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節 - 02-14
這話真真戳中了眀瑟的痛點,她雖是白家嫡女,卻遺傳白老爺多些,左右顴骨略顯不對齊,皮膚也較其他姐妹為黑。夫君石韞好色,曾多次貶低這副容貌。
懷珠漫不經心,淡淡剜道:“你急什麼?想好這一潑什麼後果。”
她們不都喜歡裝一副賢淑小意的模樣嗎,她們最愛慕的太子哥哥可就在一旁,潑了,太子哥哥可就看出來誰是潑婦了。
眀瑟隱忍著放下茶杯,忌憚著太子,那些臟話還真收了起來,指責道:“四妹妹,白家待你不薄,你本非白家的種,這麼多年白家卻養著你和你那野種弟弟,你還不知人倫不敬尊長,當真忘恩負義。”
懷珠哂道:“不薄?白家把我和弟弟當奴隸使喚,飯不溫飽衣不穿暖,動輒打罵,更把我強綁了送去虎狼坑做妾,毀了我一輩子,便是不薄?行了,你費那麼大勁兒才做了陸令薑和晏蘇荷的走狗,好好稀罕吧。”
眀瑟又怒又驚,平日白懷珠唯唯諾諾的,白家一介浣衣婢而已,叫她往東不敢往西,今日她究竟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,如此忤逆不孝公然怨懟母家,還敢直呼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名?
台上絲竹聲喧鬨起來,一場戲正演到關鍵部分,蹭蹭蹭,咚咚咚。
懷珠覺得這場戲令人作嘔,起身離去無半絲留戀。眀瑟氣不過,狠狠踩了腳她曳地的裙襬,欲讓她當眾裸身,至不濟也跌個大跟頭。
懷珠察覺,閃身躲了過去,妙塵師父和養母從前都教過她劍器舞。隻是這麼一來,香囊裡的藥丸甩了出去,一顆骨碌碌正好滾到陸令薑腳邊。
場子靜了。
陸令薑和晏蘇荷同時回頭瞅她們。
盛少暄皺眉道:“三姑娘,你怎麼還和你妹妹頑鬨?”
眀瑟被太子殿下這樣盯著,生怕留下刁蠻的印象:“不,不是,她先撒潑的。”
羞愧欲死地回座坐下。
懷珠佇在原地,感到了陸令薑目光中無形的壓力。她隔著白綾小幅度地揉了揉眼睛,有點疼,也有點濕。
但妙塵師父總共纔給了她十顆藥,每一顆對於她的眼睛來說,都是延緩失明的救命藥。丟臉可以,卻不能丟藥丸。
她不顧麵子走到陸令薑跟前,蹲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藥丸。
忽感指尖異樣,與一柔膩冰涼的手觸到,原是陸令薑的手。
他雖還坐在原座,卻微微彎著腰,口型一張一合,似在體貼問是找這個嗎?
一枚小似雨珠藥丸,正躺在他手心。
懷珠氣息沉了沉,迅速從他手心擷過。兩人呼吸交織,都帶著嫩寒的白旃檀香。一起睡得多了,氣味沾在彼此身上。
周圍皆朝這邊張望,陸令薑還欲留她,她的裙角卻從他手心飛速逝去,隻剩一陣空蕩蕩的秋風。
陸令薑見懷珠麵覆白綾,纔想起她的眼疾。她本來不用戴白綾的,如今懼光成這樣,怕是因前些日的落水而嚴重了。
眀瑟細聲細氣道歉:“太子哥哥,盛哥哥,晏姐姐,四妹妹從小不是在我家養的,野蠻不懂禮貌,還請見諒。”
盛少暄自是和和氣氣應了,陸令薑閒閒呷著茶芽,釅釅蒸騰著天縹色的水氣。
晏蘇荷瞥見方纔陸令薑與白懷珠指尖相觸,心裡乖乖的,下意識離陸令薑近了些,想挽住他的手,卻被他不動聲色拂開,疏離冷淡得很。
晏蘇荷失落。表麵表現得越不在乎,往往心裡越在乎。方纔她看得分明,太子哥哥的眼神一直落在白懷珠身上。
……
懷珠從酒樓脫身出來,長長舒口氣,才感胸口的堵塞之意漸漸消退。
畫嬈正在外等她,擔憂地問:“姑娘冇被為難吧?”
