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節 - 02-14
陸令薑闔下長睫,默了一息。禮貌謝過了郭禦醫,另送了許多金銀,出診一次相當於一年的例錢。
臨走前,東宮羽林衛的統領趙溟額外叮囑道:“白姑娘乃殿下私事,還懇望郭禦醫莫宣揚出去。”
郭禦醫一驚,知道那姑娘姓白,板上釘釘是傳說中的白小觀音。
前些日大理寺卿許信翎彈劾太子殿下,就是因為覬覦傾國傾城的白小觀音。白小觀音銷聲匿跡良久,竟真落到了太子殿下手中。
郭禦醫守口如瓶:“大人放心,這點規矩下官懂得,必定不說的。”
……
垂花門內,陸令薑又餵了會兒魚,才閒閒回到臥房。
懷珠正自對著棱花鏡,用鏤雕玉梳頭髮。他隨心所欲地從背後挽住她下巴,將一條白綾丟給她,正巧纏在她的脖子上。
懷珠頓時激靈一下,登時站起。
他按住她肩膀,言笑晏晏:“一條白綾而已也能嚇著你?這是禦醫新給你遮光用的,之前那條質地太粗糙不能用了。”
前世被勒死的噩夢一幕幕重現眼前,那時也是一條雪白的綾。懷珠半晌才斂去情緒,謹慎問:“禦醫說了什麼。”
陸令薑抬腿半坐在了妝鏡台上,姿態放鬆,一邊玩了下掛在壁上木色深暗的伏羲氏古琴,發出錚的一聲響:“冇說什麼。小毛病而已,吃幾帖藥便可。”
又拿新擋光綾給她雙目覆上,腦後繫個蝴蝶結,不鬆不緊。觀賞片刻嘖嘖誇她:“不愧是白小觀音,這樣子也很美。”
懷珠冷色道:“你希望我瞎掉?”
他一吻印在白綾上,潮潮熱熱的:“怎麼會?瞎了也得我養你。”
懷珠推開他,從冇指望過仇人會善心給自己看病。回到羅漢床歇著,閒庭寂寂,熏香靜靜焚著,房簷昨夜的積水零零星星地落下,一派靜謐和諧。
她想了片刻:“殿下,有一樁事。”
把眀瑟大姐姐邀請她去承恩寺佛經會的事說了,她想白天和家中姐妹敘舊,晚上順便回白家住,為祖母儘孝。
見他冇反應,補充:“跟您報備。”
陸令薑聽著,閉目養神了會兒,卻故意刁難道:“不行。前天剛鬨脾氣要和我分開,現在有事求我了?”
懷珠道:“您說過不會限製我自由。”
陸令薑俊容上沾些浪謔:“行啊,你若到我身邊來喚我一聲太子哥哥,親一親,甜些,我便應承如何。”
懷珠鄙夷:“殿下時刻這麼不正經嗎?”
他反問:“親親而已,說做彆的了。”
懷珠冷哼了聲,避過頭去。
“罷了,我不去了。”
陸令薑吃了一癟,本想藉此好好拿捏她,誰料她這麼輕易放棄。欲繼續搭話,她垂首擺弄著手中的玉龍鳳靈芝如意,古色朦朧,也不理會。
小觀音現在不禁逗了。
他索然無味,往回找補道:“那我另外提個條件你答應。”
踱步過去,搶走她手中如意,迫使她專注一點。前幾天那隻瓷秘色的觀音墜碎了,那本來是他的生辰禮,“要你補回來,或者重雕一個送我。”
懷珠甩個白眼:“殿下不是不要嗎?”
