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節 - 02-14
眀瑟搭上晏家的馬車,和晏蘇荷一道走,順便套近乎。
眀瑟安慰道:“蘇荷你放心,她哪有你美啊,白小觀音的名號都是炒出來的,跟外麵那些勾欄名妓似的,正經人家小姐哪有拋頭露麵賺名聲的道理。”
“從前在白家,爹爹隻讓她給我和眀簫、眀笙灑掃浣衣,根本不算我白家的四小姐。”
晏蘇荷皺眉道:“眀瑟,彆這麼說你家四妹妹,太子哥哥和盛哥哥都多看了她一眼呢。”
眀瑟想起方纔懷珠出言不遜,心下惱恨:“勾引人的賤蹄子,她被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圈養了還不安分,竟還外出招搖過市,打起太子哥哥和盛哥哥的主意。”
晏蘇荷微微好奇:“你說你家四妹妹被誰養了?”
眀瑟也不十分瞭解,隻記得當時石家公子來白家提親,指名道姓要小觀音。白老爺不甘心懷珠嫁那麼好,便提出結姻條件,她為正妻,懷珠為媵妾。
石韞垂慕白小觀音美貌,自然應承。兩家敲定下來,已互換了聘禮,甚至過幾天就要迎親了。眼看著水到渠成,白老爺卻忽然反悔,毅然退回懷珠的那份聘禮,此後再見不到懷珠的蹤影。
眀瑟雖照常嫁到石家為宗婦,但石韞惱羞成怒,認定白家騙婚,用小觀音當誘餌嫁了個醜八怪白眀瑟來宗婦,婚後時常打罵眀瑟發泄怨氣。
誰也不知白老爺為何忽然毀婚,小觀音的去向更成了謎。人人猜測是比石家更上頭的人出手要了白懷珠,貴族中謝家趙家寥寥幾個大腹便便的老爺,哪一個都頭髮花白五六十歲了。
晏蘇荷唏噓道:“原來如此,她也是個命苦的姑娘,不得明媒正娶,稀裡糊塗就失了清白,連夫家是誰都不知道。”
眀瑟道:“蘇荷你彆歎氣,雖然爹爹不說,但你若真好奇,我幫你試試不就完了?正好承恩寺的佛經會快到了,我托人送封信給她出來玩,到時候打聽她的下落易如反掌。”
晏蘇荷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……
眀瑟說辦就辦,想法兒聯絡到了當初送懷珠出嫁的嬤嬤,兩天後,經嬤嬤的手又將信送到了懷珠的親信丫鬟畫嬈手中。她還想親訪懷珠,自是做不到的。
承恩寺的佛經會,有浴佛儀式和僧人講經,還會搭戲台子唱戲,每兩年舉辦一次,許多善男信女都會前去,富貴人家常常藉此為兒女相看。
畫嬈將眀瑟費了九轉十八道彎遞來的請帖交給懷珠,問道:“姑娘要去嗎?她們蓄意請您,免不得又欺負您。”
懷珠固然知道晏蘇荷和白眀瑟等人的心思,但她不得不去。按前世,白家老太太馬上病逝了,這是計劃中重要一環。
她道:“去。”
畫嬈隱憂在心,忽瞥見臥室花梨木幾上擱著一封大纁紅色灑金嬪婦文書,金燦燦的十分耀眼,是冊封懷珠為太子嬪的抄本,上午剛由宣旨太監喜洋洋送來的。
懷珠亦瞧見,緩緩拿起文書,放在燃燒的香燭上,燒了,化為滾燙的灰燼。
火光映得她麵龐忽明忽暗,多幾分靜穆肅殺的感覺,彷彿她瞳孔也燃起了火。
畫嬈大驚:“姑娘您怎燒了……太子嬪的至高位份,不是您一直想要的嗎?”
