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節 - 02-14

  搬出他的名號求救還是他教給她的辦法,就像危難時唸誦觀世音名號,觀音就去前去拯救解脫。

  來人冷漠說:“你的事太子殿下已得知了,和叛軍首領沾親帶故,誰也保不了你,這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。”

  懷珠搖著頭,她嫁他之後隻去戲樓,其餘時間都呆在彆院中,哪認識什麼叛軍。

  他明明知道。

  來人催促:“姑娘快請上路吧,太子殿下臨走前親自交代了,‘在我回來之前處置了她’,您冇羞冇臊地糾纏著太子殿下,謀害未來太子妃,還想要嬪婦的位份,早已遭了厭煩,自己心裡冇點數嗎。”

  糾纏?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,她好好在白家呆著,他一句話跟白老爺要了她。

  到頭來玩膩了,連她一條命都不留。

  她說:“我不信。”

  對方冷笑道:“索性叫你死個明白。太子殿下與晏姑娘青梅竹馬,自幼結為姻婚之好。隻因晏姑娘有孝在身三年不得成婚,才暫時要了你解解悶,因你這張漂亮皮囊。”

  “殿下真的想要你嗎?給你的避子湯可從冇停過。你多年隻能當個外室,連最末等的奉儀都冇混上,知道什麼原因嗎?”

  “那是因為咱們太子殿下專情,答應了和太子妃一生一世一雙人,永不納妾。你一個養在外麵的玩意兒,竟敢謀害晏姑娘,殿下早動殺心,想要名分下輩子吧。”

  ……

  繡鞋所站立的凳子被踢倒,白綾勒下來,能聽骨頭嘎吱一聲。

  懷珠齒然,誰讓他去白家了。正要辯駁幾句,陸令薑卻將她鬆開,在馬車外含笑朝她擺手,依依道彆。

  她一摸耳鬢,涼絲絲的,叮噹作響,那兩枚明月璫終究被他戴上了。

  欲氣惱地摘下來丟出去,卻見窗外的陸令薑早已預料到,口型一張一合地說:求你了,珠珠。

  第78章

  相親[修]

  懷珠從東宮回來,一直在白家住著。

  本來陸令薑已搬離了梧園,她可以回到自己的梧園住。但白老爺說一家人許久不曾團聚,叫她多留家裡住住。另外懷安思念長姐,正好趁此機會多陪陪懷安。

  懷珠惦念著懷安,隻好勉強應下。每日陪懷安下下雙陸棋子,踢踢毽子,姐弟倆的感情增進了不少。

  她在自己閨房中辟出一個小隔間,裡麵供奉著養父母和曦芽的牌位,每日清晨給他們上一炷香。

  東宮的藕官姑姑按時送來湯藥,她的眼睛越來越明亮,想來再用一個月藥便能完全治癒眼疾。

  自家關起來門來如何哀傷都可以,萬萬不能傳到朝廷的耳目中,否則還以為他白遠同情叛黨之女,也參與了謀亂。

  白家已經不起任何禍事了。

  白老爺複又歎了幾息,讓懷安帶走長姊墳前一抔土便回去。

  父子倆攜家丁的身影消失許久許久,許信翎才從高大的喬木後緩緩出來,怔忡來到她的墳前,摸摸墓碑上冰涼粗糙的三個字。

  許信翎既怨,又恨,也想問為什麼。為什麼那人將她奪了去,又不好好珍惜。不珍惜就不珍惜,還直接毀了她。玉體焚為灰燼,他連她最後一麵都冇見著。

  那人卻成了九五帝尊,享無儘江山和錦繡天下。

  ·

  新帝登基以來宵衣旰食,乾綱獨斷,往往焚膏繼晷批閱奏疏,一改他為太子時浪蕩恣睢的作風,對待政事肅然不苟。

  先帝造下的孽事、叛軍搶掠過的區域都在他的治理下慢慢修複,黎元安居樂業,慢慢恢複了太.祖時期最興旺的樣子。

  後宮清淨無人,唯最深處廢棄的重華宮,忌諱良多,朱門深鎖,重兵把守,一年來從不允任何人靠近,竹柏森森,一座禁地秘密般的存在。

  新帝從不提那處所在,也不允人提及。他正當血氣方剛的年齡,卻無一位妃嬪主子侍奉,常常是毒火焚身,泡在冷水中低喃泄火。雖貴為天下之主,卻常常壓抑著精神,沉悶鬱燥,陰翳得完全不像當初那溫其如玉的年輕太子。

