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節 - 02-14

  太子殿下潤白如玉,長相極好,佇立哪處便溫柔了哪處的風景。

  三個大丫鬟內心怦怦直跳,跪到太子麵前,陸令薑瞧見了她們,溫文有禮一頷首:“這麼晚還讓你們守夜,辛苦了。”

  晚蘇心跳尤其厲害,麵色紅了,磕絆道:“謝殿下關懷,奴婢們一點不辛苦。”

  陸令薑嗯了聲,拂了下袖口淡黃鐘磬樣兒梅花的紋理,拂去雨漬。三個丫鬟被允起身,和太子說話隻如尋常嘮家常。

  “白姑娘自落水後便一直異常,辛苦多日刻的觀音墜她拿起來便往地上摔,不帶半分猶豫,跟變了個人似的。奴婢欲勸姑娘兩句,也被姑娘責罵了。”

  晚蘇悄悄添油加醋一番,瞥著太子殿下的臉色,繼續道:“不單如此,姑娘還叫我們把您生辰那日她穿的戲服燒了……”

  陸令薑眼皮一跳:“燒?”

  晚蘇連忙道:“不不,奴婢們萬萬不敢。見姑娘對您似有怨懟,便偷偷將紅戲服留下來洗乾淨,收到姑娘看不到的地方了。”

  陸令薑啞然,不愧是第一美人,脾氣還挺大。

  朝堂上也是,那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許信翎公然彈劾他,名義上說他賑災不利,實則打著白小觀音的主意——那許大人之前是白懷珠定親的情郎,不知從哪探得白懷珠落在了他手中,纔有意針對。

  生辰那日,許信翎彈劾他這太子德不配位,他心緒躁煩了些,又加之懷珠穿了身紅衣在他麵前舞,舞得他頭痛,這才撂下幾句重話給她,誤使她落水。

  陸令薑問:“她最近見了什麼人,或者聽了什麼話嗎?”

  懷珠雖為外宅,他未曾限製過她的自由,她想去哪兒隻要報備一聲隨便去,隻怕外麵什麼流言蜚語傳進她耳朵。

  晚蘇道:“姑娘今兒下午才甦醒過來,之前一直髮燒病著,似乎她做了一場夢就這樣了。”

  陸令薑沉吟半晌:“知曉了。”

  當下雨絲密密集集,陸令薑輕輕放走停駐在自己指尖的白蜻蜓,由下人撐了把竹傘,準備回東宮去。

  懷珠太粘人也太愛戀人,他晾懷珠一些時日也好,叫她冷靜冷靜,估計自己就想明白了。

  臨行前他卻刻意交代自己並冇與懷珠鬨齟齬,叫三個大丫鬟悉心照料她的起居,不得怠慢。

  晚蘇心裡酸溜溜的,太子殿下這麼說不就是怕丫鬟們輕慢,欺負了白懷珠去?哪有太子殿下這樣好的人,事事處處考慮,依舊有人鬨脾氣不知足。

  烏鴉在房頂撲棱翅膀,蕭瑟的呱叫聲迴盪在雨夜中,一派蕭瑟。

  接連霪雨令人心神抑鬱,翌日,懷珠孤孤獨獨地醒來,雨腳如麻尚未斷絕。

  她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衣衫,心有餘悸,幸虧陸令薑不屑逼.奸,才逃過一劫。

  蓮房和晚蘇兩個丫鬟殷勤為她打來了洗臉水,態度熱情,昨夜她惹得太子殿下拂袖而去,竟不見下人白眼懈怠。

  懷珠坐在鎦金鸞鳥鏡前,盯了半晌菱花窗外的景兒,雨欺衰柳一派荒冷。揉揉眼睛,疼的,感覺視線越發看不清了些。

  晚蘇欲用妝粉將她眉心的硃砂痣遮掉,過於妖豔,不是賢淑女子之相。

  懷珠拂開:“留著。”

  晚蘇訝然:“可太子殿下不喜歡呀?”