懷珠目光淡漠,待灰燼冷卻了,隨意推開,濺得光潔的榴花鸞鳥鏡一片臟塵。
觀音碎,嫁衣燒,毀婚書。
拉雜摧燒之,當風揚其灰。
今後白懷珠和陸令薑這兩個名字,永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張婚書上,永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張地契、田產或任何書麵紙張上……他是他,她是她,永遠冇有交集,今生永遠隻可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她心中複燃的火星正在逐漸變大,最終變為一個大火球,燎原之勢,一發不可收拾,焚儘萬事萬物。
她與他長訣。
第9章
試探
秋氣瀟瀟霧氣甚濃,天空終日被厚厚的鉛灰積雲籠罩,冬日的腳步臨近,木葉飛墜,寒意一陣一陣加重。
懷珠幾日來悶在春和景明院不出,練練母親教的劍器舞,打香篆,讀佛經。佛經她並讀不了多長時間,半炷香就會眼仁痠痛,嘩嘩流淚,視力越來越差,比前世衰損得還快。
陸令薑請來東宮一位禦醫為她看眼,禦醫摘掉覆目的素綢,對她瞳孔認真探了數次,唉聲歎氣。
懷珠見禦醫臉色沉重:“很嚴重麼。”
禦醫連忙道:“不,小夫人多慮,隻是尋常眼疾,喝幾帖藥便好。”
她神色微恍,訝然了下,隨即恢複了那副心淡如菊的樣子,彷彿連自己的病症都不關心。
出得室內,禦醫擦了把虛汗。
那姑娘太美,眉心一粒硃砂痣,看得人三魂七魄一蕩。可她的氣質卻比廣寒宮中的嫦娥仙子還寒,令人難以接近。
暗暗想著,難道這位是大名鼎鼎的白小觀音了?
她竟是太子的內眷。
花園靈璧石邊泉水潺湲,水中養著數百尾魚兒,雪眼,藍眼,印頭紅,連腮紅,還有幾尾珍稀透明魚,薄薄的魚肌可見其腸肚內臟,排萍暢遊,好不歡脫。
禦醫揹著藥箱來:“太子殿下。”
四角亭間有風拂過,鬆枝搖動可聽鬆濤,涼爽風雅。陸令薑正餵魚食,聞聲側頭問:“診斷如何?”
郭禦醫道:“不瞞殿下,小夫人的眼疾有些棘手,似是孃胎裡帶的痼疾,因生母懷胎時受驚奔波所致。下官無能為力,還請殿下速速尋來李回春大夫,專攻眼科,天下或許隻有他能治。”
又道:“但李回春已出家了,法號蓮生,在承恩寺後的雲深峰上修禪。但此人性情孤僻,發願今生侍奉藥王如來菩薩,輕易不問紅塵不肯問診,更不下山來。”
陸令薑:“哦?高僧?”
郭禦醫心虛,太子殿下主張滅佛殺僧,多年來沾滿了比丘尼的血腥,與佛家完全是水火不容的兩個陣營。
“當然,下官也可開幾帖湯藥,暫緩症狀……”
陸令薑道:“越拖下去,越嚴重吧。”
郭禦醫艱難點頭,見殿下依舊和顏悅色,壯著膽子道:“小夫人已病入膏肓,若無良藥,不出兩月必然瞎盲。”
陸令薑闔下長睫,默了一息。禮貌謝過了郭禦醫,另送了許多金銀,出診一次相當於一年的例錢。
臨走前,東宮羽林衛的統領趙溟額外叮囑道:“白姑娘乃殿下私事,還懇望郭禦醫莫宣揚出去。”
郭禦醫一驚,知道那姑娘姓白,板上釘釘是傳說中的白小觀音。
前些日大理寺卿許信翎彈劾太子殿下,就是因為覬覦傾國傾城的白小觀音。白小觀音銷聲匿跡良久,竟真落到了太子殿下手中。
郭禦醫守口如瓶:“大人放心,這點規矩下官懂得,必定不說的。”
……
垂花門內,陸令薑又餵了會兒魚,才閒閒回到臥房。
懷珠正自對著棱花鏡,用鏤雕玉梳頭髮。他隨心所欲地從背後挽住她下巴,將一條白綾丟給她,正巧纏在她的脖子上。
懷珠頓時激靈一下,登時站起。
他按住她肩膀,言笑晏晏:“一條白綾而已也能嚇著你?這是禦醫新給你遮光用的,之前那條質地太粗糙不能用了。”
前世被勒死的噩夢一幕幕重現眼前,那時也是一條雪白的綾。懷珠半晌才斂去情緒,謹慎問:“禦醫說了什麼。”
陸令薑抬腿半坐在了妝鏡台上,姿態放鬆,一邊玩了下掛在壁上木色深暗的伏羲氏古琴,發出錚的一聲響:“冇說什麼。小毛病而已,吃幾帖藥便可。”
又拿新擋光綾給她雙目覆上,腦後繫個蝴蝶結,不鬆不緊。觀賞片刻嘖嘖誇她:“不愧是白小觀音,這樣子也很美。”
懷珠冷色道:“你希望我瞎掉?”
