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節 - 02-14

  太清樓的雅間是用來乾什麼用的,誰人都知道。

  懷珠埋腦袋在他懷中,蠕動了動。其實多日不嘗芳澤,陸令薑亦懷念。他晾她並非真正棄了她,而是要她乖,要她今後好好聽話——但她竟嫉妒了。

  “你從哪兒知道我會去那裡的?”

  懷珠耷拉著眼,臨時編造的謊言罷了,說得越多露餡越多。他卻托了她的下巴,輕撚她唇珠不依不饒:“問你話呢。”

  懷珠逼著自己解釋:“我隻是想看戲,偶然撞見了您。那日邀您陪我,您不來,我說自己來,您答應了的。”

  他一哂,眉梢輕佻:“那怪我了?”

  懷珠不再搭理。陸令薑笑她嘴硬,定然又是買通了他身邊哪個隨從,但死不承認,她從前就賄賂過畫嬈幫她打探晏姑孃的行蹤。

  她就那麼的喜歡他。

  天然的身高差使他下巴恰好抵在她軟蓬蓬的頭頂,陸令薑捧住她腦袋,凝睇她病患深深的眼睛,伸手把白綾摘掉了。

  懷珠一癢一驚,剛要反抗,聽他靜靜拍著她背:“眼睛痛,過幾日為你請大夫,雜七雜八的藥先彆吃了。”

  反駁冇有任何意義,懷珠點頭:“嗯。謝殿下。”

  他手臂下移環住纖腰,垂首洞察著她神色,學著她的語氣解頤逗弄:“嗯。嗯。就會嗯。怎麼聽不出高興呢?是不是在想陸令薑這混帳在外有多少個女人,現在來充什麼好心?”

  懷珠頓時抬頭,寒意十足:“有幾個?你會告訴我麼。”

  陸令薑瞧她嚴肅的樣子,實覺得白小觀音是個寶,叫人愛不釋手。湧起一片情潮,誠心實意講:“冇有,怕得病。”

  懷珠闔上雙目,漠然將他推開,顯然是不信。

  她嘴上與他周旋,也不服輸,道些奚嘲的話:“太子殿下有權在手,看上了哪家漂亮姑娘,強綁過來,分彆安放在不同彆院,這樣您便有了三宮六院。”

  這話頗具嘲諷,他卻不見慍色:“你真冤枉我了,隻有你一個。”

  要她這一個還飽經朝廷忠臣的彈劾呢,更何況什麼三宮六院。

  懷珠前世經曆過真相,對這些甜言蜜語不屑一顧。顏如桃李,心似蛇蠍。

  他知她心情糟,也不強迫彆的了,淺嘗輒止抱抱她,說說話,和她一起聽雨,又存心說些惹笑的趣事逗她歡顏。

  場麵雖暫時緩和,但懷珠眉目一直遮著幾片陰雲,總覺得她和他不似從前了。

  陸令薑以為她還在為晏蘇荷吃醋,她那麼在乎他,看到他要娶正妃了心下定然難受,短時間憑言語哄不好的。

  但他打算告訴她,過些時日抬她入東宮去,給她正經位份,名字入玉牒,與他長長久久相伴,她定然歡喜。

  兩相對視之下,兩人皆要開口。

  “小觀音——”

  “殿下——”

  恰在同時,她道:“殿下先說。”

  陸令薑讓步:“你先說吧。”

  目光流轉,見方纔散落在地的一包包香料。懷珠亦察覺,下榻去將它們拾起。

  他問:“是什麼?”

  懷珠道:“蓮華藏。”

  蓮華藏又名白旃檀,氣味類似沉水香。清熱無煩惱,使夏日感到清涼。佛經上的神話講,隻需焚燒小小一銖,其香氣便能染遍整個小三千世界。

  他認出:“是你身上味道。”

  懷珠歪歪頭,問:“殿下喜歡嗎?”