  劉內侍接替了乾爹的位子,成了太極殿的劉總管。每隔半月依舊把冊子秘密送到皇帝手中,不看不問不想,權當個啞巴瞎子辦事。

  冊子上麵寫著,那位又對陛下賞賜的瑪瑙珠寶不屑一顧,連陛下辛辛苦苦為她找來的前朝書法孤本也被她丟火裡燒了,棄如敝屣,冇討好得半分好。

  “嬤嬤說,重華宮忙著剪紙,籌備年貨,還糊了幾張紙鳶擬明年開春放。”

  陸令薑沉沉聆著這一切,眉宇間陰暗的霧氣越積越重,寒目驟然睜開。難以形容此刻滋味如何,但,他大發慈悲打破底線饒她性命,為了包庇白氏徹夜憂煩,她不思感激,倒在冷宮裡過得挺快活?

  這一年多非是他不想親近她,放她出來見見天光,而是屢屢求愛,屢屢遭拒。

  懷珠倒吸口氣,第一次活生生感受到生命的流逝,明明前幾日他還年輕鮮活,冉冉升起的一代九州聖主。

  輕踱到他麵前,低聲道:“陛下醒了?我……方纔有事出去了,陛下醒了就好,這幾日大家都嚇壞了,一直盼著陛下痊可。”

  陸令薑不輕不重嗯了聲,視線極淡。

  氣氛似繃緊的琴絃,壓抑而沉悶。

  懷珠主動過去,端起桌上半碗湯藥攪了攪,“陛下把藥喝了吧,臣妾喂您。”

  她輕輕吹涼,溫度正好,喂到他唇邊。手臂舉酸了也不見對方一絲波瀾。隻得掩了掩長睫,撂下藥碗去。

  冬景融融,陸令薑臉色白似枝頭一捧霜雪,脆弱得似紙糊的,完全冇有生命力,更一字不發,沉寂得瘮人。

  這樣的他,令人分外陌生。

  懷珠無所適從了會兒,想來他真是為自己冇在榻邊守著生氣了,冇話找話道:“要不臣妾給您揉揉肩膀?”

  又冇得到回覆,見他那死水無瀾的樣子,打定主意不理會她。懷珠怕惹嫌轉身要走,卻感到衣角一拽。

  陸令薑探著身子,似火摺子燃儘最後一絲燦烈的光芒,直白又突然,執著而鄭重地詰問:“你到底有冇有愛過我?”

  到這時候,懷珠冇法騙他,隻得說實話:“愛過。前世。”

  他問,“那現在呢?”

  懷珠緊閉牙關,深深迷惘不語了。

  良久,他輕笑,緩緩鬆開了她。

  “愛過就挺好。”

  懷珠不敢走了,乖乖坐了回來,見陸令薑冷著麵孔打開一漆瓶,裡麵竟盛滿了烈酒。

  陸令薑仰脖冇半絲猶豫就一飲而儘,凸起的喉結蠕動著,沾滿了溢位的酒水,說不儘抑鬱和不甘的遺恨,連同眼尾也是泛紅的。

  懷珠光聞著就覺得嗆鼻,不禁眼底濕潤了,探手去製止他的動作,微哽道:“陛下,彆喝了,酒會加重病情的。”

  她的手下意識覆在他的手背上,冰肌玉骨,軟玉溫香,瀲瀲的眼波中流露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意,但也隻有一絲。

  陸令薑瞥著,漆眸浮著酒霧。印象中她甚少甚少與他主動親近,此時倒有種新鮮別緻的感覺直直麻..酥心底,問:“你關心我?”

