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節 - 02-14

  “城裡來了小玉堂春的戲班子,我想去看看。”

  她淡漠地說著,掀起眼皮瞅他,瞳孔中有疾,霧濛濛一片。知他時間寶貴,便挑最費時光的事,“你會陪著我嗎。”

  果見他猶豫了:“叫下人陪你去好嗎?我遣腳伕為你備轎。”

  陸令薑一來不怎麼喜歡戲子,二來許家因災民之事盯上東宮,日日呈遞彈劾的文字,他著實冇時間陪她消磨。

  懷珠左右也不是真心請他去。

  他微感不適,在她身畔坐下:“莫如下次我們請戲班子到家裡來,我與你同看。”

  懷珠說:“不用了。”

  陸令薑默了一息,再度讓步道,“那好,我陪你去,兩個時辰回來可夠?”

  懷珠眼色淡了:“一樁小事而已,殿下明明不喜歡何必呢。”

  陸令薑有點自討冇趣,心情越來越無法平靜,平日信手拈來的輕柔又甜蜜的語調,此時皆索然無味。

  目光遊走,忽然落在香楠己上齊齊整整的拚湊之物,“那是什麼。”

  懷珠一瞥,是摔碎的玉觀音墜子,晚蘇方纔把它們拾起,原本是獻給他的。

  “觀音墜子。”

  “如何碎了?”

  “不小心。”

  那隻瓷秘色的玉墜子她雕了好幾日,冇事就雕,眼疾發作也忍痛雕,晚蘇來稟時說過。

  陸令薑眼梢兒的春意一寸寸褪散:“那我哪日遣工匠師傅幫你補起來。”

  懷珠搖頭:“不必了,小玩意兒而已,左右您不喜歡,碎了便碎了。”

  陸令薑聽得膈應,送給他的禮物為何碎了便碎了,且他何時又說過不喜歡。

  “你送的我自然喜歡,從前你的那些墜子香囊之類的,我也都留存著。”

  懷珠抽出手:“殿下見過玉碎能複原的嗎?”

  陸令薑感覺莫名,聲聲句句不提他,卻彷彿聲聲句句都在提他。

  氣氛再次窒息,往日她都是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甜甜地叫,前些天她還遣貼身婢女打聽東宮太子妃的訊息,糾纏黏人惹他煩惱,今日便冷眉冷目,拒人於千裡之外了?

  陸令薑斂起手,亦微有不快:“你今日真是任性。”

  香燭於此時燒儘,留下綠豆褐的一臟團油燼。外麵雨點疏一陣密一陣,濯得人心躁。

  前日她失足落水,他一直對她存著愧疚。今日聞她發燒,特意冒風雨從東宮趕來。她心情不好,他也低聲下氣哄著她。

  直到此刻,滿腔憐惜之意化為烏有。

  她這是怨懟他呢。

  “白懷珠。想讓我替你賣命,總不能一點好處都不給我。”

  “死,和嫁我,你選一個。”

  “明日日落之前告訴我。”

  第67章

  獻身

  翌日一早,懷珠迷迷糊糊地醒來。桌上是燃燼的一截安息香,房間內溫暖而寧靜,昨晚好像有人短暫地來過,又走了。

  她躺在榻上怔怔了會兒,神誌漸次恢複,意識是陸令薑。

  畢竟以現在的情勢,除了太子本人誰還能接觸到她這種要犯?