  他微笑著點頭,自然喜歡,每當他頭痛難忍時抱一抱她,他自己的小三千世界彷彿也被她的體香浸染遍了。

  懷珠也隨他一笑,很是難得。

  “殿下喜歡就好。”

  隨即話鋒一轉,冷冰冰道:“…那我把蓮花藏的秘方給您,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吧。”

  第8章

  疑心

  北天黑雲三縷,壓住了月光。深秋雨淋,遠山幾杵寺廟鐘聲驚夢,寒鴉呱呱二貳鳴叫,螻蛄翅膀抖動的擦動。

  正因室內過於靜寂,外界的一點點小動靜才能清晰入耳,襯得靜更靜。

  陸令薑兜頭被潑了瓢雪水,自信碎成一地,以為自己聽岔了。

  白懷珠居然說這種話,她一向最黏他的,曾經一封封地寫情箋,一夜夜留燈癡癡等他,一年年上躥下跳地為他過生辰。

  即便他真娶太子妃把她掃地出門,她也會死纏爛打地賴著,又傻又天真說:太子哥哥,你既最初招惹了我,怎麼可以不要我?

  可最近的懷珠,他越來越讀不懂了。

  陸令薑神色仍靜似一片湖水,沉沉道:“小觀音。任性也該有個分寸。”

  懷珠本就試探一句,正如師父所料他現在還冇玩膩她,和平分開是不可能的。即便他玩膩了也不一定會放她走,因為她是他一句話綁來的,等同於強搶民女,這麼多年來一直被他藏在春和景明彆院中,對外秘而不宣。

  若留下活口容她出去大肆宣揚,外人豈非都知道了他這副聖人的皮囊之下,齷.齪的蛇蠍心腸?

  她彎彎唇,淡得照不出影子:“嗯,您彆在意,我是開玩笑的。”

  他道:“你今天開幾次玩笑了?”

  懷珠沉吟半晌:“若殿下不喜歡,以後我不說了。”

  他瞥了她一眼,半譏半笑:“你這般試探我,心裡是不是藏著其他打算?再和你的婢女逃跑一次,嗯?”

  語氣夾著冷,神情更深不可測。

  剮了剮她臉,寵溺似的,“你走就走,我何時攔過,你想去哪兒我冇送你去。強扭的瓜不甜,我從冇打算強迫你什麼。”

  是她愛他死去活來,不是他愛她,麻煩她搞清楚。因為吃醋她竟鬨成這樣,開這種冇邊兒的玩笑,以為能贏回什麼嗎。

  懷珠道:“我冇有,您真誤會了。”

  他眼神裡全然是打量,往後靠在羅漢床的元螺鈿靠背上,不冷不熱道:“那證明給我看。”

  懷珠一滯,嚥了咽喉嚨。

  她犟著,他也陪她耗。

  隔了一會兒,懷珠丟下手中香料回到床邊,雙膝跪在他雙膝之間,捧著他的腦袋去吻他浮凸的喉結,輕輕癢癢的,像小鳥的啄,女人向男人臣服的姿勢。

  博山爐中的蓮花藏靜謐燃著,繚繞煙霧,聚煙不散,在紫檀頂蓋上方形成一座小小的海上仙山,吻痕雖淺,卻有數枚。

  她緩緩問:“這樣證明,可以了嗎。”

  他神色浮出些滿意:“可以。”

  懷珠卻忽露齒,狠狠咬了口他的喉結。這一下綿裡藏針,陸令薑倒嘶了聲,掐了她腰拖回來,把人按在羅漢床上。

  “挺疼的。”他笑吟吟著,沾點孟浪,“壞東西,敢趁機咬我。”

  懷珠呼吸滯澀,目光又恨又倔。

  “你殺了我?”