懷珠搖頭,按照前世推算,過幾日承恩寺的佛經會她們會把她叫過去羞辱一頓,再誣陷她推了晏蘇荷,給陸令薑日後膩歪她時一個殺她的理由。
病入骨髓,拔除迫在眉睫。
她招呼畫嬈:“走了。”
先按原計劃去香料鋪子,買幾味製備蓮花藏之香的原料。
懷珠童年美滿,幼蒙庭訓,在文學、佛法、劍法、香料上均有一定程度的造詣。如今養父雖死,靠著遺下的香方製蓮花藏香不成什麼問題。
畫嬈陪著懷珠,主仆倆買完香料,見懷珠臉色氤氳著一層雲,似有隱憂。
今日在酒樓偶遇了陸令薑,等待她的還不知是什麼結果。
秋雨沾衣,斂了傘剛進一進春和景明院的門,果然見陸令薑正倚在朱漆二色的檻窗邊,手指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,似已等很久了。
聞她來了,他懶懶掀起眼皮。
第7章
壁咚
臨近黃昏,半鉤月亮掛在蒼蒼莽莽的天際,灑下黃螺色的光,如漠漠輕煙飄蕩在半空。黑暗一刻一刻濃了。
陸令薑見懷珠回來,攬住她的腰往牆上帶。懷珠驟驚,一聲“唔”冇喊出來,幾分失重,繡鞋無力地蹬踹幾下。
畫嬈呆呆站在外麵,“姑娘!”眼睜睜看著姑娘被拖走而無能為力。
陸令薑去吻她她竟還掙紮,他便固定住了她兩隻纖纖玉手,垂首再去覓她的唇。剛買的香料悉數滾落,被兩人的動作隨意踢到一邊,差點灑落遍地。
門冇關,外界的潮氣濺進來涼絲絲的,雨珠亂似珍珠滾。
懷珠喉間溢位一絲輕喃,覆在目上的白綾鬆鬆墜下,軟塌塌繞在脖頸。
扒開朦朧的眼,她恍恍惚惚能看到陸令薑俊秀清雅的麵龐,仙鶴目,三眼白,淚堂的黑痣,眉骨下天縹色的陰影,周身經了潮氣的濛濛雨色。
吻長久得令人恍惚,直至唇上微微紅腫,懷珠才找到說話的間隙,皺著眉角:“……你怎麼來了,不是朝政很忙嗎?”
這話問得奇怪,剛還在戲樓遇見。
陸令薑眼神撒著一點亮,颳了下她鼻尖,風流繾綣地笑著:“來陪你上.床啊。”
語氣自然輕鬆,再正常不過。
果然方纔在太清樓的斯文端方都是裝出來的,人麵獸.心纔是他。
懷珠一蔑,隻想罵齷齪,心涉遊遐間,男人已將她平放在被褥上,問:“方纔在太清樓,為何一眼都不看我?”
懷珠消極著,臉色慘白:“避嫌。”
“避嫌?”他尾音上揚輕輕重複,洋洋灑灑的笑意,“我和你有什麼嫌,各自都是清清白白人。”
十樣錦混色白裙已掀到腰際,雙膝順理成章分開,接下來發生什麼心照不宣。
懷珠之前已拒絕過一次,他晾了她五六天,她亦冇討到什麼好處。瞧妙塵師父今日意思,似是叫她忍得一時之苦,彆打草驚蛇,待日後出囹圄。
可迎合他……她如何能夠?如何跟一個縱容未婚妻狠心下旨“妾室粘人,一條白綾,了結乾淨”以及“因晏姑娘有孝在身,才暫時要了你解解悶”的人如膠似漆?
懷珠終拗不過內心情緒,撂下衣裙,語氣極冷一句:“陸令薑,我不願意。”
咬著牙關,眼尾泛紅,起身睃到牙床角落去,動作冇沾一絲溫情味兒。
她甚少直呼他的大名,陸令薑刹那間感到違和,停下動作,柔聲緩緩問:“小觀音。怎了,身體還不舒服嗎?”
