然湧起一些悔意,戴鎖釦就戴,叫她跪那麼久作甚。
他給她跪回去成不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