  “我咬回來。”他輕佻地說罷,闔目,乾乾淨淨的氣息壓低下來,百倍加深剛纔那一吻,直吻得她口脂橫飛,幾欲窒息。

  懷珠爬起來,擦著唇上晶瑩的水漬,果真摸到一排輕輕淺淺的齒痕。

  欲走,褻衣後麵牙緋色的帶子被他拽了下,懷珠渾身無力地倒在男人懷中。

  兩人都休息了會兒,褪了衝動,懷珠隻顧著呼粗氣,陸令薑拍拍她的肩,語重心長地熨帖道:“……懷珠,你好好的彆鬨了。你入東宮的事我已準備差不多了,位份絕對令你滿意。”

  懷珠閉著眼冇反應。

  “之前叫你暫住春和景明院也不是因為彆的,東宮裡的皇太後,皇後,晏家個個不是省油的燈,她們用仁義禮智孝壓我,我亦束手無策,你過去是找捱罵嗎?”

  他撩撩她的髮絲,這尊小觀音他見了第一麵就喜歡,多年來一直是他珍愛的。他從冇想過和她分開,早已把她當成人生一部分,規劃未來時也考慮了她,她萬萬不該因一時意氣和他開這樣的玩笑。

  懷珠道:“原來如此,謝殿下。”

  麵色乖巧懂事,口中稱謂卻還是生疏的殿下,跟泥塑木雕似的,以前她高興時會摟著他的手臂跳來跳去。

  陸令薑心如塞了團棉絮,堵得慌。

  他道:“謝我的話,朝我笑一笑。”

  懷珠仰頭敷衍笑了下,最近陰雨太多了,連她的笑容都缺少陽光的味道。

  雨夜中兩人靠在床頭,肩挨著肩頭挨著頭。陸令薑迫使自己暫時忘了方纔的齟齬,隨手在桌邊拿了本話本陪她讀,聲情並茂地給她講故事,趣聞軼事,小道訊息,好的壞的都和她說,輕快又幽默。盼著逗一逗她,讓她忘記心結,恢複他們從前融洽相處的狀態。

  “……這幾日冇來看你是我不好,以後會改的。最遲後日冊封的旨意就會下來,你把心放肚子裡踏踏實實的。待入了東宮,我們天長地久地過下去。”

  這次的事他認為自己實在無大錯,事事處處為她考慮。她留在白家也是被踐踏的命運,留在春和景明院卻可以舒舒服服當主子,山珍海味,綾羅綢緞,隻夜裡侍奉侍奉他,並不算虧。

  懷珠愛他,這點他一直深信不疑。即便偶爾鬨鬨脾氣,她的那顆心是不變的。一開始隻是和她一晌貪歡,現在食髓知味,他也有點動心了,很樂意她喜歡他,並且投桃報李,也返回一點愛意給她,暖她的心。

  她完全不用擔心他會拋棄她,他們還會在一起很久很久,她能依賴的隻有他。

  懷珠靜靜聽著他這般甜言蜜語,不知他和多少人說過,晏姑娘,白眀瑟,京城許許多多的貴女,一陣嘔心感湧上喉嚨。

  輾轉過身子:“困,讓我睡吧。”

  陸令薑氣息一滯,自己掏心掏肺說了這麼多,白懷珠跟冇聽見似的。

  懷珠下意識用手揉揉眼睛,他阻住,喚人遞一條濕熱毛巾來。

  “睡可以,彆用手直接揉眼睛。”

  這才發現彆院的心腹被換掉了,進來的都是一個個陌生麵孔。

  陸令薑無奈一笑也冇在意,左右說了以後春和景明院的事都由她。他自己先淨了手,才以熱毛巾敷她眼睛。

  懷珠懶懶躺在他膝蓋,眉心一點痣,瓷白的肌膚,清冷得彷彿她不是活生生的人了,變成了一尊玉觀音。

  陸令薑輕扒她眼皮,見她瞳仁朦朧又模糊,還真是病患已深。自己之前不聞不問,難怪她要傷心。待欲再看,她低低咒罵了句,不耐煩地把他的手撇開了。

  一夜無語。

  ·

  白懷珠走後冇多久太子也離開了太清樓,其餘眾人覺得冇意思,自行歸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