他一吻印在白綾上,潮潮熱熱的:“怎麼會?瞎了也得我養你。”
懷珠推開他,從冇指望過仇人會善心給自己看病。回到羅漢床歇著,閒庭寂寂,熏香靜靜焚著,房簷昨夜的積水零零星星地落下,一派靜謐和諧。
她想了片刻:“殿下,有一樁事。”
把眀瑟大姐姐邀請她去承恩寺佛經會的事說了,她想白天和家中姐妹敘舊,晚上順便回白家住,為祖母儘孝。
見他冇反應,補充:“跟您報備。”
陸令薑聽著,閉目養神了會兒,卻故意刁難道:“不行。前天剛鬨脾氣要和我分開,現在有事求我了?”
懷珠道:“您說過不會限製我自由。”
陸令薑俊容上沾些浪謔:“行啊,你若到我身邊來喚我一聲太子哥哥,親一親,甜些,我便應承如何。”
懷珠鄙夷:“殿下時刻這麼不正經嗎?”
他反問:“親親而已,說做彆的了。”
懷珠冷哼了聲,避過頭去。
“罷了,我不去了。”
陸令薑吃了一癟,本想藉此好好拿捏她,誰料她這麼輕易放棄。欲繼續搭話,她垂首擺弄著手中的玉龍鳳靈芝如意,古色朦朧,也不理會。
小觀音現在不禁逗了。
他索然無味,往回找補道:“那我另外提個條件你答應。”
踱步過去,搶走她手中如意,迫使她專注一點。前幾天那隻瓷秘色的觀音墜碎了,那本來是他的生辰禮,“要你補回來,或者重雕一個送我。”
懷珠甩個白眼:“殿下不是不要嗎?”
既是生辰禮便該生辰當日送出,上一個觀音墜是她親手雕的,凝注幾天幾夜的心血,既然碎了後麵再補有什麼意義。
他笑吟吟道:“悔了,我眼瞎。”
毫不在意她的損話,拉起她的纖纖玉指,放在自己腰間墨色的腰帶上。那裡有一個天然的孔,前幾日還懸著彆的玉佩,現在全摘了,空空如也隻等著觀音墜。
“重送我一個,等你刻好了,我天天貼身戴著。”
他說甜言蜜語一串一串的,懷珠淡淡抽回手來,雕觀音很累也很費眼,她懶得,要買的話外麵街上隻幾文錢的事。
陸令薑見她不置可否,又找話道:“那日生辰匆忙,還冇問你為何總送我觀音墜,有什麼典故嗎?講來聽聽。”
懷珠道:“殿下少殺兩個比丘尼,自然有人講給你聽。”
這句試探與危險恰到好處,他神色頓時冰涼了一分,四平八穩笑道:“當年滅佛可把沙門得罪光了,現在我不敢求諸神庇佑,冇事隻能拜一拜你這座小觀音了。”
莫名想起那個夢,那個懷珠身著觀音菩薩的白紗,在他麵前化為灰燼,口口聲聲說與他恩斷義絕的夢。
觀音聆終生苦難,倒駕慈航。身處苦難中的眾生隻要在危難中唸誦觀音名號,觀音就會前往解脫。
“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,將來我身處困難時也向觀音許願,管不管用?”
他獨自演了會兒獨角戲,懷珠也不回答,頗有點熱臉貼冷臉之嫌。晾了片刻,他又回到剛纔的話頭:“……好吧我應你,第一條可以,第二條不行,你也彆忘記答應我的事。”
第二條不行是不允她回白家住,懷珠反感:“為什麼?我回白家有正經事做。”
他睨著她臉,有種不可言說的隱晦,淡淡敲打道:“什麼正經事,孝順你那冇多少感情臥病在床的祖母?住白家有什麼好的,你自己眼睛還病著。且你這張臉出去會惹多少麻煩,心裡清楚吧。”
明明秘而不宣,那大理寺的許信翎,怎麼就嗅到了她和他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