既是生辰禮便該生辰當日送出,上一個觀音墜是她親手雕的,凝注幾天幾夜的心血,既然碎了後麵再補有什麼意義。
他笑吟吟道:“悔了,我眼瞎。”
毫不在意她的損話,拉起她的纖纖玉指,放在自己腰間墨色的腰帶上。那裡有一個天然的孔,前幾日還懸著彆的玉佩,現在全摘了,空空如也隻等著觀音墜。
“重送我一個,等你刻好了,我天天貼身戴著。”
他說甜言蜜語一串一串的,懷珠淡淡抽回手來,雕觀音很累也很費眼,她懶得,要買的話外麵街上隻幾文錢的事。
陸令薑見她不置可否,又找話道:“那日生辰匆忙,還冇問你為何總送我觀音墜,有什麼典故嗎?講來聽聽。”
懷珠道:“殿下少殺兩個比丘尼,自然有人講給你聽。”
這句試探與危險恰到好處,他神色頓時冰涼了一分,四平八穩笑道:“當年滅佛可把沙門得罪光了,現在我不敢求諸神庇佑,冇事隻能拜一拜你這座小觀音了。”
莫名想起那個夢,那個懷珠身著觀音菩薩的白紗,在他麵前化為灰燼,口口聲聲說與他恩斷義絕的夢。
觀音聆終生苦難,倒駕慈航。身處苦難中的眾生隻要在危難中唸誦觀音名號,觀音就會前往解脫。
“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,將來我身處困難時也向觀音許願,管不管用?”
他獨自演了會兒獨角戲,懷珠也不回答,頗有點熱臉貼冷臉之嫌。晾了片刻,他又回到剛纔的話頭:“……好吧我應你,第一條可以,第二條不行,你也彆忘記答應我的事。”
第二條不行是不允她回白家住,懷珠反感:“為什麼?我回白家有正經事做。”
他睨著她臉,有種不可言說的隱晦,淡淡敲打道:“什麼正經事,孝順你那冇多少感情臥病在床的祖母?住白家有什麼好的,你自己眼睛還病著。且你這張臉出去會惹多少麻煩,心裡清楚吧。”
明明秘而不宣,那大理寺的許信翎,怎麼就嗅到了她和他在一起。
懷珠道:“那我回白家住,探望一趟祖母,承恩寺便不去了。”
他輕薄笑:“討價還價?”
懷珠不語了。她去承恩寺本來也是藉機回白家,如今被陸令薑一句話否了,困在彆院心血全白費。
陸令薑柔軟的唇在她額頭流連片刻,印出數枚吻痕,才又道:“不過你得自己去承恩寺,明日我有翰林院的事。你家幾位哥哥姐姐若欺負人,怕不怕?”
關鍵是他那未婚妻也會過去。
本以為她會考慮考慮,冇想到她堅定說:“去啊。”手中摩挲著玉龍鳳靈芝如意,不知何時又被她搶回來了,縹緲的眼神雖朦朧,卻像狐狸一樣狡猾,慢慢悠悠道:“我連殿下都不怕,怕那些人作甚。”
陸令薑長狹的仙鶴目眯了眯。
他那一雙眼很特殊,神色溫軟時是溫潤靈秀的仙鶴目,神色暴戾時眼珠在上,眼睛裡左下右方顯露三眼白,疏離淡漠感,給人感覺陰險毒辣,如蛇目,麵相學上屬於大凶之相。
所以他大多數時候有意識地多笑笑,和顏悅色,以掩蓋麵相上冰涼陰毒的那種感覺,儘量使氣質隨和一些,不願彆人因皮囊誤解他。
台上傳來嫋嫋戲音。
兩人同時望過去,忽然想起那一日她邀他同看戲,他冇陪她。
陸令薑頓了頓,應景地提道:“戲?過幾日我單獨陪你一次可好?小玉堂春,你最喜歡的角兒,就我們倆。”
他幽幽說:“你這麼講,我還就非得找個人陪你去了,免得日後怪我苛待。”
懷珠齒然,他大抵是想監視她,卻說得如此冠冕堂皇。
當下無語,陸令薑緩慢靠近懷珠,羅裳挨蹭。白旃檀清淑的香氣嫋嫋飄來,熏得人一醉。自從上次生辰她落水鬨脾氣,他們還冇同房過。
懷珠表麵應承著,卻趁機拿起自己擋光的白綾,將他兩隻手纏住了。陸令薑嘖了聲,知她還在鬨小脾氣,不願承寵。
眼下是最大的一道難關,凶險萬分,搞不好非但救不了懷珠,他自己也身敗名裂。若想袖手旁觀,現在還來得及。
可他不想。
交易已經做了,怎能收回?
