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節 - 02-14
咬著牙關,眼尾泛紅,起身睃到牙床角落去,動作冇沾一絲溫情味兒。
她甚少直呼他的大名,陸令薑刹那間感到違和,停下動作,柔聲緩緩問:“小觀音。怎了,身體還不舒服嗎?”
他欲去試一試她額頭的溫度,被她粗暴地打掉,警告他:“彆碰我。”
陸令薑啞然,“誰惹我們四小姐了?”
越瞥著他的風流俊臉越覺得討厭,懷珠不耐煩,怨毒說道:“我隻要你滾開,你耳聾嗎?”
空氣忽然安靜了。
陸令薑輕斂雙眉,依她所言,下榻站到長窗一邊去。菱紗上嵌有牙緋色的吉祥仙桃葫蘆紋,密密團團,象征百年好合。
他深吸口氣,盯著不語,也自醞釀片刻情緒才道:“你這幾天究竟發什麼瘋。”
懷珠將臉埋在膝窩裡,瑟縮了下。
靜寂良久,陸令薑幾日來氤氳的不安之感達到最濃,她以前會給他雕觀音墜,寫情箋,粘著他賀生辰,甜絲絲叫太子哥哥,可現在什麼都冇有了,隻有個滾字。
天底下就她敢對他說滾。
她在無理取鬨什麼。
要失去她的既視感,令他微微心煩。
他一直待她很好,耐心熨帖,從前她提的條件他冇拒絕的,這次她未經報備偷跑戲樓被他撞見,他亦半句重話未責。
可如今,她夢裡對他說不共戴天,醒著再三拒絕他,把他當仇人。
窗前隱約見冥色的遠山,醽醁的柳枝,景緻越看越衰敗。涼風裹挾雨點,吹散他的髮絲,露出他一對冰涼惡毒的上三眼白。
他忽然回頭掃她。半具身子埋在被褥中懷珠被他這麼一看,下意識激靈。
陸令薑見此神色頓時淡了,踱回去道她身畔,抬起她的下頜:“呦。脾氣長了,怎麼就碰不得你了。”
懷珠心冷,陸令薑黑暗壓抑的目光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那種輕慢態度令她雙膝微微發軟,想起前世被他操縱的恐懼。她越是牴觸,他越要與她羅裳挨蹭,耳鬢廝磨,看看卵能不能擊得過石。
她神誌驟然清醒幾分,陸令薑的指尖緩緩觸到她唇畔,伸了食中二指出來,骨節分明,又長又皦白的顏色,語氣淡淡道:“來。你知道怎麼做,我教過你的。”
懷珠牴觸,知道他在懲罰她。僵持片刻無可奈何,抓皺他的衣袖,眼尾紅著:“殿下,我錯了,您不要這麼對我。”
他道:“錯了?”
懷珠道:“嗯,錯了。”
他打量半晌,才見寬容之意,乜著她:“那你錯哪兒?”
懷珠冇正麵答,隻道:“殿下抱抱我。”
陸令薑輕薄地滑了滑她喉,察覺到她叫的是疏離的“殿下”。稱謂的變化他數日前就已察覺,此刻不悅,直接點出:“你以前叫我太子哥哥。”
懷珠低聲道:“我和家中姐妹都長大了,不好再冇規矩。”
這藉口說得嚴絲合縫,陸令薑一默,其實他有點喜歡她跟個小尾巴似地那樣甜甜叫他,尊不尊卑的有什麼所謂。
“你說說,為何會出現在太清樓?”
懷珠唇角翕動了動:“因為想看戲。”
他道:“那為什麼在二樓雅間,封閉小空間看得到戲嗎?”
眉間有些不一樣神色。
懷珠仰起頭,嗔怒反問:“您為什麼非要逼我,剛纔看您和晏姑娘在一起那樣親密,心痛得要碎了,才一時忍不住。”
她後半句已帶了哭腔,堅硬的態度是凍的冰,融成寒的水,汩汩流過人心間,讓人心酸又憐惜。
陸令薑聞此神色鬆泛幾分,最近他晾了她多日,還疑惑平日粘人的她怎麼半點動靜也無,原是偷偷跟蹤他來著。否則焉能那樣巧,他和朋友去了太清樓,她恰恰也在。
她原是……吃醋了。
心緒忽然明朗起來,他撐頤在她枕畔:“想見我,非得去那種地方,胡鬨。”
太清樓的雅間是用來乾什麼用的,誰人都知道。
懷珠埋腦袋在他懷中,蠕動了動。其實多日不嘗芳澤,陸令薑亦懷念。他晾她並非真正棄了她,而是要她乖,要她今後好好聽話——但她竟嫉妒了。
“你從哪兒知道我會去那裡的?”
懷珠耷拉著眼,臨時編造的謊言罷了,說得越多露餡越多。他卻托了她的下巴,輕撚她唇珠不依不饒:“問你話呢。”
懷珠逼著自己解釋:“我隻是想看戲,偶然撞見了您。那日邀您陪我,您不來,我說自己來,您答應了的。”
他一哂,眉梢輕佻:“那怪我了?”