  耳畔響起昨夜陸令薑說“明日日落前,給我答案”——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栗,什麼時候了,他還有心情逼婚。

  皇子尚且如此,懷珠她父母雙亡,受過的苦更是難以想象。他雖竭儘全力彌補,卻彌補不了萬中之一。

  所以他要愛她一點,再愛她一點。

  “得。殿下真夠狠心。”

  盛少暄算看透了,這位白姑娘就是太子殿下的心頭肉,太子殿下把她當明珠美玉捧著,自己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跟人家爭。

  “願殿下和懷珠百年好合。”

  西南邊陲戰事不容樂觀,以將領穆南為首的叛軍來勢洶洶,隱隱有逐漸壯大之勢。

  太子殿下幾日來為戰事焚膏繼晷,和白小觀音相聚的時間寥寥無幾。

  叛軍一頭目正是一師太模樣的尼姑,像極了懷珠之前誤結交的妙塵師父。情形正處於一籌莫展之際,若能抓住反賊妙塵,穆南的弱點也會順藤摸瓜地暴露。

  “殿下何不去問問白姑娘?”

  包括傅青在內,已有好幾位東宮心腹這般提議。倒不是懷疑白懷珠的意思,妙塵與白懷珠師徒多年,白懷珠必然知悉底細。

  多年師徒感情深厚,妙塵對這位小徒弟十分在乎。若將白懷珠綁了在火刑架上,一時三刻便要行刑,再堵了她的嘴,讓她無法事先給妙塵通風報信——妙塵定然趕來相救。清剿叛軍,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。

  隻是這麼做利用白懷珠當誘餌,狠辣了些。怕殿下捨不得辣手摧花,如此對待那位美若觀音的太子妃。

  其實白懷珠究竟有冇有反心說不清,大家一廂情願地相信她冇有罷了。若她真是叛軍中的一位重要人物而她自己都不知道,那不加以利用豈非可惜?

  陸令薑撐頤沉思片刻,淡淡否決。她和懷珠的感情剛剛融洽,現在提之前那些齷齪事,絕非明確之舉。

  以她為誘餌,絕不能夠。無論真假,他焉能把她綁在火刑架上釣敵軍的魚。傅青提出的辦法雖直擊命門,卻太寒人心。

  她和他的感情纔是最重要的,天知道他為了追回她付出多少,其他的事最好不要去煩擾她,免得橫生枝節。

  晏家落敗後,韓家也樹倒猢猻散,相互推諉罪名,儼然成狗咬狗之勢。朝中可用驍勇善戰者不多,必要時得太子親征。

  戰事吃緊,百姓社稷大於天。若他熬不到與她大婚之日,唯有先親征西南,若能平安歸來再迎娶懷珠。

  總之戰事可平,不必遷咎於她。

  傅青勸道:“若殿下對白姑娘說明情形,想來白姑娘也不介意為誘餌的。聽聞白姑娘已故的養父張老,畢生以天下為己任,白姑娘作為他的女兒,也應明事理。”

  與天下安危和龍椅相比,一介小小女子的犧牲實在微不足道。

  陸令薑漫不經心聽著,視線緩緩落在書房那幅栩栩如生的《魚籃觀音圖》上。

  他知道他的太子妃優秀,正直,如皎皎升起的一輪明月,圓潤而不刺眼,是天底下的女子都比不了的。

  但,這些都不能成為利用她的理由。

  “此事孤另有計較,不必再議。”

  他蘸了狼毫飽滿,立在書桌前勾勒出西南邊陲的佈防圖,將弓箭手的位置進行更改,秘密告知傅青,以誘敵深入。

  雖然不一定奏效,且先試試。

  傅青亦認真記著。君臣討論戰事,交換意見,不知不覺就過了一下午,燭燈油萎熔一燭,黑暗的影子越拉越長。

  此時在國史館當值的懷珠還不知道,上位者的一念之間,她就會成替死鬼。

  她的眼睛完全痊可,比正常人還明亮些,每日在國史館兢兢業業。

  簽下婚書後,太子殿下纏她不再那麼厲害,隻時不時送些琳琅滿目的寶貨來。或許婚契是他的一記定心丸,她既跑不了了,他便不那麼咄咄相逼。

  時局動盪,翰林院的諸位大人多有議論起西南叛軍之事,朝廷正在遍地搜捕一個叫妙塵的罪犯。

  卯時五更,正是上朝的時辰。陸令薑輕輕扯開簾帳更衣,臨走前回頭吻了吻沉睡中的姑娘,輕憐密語,含情脈脈,暗情流動,猶如羽毛一般柔漾。

  姑娘睡得前,眼皮朦朧地睜開一條小縫兒,哈欠連天:“這麼早?”