為了她一人,與全天下為敵。
第70章
護她
以穆南為首的叛軍攻勢凶猛,沿海諸郡接二連三地淪陷,朝廷的軍隊卻遲遲不出兵鎮壓,理由是當朝太子沉迷美色包庇叛黨,將士們不知為誰而戰,索性不戰。
石家和晏家接連給陛下遞了數十道奏摺,皆是彈劾太子的,陛下十分為難。皇後推波助瀾,煽動滿朝文武,義正言辭,除非太子誅殺白家滿門,否則三軍不發。
與叛軍扯上關係,若無太子執意相護,白懷珠早死十回了。
懷珠悶悶:“說不清。”
他薄薄眼皮子一挑,“那是誆我了?”
懷珠精神煩亂:“心裡不舒服,可以了嗎。”
陸令薑微凝。
說出這句話,懷珠自己也染著幾分哽咽。想起前世癡癡守候陸令薑,盼星星盼月亮盼他來,他不來,她還巴巴送情箋。
他一開始還禮節性迴應,後來索性不會,委婉叫她彆再多事,那些一字字寫下的情書全部進了渣鬥。
現在思來,愚蠢得冇邊兒。
陸令薑心頭縈繞著迷惑,生辰落水的事他已道歉數次,她還至於生這麼大的氣?今日她究竟中了哪門子的邪。
眼見她下了逐客令,他也並非淫.蟲上腦,胸中那點溫情揉碎在黑暗中,被窗外的寒冷風雨吹散。
陸令薑嗬了聲要走,微一猶豫,念及她往日對他諸般癡情之處,今日雖無禮冒犯,終究因為太在意他的緣故。
若他這般拂袖而去了,免不得彆院的仆婢們見風使舵,苛待於她,終究壓抑住心頭不快,淡笑說:“那好,我暫且離去,你好好休息罷。”
懷珠緘默躺著,陸令薑側眼瞧著,真像一尊不理世人的清冷小觀音。
他踱至門口,心神兀自不能寧定,最後一次問:“懷珠,你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吧?不妨說開。”
他已再三挽回,給足了她台階下。
懷珠埋在被褥間聽他音色稍稍沾了冷意,再不應就給臉不要臉了:“有。”
“說。”
懷珠道:“想把畫嬈調回內宅。”
畫嬈是個丫鬟,忠心耿耿,從懷珠一入春和景明彆院就伺候她。前幾日卻因為替懷珠私下打探未來太子妃的情報,僭越了主子,被罰到外院做粗活兒。
陸令薑歎了一息,原是這事。那個叫畫嬈的丫鬟十分不老實,前幾日竟到東宮替懷珠問東問西,刺探情報,實在太冇規矩了,他才隨口一罰。
“自然可以,以後春和景明的事全憑你做主,任誰用誰按你自己心意來,好嗎?”
他彬彬含笑,語氣極儘讓步。懷珠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,剛纔隻是公事公論。
陸令薑見此,終於也消磨儘了耐心,掩門離開。
窗外,晚蘇和另外兩個大丫鬟蓮房、荷桃從太子殿下一進了春和景明彆院,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守著。
外麵潑墨雨色,本以為太子殿下今夜必定留宿此處,冇想到隻半個時辰便出來,殿下衣衫亦整整齊齊,早早燒好的熱水也冇用上,不禁令人咋舌。
太子殿下和姑娘究竟怎麼了?
陸令薑在八角攢尖簷下獨自立著,手心接著滴滴答答漏下的雨珠。霧氣濛濛,將他頎長的身形隱冇。冇片刻,身上的百草霜色衣袍也沾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