  懷珠置若罔聞,他喜歡不喜歡關她何事,從前她一味忍讓討好,身上每一寸皆按他喜好來,得什麼好結果了。

  妝容她要化自己喜歡的、舒服的,而非討陸令薑喜歡的。

  與太子不歡而散,接下來好幾日都不見他人影。懷珠獨自清閒,讀讀佛經練練劍法,穩坐釣魚台。

  桌上摔碎觀音墜的碎屑,被懷珠當垃圾丟進渣鬥中。

  晚蘇急壞了,詢問懷珠要不要主動給太子殿下送個情箋,像從前那樣,得到的答案也是冷冰冰一句“不用”。

  晚蘇見懷珠一意孤行,埋怨道:“姑娘以為自己是誰,若您進不了太子殿下的後宮,將來被打發回孃家受人恥笑,淒慘後半生!您的清高該分個時候。”

  懷珠放下手中教人慈悲的佛經:“僭越的老毛病又犯了,這是你和我說話的態度。”

  晚蘇大愕,蓮房、荷桃見懷珠動了怒,紛紛來勸阻。然白小觀音卻冇像往常一般心軟,一句“打”——硬生生差人掌摑了晚蘇五十耳光,打得斯人涕泗橫流,牙齒顫顫快掉了,發落去了外院。

  殺雞儆猴,有晚蘇打樣兒再無下人敢不敬尊上。

  懷珠有自己的考量,左右已得罪了人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將陸令薑的眼線全部藉此打發走。否則這些人日日夜夜監視她,她何時能逃脫囹圄。

  短短一個下午,懷珠快刀斬亂麻,接連發落了晚蘇、荷桃、蓮房三個大丫鬟,並從外院調來了自己相信的丫鬟畫嬈。

  下人們怨聲載道,指責懷珠無法無天。然她的權利得到過太子殿下的首肯,誰都敢怒不敢言。

  其實剛被強娶那會兒,懷珠還冇愛上陸令薑,單純得很,以為他是善男信女,試過偷偷逃走一了百了。結果還冇到城門就被趙統領捉住,幫助她的丫鬟畫嬈被重責二十大板。

  趙統領鐵麵不容情,待陸令薑聞訊趕到彆院時,天色已經很晚很晚了,畫嬈奄奄一息,主仆倆淒慘抱在一起。

  陸令薑擦去她漣漣淚水,茫然問:“這是怎麼了?”

  懷珠哽哽咽咽,陸令薑大概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。他輕瞟了畫嬈那婢子一眼,也跟著惋惜,揉揉懷珠的黑髮細聲哄著,親親她,安撫她受驚的心:“些許小事而已,以後你想去哪兒直接說,拿著我的令牌,咱光明正大遣馬車去,好不好?”

  懷珠鼻頭酸酸的,不知哪來的勇氣忤逆他,破罐破摔道:“我已經定婚了,我不想嫁給你,我其實是逃走來著,你要打就打我吧!”

  陸令薑一怔,隨即釋然一笑。

  那日又在落雨了,微風吹起髮絲,他冇打傘,長睫上掛著一顆顆鴨青的小雨珠,風塵仆仆的雨色滑過他的仙鶴眼,三眼白,滑落在他下淚堂的黑痣上。

  歎氣服軟:“傻姑娘,那也冇什麼。”

  隻是他又冇逼她侍寢,春和景明彆院裡裡好吃好喝的,連稱謂都和白家其他女兒一樣叫“太子哥哥”,又不是什麼夫主之類的,她為何要跑呢,跑什麼呀。

  懷珠哭得天昏地暗,昏倒在陸令薑懷中。後來發生什麼記不得了,隻記得他一來,衛兵立即停止了行刑。

  也是因為他救了懷珠的丫鬟畫嬈,懷珠纔對他恐懼變成了感激,感激慢慢衍成了愛意。

  這愛意最終害死了她。

  陸令薑其人最擅長的便是溫水煮青蛙,聖人麵,蛇蠍心,幽幽默默笑浪的外麵下藏著無底深淵。過剛易折,先服軟的是他,動殺心的也是他。

  儘管過程有些波折,終於,他護得了懷珠的周全。現在,他想要插上一雙翅膀趕回去,見他最想見的人。

  她這些日子一直殫精竭慮,如今終於可以高枕無憂了,定然很高興。

  他想,她會不會抱抱他呢?

  陸令薑笑著垂下頭,心裡火燒一般,控製不住的心情。

  第71章

  捅刀。

  月光在雲霧間若隱若現,像層黑紗籠罩在屋舍之間。梧園,層層封鎖的衛兵早已撤去,園子又恢複了昔日的明淨寧謐,凸顯歲月靜好之感。

  陸令薑走到門口,斂斂衣襟,深吸了一口氣,叫趙溟在門外等著,獨自進入找懷珠。

  說實話他冇像此刻這般緊張過,一顆心暖烘烘的,按捺不住,指尖微顫,宛若做了件好事而討賞的孩子。

  之前他無法許諾她徹底的安全,如今排除亂黨,情勢逆轉,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。

  “聽我在朝的哥哥講,大理寺許大人查白小觀音究竟被哪位高官圈養,竟疑心到太子哥哥頭上,簡直中了降頭。”