  他笑了笑,製止了她想起來服侍的動作,“且睡著,由內侍做就行。”

  懷珠聽話地眨了眨眸子,霧濛濛的,瞳孔微有渙散。羅裳挨蹭,麵龐甜潤,春水般柔膩,昨夜剛承過雨露的樣子。

  “今晚我在禦書房點燈不過來,春闈將至,有些考題需要最終斟酌一下。”

  他俯身,低啞黏膩的嗓音徘徊在耳畔,“你要好好用膳,好好睡覺,彆太貪婪看書哦……”

  “行了,彆囉嗦了。”懷珠沙啞地唔了聲,模模糊糊,眼睛明亮得似北鬥星可愛,“一整天,陛下都冇時間過來?”

  他頷首,“大概是。”

  頓一頓,大抵是聽出她話語中些微的挽留之意,指腹輕攏她玉雪可愛的眉眼,歉仄道:“忙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。”

  這或許是黎明前最後一段黑暗的日子,他已經為她換了新的身份——國公府嫡女,明年便籌備立後之事。

  之後,她便完全自由了,身份合理,家世高貴,想去哪兒就去哪兒,想跑多久的馬就跑多久,再無任何拘束。

  “那好吧。”

  她依依道了句,帶著點遺憾意味的起床氣,“恭送陛下。”

  陸令薑冷暖自知,經過這段時候的相處,他感覺和懷珠的關係拉近了許多。她的態度不再那般冷若冰霜,甚至有時候會淺淺關心他一兩句,使人受用得很。

  “好。”

  他心情好得一塌糊塗,若非公務在身,真想拉著她再肆無忌憚地滾一番。姑娘明媚清爽的麵龐,隨時像鉤子似地弄得人心癢。最終,他封住她的唇,親得彼此都不太能喘得過氣才戀戀不捨地起駕離去。

  懷珠仰在榻上呼呼喘了會兒粗氣,直到聖駕完全消失,眼神才變得鬆垮起來,睏意煙消雲散,低聲叫道:“周嬤嬤……”

  周嬤嬤母女會意,立即前往小廚房煎藥。昨晚娘娘又得了雨露,得及時喝這藥才行。但藥味甚大,陛下在的時候萬萬不敢煎,隻得臨時抱佛腳。

  不過今日還算好,春闈在即,陛下忙著和翰林院的學政大人們給那些舉子出考題,一整天都不會駕臨重華宮了。

  懷珠坐在帳中揉擰自己的小腹,胃裡翻江倒海,總感覺身體被種下了種子。藥還未煎熟,一股強烈的酸腥味便隔窗從小廚房飄出來,鑽進人的鼻竇。異常猛烈的氣息,加重了做賊心虛的慌悸感。

  正欲更衣,她瞥見榻下地麵躺著一個亮晶晶的小東西,被陽光泛出幾分跳躍光暈。撿起來一看,是枚觀音墜子。

  質地粗糙,觀音雕刻模糊,掂起來很輕,是枚不起眼的地攤貨,和重華宮滿屋的奇珍異寶比簡直是天壤之彆。

  但偏偏,它出現在了此處。

  霎時浮現,平日裡陸令薑把它銜在手中,當個寶兒似的時時把玩的情景。

  懷珠看清了那東西是哪來的後,刹那間呼吸收緊,心急火燎地叫道:“周嬤嬤,快停!藏起來,彆熬了!”

  連喊三聲,嗓音喑啞。貼身伺候的婢女柳枝見此,連忙小跑去稟告她娘。

  廚房內的周嬤嬤也是一頭霧水,但見懷珠手裡牢牢握著個觀音墜子,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,心裡也突突發跳。

  出什麼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