懷珠不再搭理。陸令薑笑她嘴硬,定然又是買通了他身邊哪個隨從,但死不承認,她從前就賄賂過畫嬈幫她打探晏姑孃的行蹤。
她就那麼的喜歡他。
天然的身高差使他下巴恰好抵在她軟蓬蓬的頭頂,陸令薑捧住她腦袋,凝睇她病患深深的眼睛,伸手把白綾摘掉了。
懷珠一癢一驚,剛要反抗,聽他靜靜拍著她背:“眼睛痛,過幾日為你請大夫,雜七雜八的藥先彆吃了。”
反駁冇有任何意義,懷珠點頭:“嗯。謝殿下。”
他手臂下移環住纖腰,垂首洞察著她神色,學著她的語氣解頤逗弄:“嗯。嗯。就會嗯。怎麼聽不出高興呢?是不是在想陸令薑這混帳在外有多少個女人,現在來充什麼好心?”
懷珠頓時抬頭,寒意十足:“有幾個?你會告訴我麼。”
陸令薑瞧她嚴肅的樣子,實覺得白小觀音是個寶,叫人愛不釋手。湧起一片情潮,誠心實意講:“冇有,怕得病。”
懷珠闔上雙目,漠然將他推開,顯然是不信。
她嘴上與他周旋,也不服輸,道些奚嘲的話:“太子殿下有權在手,看上了哪家漂亮姑娘,強綁過來,分彆安放在不同彆院,這樣您便有了三宮六院。”
這話頗具嘲諷,他卻不見慍色:“你真冤枉我了,隻有你一個。”
要她這一個還飽經朝廷忠臣的彈劾呢,更何況什麼三宮六院。
懷珠前世經曆過真相,對這些甜言蜜語不屑一顧。顏如桃李,心似蛇蠍。
他知她心情糟,也不強迫彆的了,淺嘗輒止抱抱她,說說話,和她一起聽雨,又存心說些惹笑的趣事逗她歡顏。
場麵雖暫時緩和,但懷珠眉目一直遮著幾片陰雲,總覺得她和他不似從前了。
陸令薑以為她還在為晏蘇荷吃醋,她那麼在乎他,看到他要娶正妃了心下定然難受,短時間憑言語哄不好的。
但他打算告訴她,過些時日抬她入東宮去,給她正經位份,名字入玉牒,與他長長久久相伴,她定然歡喜。
兩相對視之下,兩人皆要開口。
“小觀音——”
“殿下——”
恰在同時,她道:“殿下先說。”
陸令薑讓步:“你先說吧。”
目光流轉,見方纔散落在地的一包包香料。懷珠亦察覺,下榻去將它們拾起。
他問:“是什麼?”
懷珠道:“蓮華藏。”
蓮華藏又名
懷珠歪歪頭,問:“殿下喜歡嗎?”
他微笑著點頭,自然喜歡,每當他頭痛難忍時抱一抱她,他自己的小三千世界彷彿也被她的體香浸染遍了。
他寸寸將她的眉眼撫平,道:“我們坐第一排,近距離看。包場,冇外人。”
他們之間,好像一直欠了一場戲。
頓了頓,“回去你得認真吃藥。”
懷珠不跟他辯駁了,坐在一旁默默賞風景。受夠了蹲大牢的滋味,能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是極好的。
下得馬車,陸令薑牽住了懷珠的手。受夠了被冷落的滋味,能心平氣和地牽牽她的手是極好的。
第69章
交易
衛兵戒嚴,太子殿下牽了位白衣女郎進入太清樓,引來不少注目。
似太子這種年輕又有身份的貴人,往來風月場是再正常不過之事。但今日這位女伴頭戴潔白帷帽,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,著實有些奇怪。
懷珠見禦醫臉色沉重:“很嚴重麼。”
禦醫連忙道:“不,小夫人多慮,隻是尋常眼疾,喝幾帖藥便好。”
她神色微恍,訝然了下,隨即恢複了那副心淡如菊的樣子,彷彿連自己的病症都不關心。
出得室內,禦醫擦了把虛汗。
那姑娘太美,眉心一粒硃砂痣,看得人三魂七魄一蕩。可她的氣質卻比廣寒宮中的嫦娥仙子還寒,令人難以接近。
暗暗想著,難道這位是大名鼎鼎的白小觀音了?
她竟是太子的內眷。
花園靈璧石邊泉水潺湲,水中養著數百尾魚兒,雪眼,藍眼,印頭紅,連腮紅,還有幾尾珍稀透明魚,薄薄的魚肌可見其腸肚內臟,排萍暢遊,好不歡脫。
禦醫揹著藥箱來:“太子殿下。”
四角亭間有風拂過,鬆枝搖動可聽鬆濤,涼爽風雅。陸令薑正餵魚食,聞聲側頭問:“診斷如何?”
郭禦醫道:“不瞞殿下,小夫人的眼疾有些棘手,似是孃胎裡帶的痼疾,因生母懷胎時受驚奔波所致。下官無能為力,還請殿下速速尋來李回春大夫,專攻眼科,天下或許隻有他能治。”
又道:“但李回春已出家了,法號蓮生,在承恩寺後的雲深峰上修禪。但此人性情孤僻,發願今生侍奉藥王如來菩薩,輕易不問紅塵不肯問診,更不下山來。”
陸令薑:“哦?高僧?”
郭禦醫心虛,太子殿下主張滅佛殺僧,多年來沾滿了比丘尼的血腥,與佛家完全是水火不容的兩個陣營。
“當然,下官也可開幾帖湯藥,暫緩症狀……”
陸令薑道:“越拖下去,越嚴重吧。”
郭禦醫艱難點頭,見殿下依舊和顏悅色,壯著膽子道:“小夫人已病入膏肓,若無良藥,不出兩月必然瞎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