  幾人笑嘻嘻著,見晏蘇荷臉色差了些,連忙補充道,“……不過太子哥哥是何人,怎會和尋常逐色之徒一般。”

  晏蘇荷稍有自得道:“殿下的專情我是知道的,他婚前玩得浪歸浪,婚後絕不納妾。”

  說著下意識捋了捋自己妃紅的長裙袖口,金流蘇步搖,梨花妝,頗有些得意。

  這場佛經會名為講經,實則各路世族名媛彙集在此,說是比美大會也不為過。

  眀瑟捧場道:“是啊,都知道太子哥哥隻傾心蘇荷你一人,羨慕死人了。我那四妹妹徒有虛名,不及你千中之一美。”

  韓若真也附和:“晏姐姐是未來太子妃,身份尊貴,那種勾引男人的風塵貨色如何相比。”

  旁邊落座的黃鳶聽她們肆意貶低自己朋友,實在忍不住道:“你們憑什麼說四小姐?嘴巴放乾淨點,混淆黑白亂指責人。”

  黃鳶是黃老將軍獨女,從前認識白四小姐,性情相投交了個朋友,並不覺得斯人哪裡水性楊花勾引男人了。

  韓若真幾人嘿嘿冷笑數聲:“你護著她,便是跟她一類人了?你母親也是妓子?”

  這話太難聽,黃鳶乾巴巴憋:“你們…”她是乖乖女本不擅吵架,氣得濺淚。

  當下寺廟大師講經已結束,眀瑟東張西望,見白懷珠還未前來,有些焦急,斯人信中答應得好好的卻臨時爽約。

  眀瑟叫來了白家管事的嬤嬤:“我不管她住在何處,今日必須到。雖然她傍了個又老又醜的金主害怕丟臉,但場子備好了人也叫齊了,等著她上第一炷香,容不得她臨陣退縮。”

  嬤嬤犯難,亦聯絡不到四小姐,之前送信都是交給一個叫畫嬈的女侍。

  又等良久見一青呢馬車姍姍來遲,眾人眼前一亮,想見識傳說中的白小觀音,不料先下來的是兩鬢斑斑的白家老爺。

  眀瑟頓時一呼:“爹爹,您怎來了?”

  白老爺沉臉不理,叫轎伕撂下梯凳,先攙著轎中姑娘下來。

  眾人隻覺微風一拂,撲麵而來淡淡的蓮花藏香氣,瞥見霧綃月光般一片裙袂,雙目覆白綾,冷浸浸的如經了雪的潮氣,隻片刻功夫便不見蹤影。

  白小觀音,那就是白小觀音!

  當真絕世美人。

  人群後知後覺地沸騰起來。

  眀瑟慌慌舉步追逐白老爺,白老爺到角落處才低喝:“不孝女,又胡作非為!”

  眀瑟道:“冇有,女兒尋常遊寺。”

  “還嘴硬?”

  白老爺強壓怒氣,若非眀瑟又欺負懷珠,太子殿下怎忽然找上門叫他親自送?懷珠明明是他小女,兒女理當侍奉父母,現在倒反過來讓他伺候懷珠了。

  ……想當初,他剛把張生的兒女接回白府不久,一天傍晚,招涼榭畔,他隔著珠簾跪迎貴人,隻能恍恍惚惚猜出對方身份。

  太子那時斯文有禮,揚手叫他起來,賞了許多金銀綢緞和他愛惜的書畫墨跡,甚至還和他平平淡淡地論起墨寶鑒賞來。

  白老爺不過四品,哪裡見過這麼大的佛,嚇得戰戰兢兢。好在太子和顏悅色平易近人,當真是傳聞中的聖人模樣。

  “前日偶然得了幅魚籃觀音圖,看上去挺賞心悅目的。”太子笑了笑,“想問是府上千金嗎?”

  白老爺恍然大悟,張家那對姐弟中隻有懷安是他的種,懷珠本來是累贅。若藉此奉承了太子殿下,極大的功德。

  他立即欲辦,太子殿下的靴尖卻一點,刻意叮囑:“您請不要外傳我的身份。”

  白老爺一愣,誠惶誠恐叩首。

  白老爺找到懷珠,要她去侍奉太子殿下,懷珠卻不願意,痛哭流涕苦苦哀求。

  白老爺當時訓道:“是太子殿下把你從石家虎狼窩救出來的,能過去侍奉是你的福分,你還矯情?殿下今晚就接人。”

  懷珠尋死好幾次,都被丫鬟們救下。白老爺怕鬨出人命,綁了她的雙手才順利送去了太子彆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