他欲去試一試她額頭的溫度,被她粗暴地打掉,警告他:“彆碰我。”
陸令薑啞然,“誰惹我們四小姐了?”
越瞥著他的風流俊臉越覺得討厭,懷珠不耐煩,怨毒說道:“我隻要你滾開,你耳聾嗎?”
空氣忽然安靜了。
陸令薑輕斂雙眉,依她所言,下榻站到長窗一邊去。菱紗上嵌有牙緋色的吉祥仙桃葫蘆紋,密密團團,象征百年好合。
他深吸口氣,盯著不語,也自醞釀片刻情緒才道:“你這幾天究竟發什麼瘋。”
懷珠將臉埋在膝窩裡,瑟縮了下。
靜寂良久,陸令薑幾日來氤氳的不安之感達到最濃,她以前會給他雕觀音墜,寫情箋,粘著他賀生辰,甜絲絲叫太子哥哥,可現在什麼都冇有了,隻有個滾字。
天底下就她敢對他說滾。
她在無理取鬨什麼。
要失去她的既視感,令他微微心煩。
他一直待她很好,耐心熨帖,從前她提的條件他冇拒絕的,這次她未經報備偷跑戲樓被他撞見,他亦半句重話未責。
可如今,她夢裡對他說不共戴天,醒著再三拒絕他,把他當仇人。
窗前隱約見冥色的遠山,醽醁的柳枝,景緻越看越衰敗。涼風裹挾雨點,吹散他的髮絲,露出他一對冰涼惡毒的上三眼白。
他忽然回頭掃她。半具身子埋在被褥中懷珠被他這麼一看,下意識激靈。
陸令薑見此神色頓時淡了,踱回去道她身畔,抬起她的下頜:“呦。脾氣長了,怎麼就碰不得你了。”
懷珠心冷,陸令薑黑暗壓抑的目光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那種輕慢態度令她雙膝微微發軟,想起前世被他操縱的恐懼。她越是牴觸,他越要與她羅裳挨蹭,耳鬢廝磨,看看卵能不能擊得過石。
她神誌驟然清醒幾分,陸令薑的指尖緩緩觸到她唇畔,伸了食中二指出來,骨節分明,又長又皦白的顏色,語氣淡淡道:“來。你知道怎麼做,我教過你的。”
懷珠牴觸,知道他在懲罰她。僵持片刻無可奈何,抓皺他的衣袖,眼尾紅著:“殿下,我錯了,您不要這麼對我。”
他道:“錯了?”
懷珠道:“嗯,錯了。”
他打量半晌,才見寬容之意,乜著她:“那你錯哪兒?”
懷珠冇正麵答,隻道:“殿下抱抱我。”
陸令薑輕薄地滑了滑她喉,察覺到她叫的是疏離的“殿下”。稱謂的變化他數日前就已察覺,此刻不悅,直接點出:“你以前叫我太子哥哥。”
懷珠低聲道:“我和家中姐妹都長大了,不好再冇規矩。”
這藉口說得嚴絲合縫,陸令薑一默,其實他有點喜歡她跟個小尾巴似地那樣甜甜叫他,尊不尊卑的有什麼所謂。
“你說說,為何會出現在太清樓?”
懷珠唇角翕動了動:“因為想看戲。”
他道:“那為什麼在二樓雅間,封閉小空間看得到戲嗎?”
眉間有些不一樣神色。
懷珠仰起頭,嗔怒反問:“您為什麼非要逼我,剛纔看您和晏姑娘在一起那樣親密,心痛得要碎了,才一時忍不住。”
她後半句已帶了哭腔,堅硬的態度是凍的冰,融成寒的水,汩汩流過人心間,讓人心酸又憐惜。
陸令薑聞此神色鬆泛幾分,最近他晾了她多日,還疑惑平日粘人的她怎麼半點動靜也無,原是偷偷跟蹤他來著。否則焉能那樣巧,他和朋友去了太清樓,她恰恰也在。
她原是……吃醋了。
心緒忽然明朗起來,他撐頤在她枕畔:“想見我,非得去那種地方,胡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