  懷珠點點頭,嗯了聲。

  眸中的淚水,噙得更滿些。

  “我其實……一直對陛下有感激之意。”

  剛重生那會兒她是恨他,恨他涼薄無情,但後來前世的真相緩緩揭開,前世他在墳前自刎陪她死了,今生又不惜損耗身體治好了她的一雙盲眼,正常人都會產生感激。

  但可惜的是他們之間遠不止施恩和感激那麼簡單,他和她分彆是先帝和叛軍之嗣,生來就站在完全相反的陣營。平日裡,他們彼此都為自身考慮更多些,潛意識把對方當敵人。

  “感激……”陸令薑淡冷玩味著這個詞,溢位一縷意味悠長的自嘲。感激,往往是不愛的遮羞布,他又不做她的恩人。

  “朕不需要你感激。”

  他驟然翻臉,和盤托出,

  “好像冇跟你說過,白一枝囍的種子是你母親的同門師兄給的,療法是你母親想出來的,朕不過是漁翁得利。”

  “朕肯治你的眼睛,並非憐憫你失明的痛苦,而完全出於私心。朕不喜歡一件漂亮的花瓶上有瑕疵,也不想天天睡個瞎子。”

  他不善地笑了笑,微醺之下沾染了邪氣,離經叛道,長指輕佻地颳了刮她的下巴,像浪蕩地欣賞一件得來不易的玩物。

  近一年來帝王積累的肅穆威嚴,又在頃刻間消褪殆儘了,又變回當年那個浪蕩子。

  “而且,朕一開始在白家對你就是見色起意,漂亮的皮囊,就像占為己有玩一玩,哪有什麼情深似海。你要跑,就把你追回來繼續玩,直到玩膩為止。朕和其他那些男人的肮臟想法一樣。誰讓你是白小觀音呢。”

  “白老爺說你寧願撞柱自戕也不答應,已有未婚夫,有幾分替你求情的意思。我卻說‘那就綁她過來,人活著就行’。”

  “……都是我做的。但在你麵前,我還裝作一副好人的樣子,好像很貼心大度,引你漸漸淪陷,心甘情願。”盛少暄腳步微滯。

  “什麼?”

  懷珠眸中冷冷微涼,神態兀自未複,音節單調地道:“冇什麼。當初你猜後妃必定會被殉葬,如今我還好好活著。”

  盛少暄默了會兒,“嗯。失算了。”

  又道,“……你傷心了?瞧這樣子,你還要去太極殿,不要命了。”

  懷珠道:“冇有。”

  盛少暄仰頭盯著素月分輝,明河共影,道:“也是,人誰無死,一般骨肉一般皮,但我瞧著你好像有些落寞的樣子。”

  懷珠道:“你眼瞎了?”

  說著回頭就走,隨劉公公等人回馬車。

  盛少暄皺眉對向她的背影,低語了句,“真是個無情無義之人,還白小觀音呢,麵若觀音蛇蠍心。”

  懷珠聽見了,一口氣憋在喉嚨裡咽不下去,蛆心攪肚,漠然道:“冤孽寇讎死了,平白少了磋磨,我為何要有情有義?隻恨他死後也享哀榮諡號如此,風光無限。”

  盛少暄冷哼了聲,“那你心願可達成了,他唸叨著你的名字死的,屍僵了還攥著你那破墜子,望向你宮殿的方向,七竅流血,嘔血成升,失明失聰,渾身潰爛,抱憾終天,死不瞑目。”

  這回輪到懷珠默了默。

  半晌,她靜靜說:“懷珠,本仰不愧於天,俯不祚於人。今後歸隱在這天下之間,不為任何人任何事的情孽買單。”

  “好個不買單。”盛少暄道,“忽然覺得你倒是個做大事的人,寵辱不驚生死不懼,雖無情無義,不會溺情失了理智。”

  懷珠再也無話。

  盛少暄卻道:“等等。”

  似想起了什麼,從手中沉重的行囊中取出一物,油紙包裹,帶著餘溫。

  “他臨死前讓我給你的。蘭心坊的櫻桃煎,撒了白糖,說是隻見你吃這個笑過。”

  “還說……彆恨他。”

  淡淡的甜味,恰似摽梅之年的那場初遇,漫天雨色中瀰漫著梅子的清香。

  重生以來她甚少天真活潑地笑,就笑那麼一次,讓人記憶無比深刻,銘感於心。

  耳邊誓言暈開,倏聚倏散的泡影。那年太子走進寢殿,第一次見到頭裹紗布被白老爺強送過來的她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