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節 - 02-14

  眀瑟被太子殿下這樣盯著,生怕留下刁蠻的印象:“不,不是,她先撒潑的。”

  羞愧欲死地回座坐下。

  懷珠佇在原地,感到了陸令薑目光中無形的壓力。她隔著白綾小幅度地揉了揉眼睛,有點疼,也有點濕。

  但妙塵師父總共纔給了她十顆藥,每一顆對於她的眼睛來說,都是延緩失明的救命藥。丟臉可以,卻不能丟藥丸。

  她不顧麵子走到陸令薑跟前,蹲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藥丸。

  忽感指尖異樣,與一柔膩冰涼的手觸到,原是陸令薑的手。

  他雖還坐在原座,卻微微彎著腰,口型一張一合,似在體貼問是找這個嗎?

  一枚小似雨珠藥丸,正躺在他手心。

  懷珠氣息沉了沉,迅速從他手心擷過。兩人呼吸交織,都帶著嫩寒的白旃檀香。一起睡得多了,氣味沾在彼此身上。

  周圍皆朝這邊張望,陸令薑還欲留她,她的裙角卻從他手心飛速逝去,隻剩一陣空蕩蕩的秋風。

  陸令薑見懷珠麵覆白綾,纔想起她的眼疾。她本來不用戴白綾的,如今懼光成這樣,怕是因前些日的落水而嚴重了。

  眀瑟細聲細氣道歉:“太子哥哥,盛哥哥,晏姐姐,四妹妹從小不是在我家養的,野蠻不懂禮貌,還請見諒。”

  盛少暄自是和和氣氣應了,陸令薑閒閒呷著茶芽,釅釅蒸騰著天縹色的水氣。

  晏蘇荷瞥見方纔陸令薑與白懷珠指尖相觸,心裡乖乖的,下意識離陸令薑近了些,想挽住他的手,卻被他不動聲色拂開,疏離冷淡得很。

  晏蘇荷失落。表麵表現得越不在乎,往往心裡越在乎。方纔她看得分明,太子哥哥的眼神一直落在白懷珠身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懷珠從酒樓脫身出來,長長舒口氣,才感胸口的堵塞之意漸漸消退。

  畫嬈正在外等她,擔憂地問:“姑娘冇被為難吧?”

  懷珠搖頭,按照前世推算,過幾日承恩寺的佛經會她們會把她叫過去羞辱一頓,再誣陷她推了晏蘇荷,給陸令薑日後膩歪她時一個殺她的理由。

  病入骨髓,拔除迫在眉睫。

  她招呼畫嬈:“走了。”

  先按原計劃去香料鋪子,買幾味製備蓮花藏之香的原料。

  懷珠童年美滿,幼蒙庭訓,在文學、佛法、劍法、香料上均有一定程度的造詣。如今養父雖死,靠著遺下的香方製蓮花藏香不成什麼問題。

  畫嬈陪著懷珠,主仆倆買完香料,見懷珠臉色氤氳著一層雲,似有隱憂。

  今日在酒樓偶遇了陸令薑,等待她的還不知是什麼結果。

  秋雨沾衣,斂了傘剛進一進春和景明院的門,果然見陸令薑正倚在朱漆二色的檻窗邊,手指有一搭無一搭地敲著,似已等很

  懷珠皺眉,此話怎講?

  想起了那日陸令薑確實有殺許信翎之心,難道他明著不成,要暗著對許信翎下手?

  畢竟陸令薑的的確確是蛇蠍心腸。

  左右思量,她派丫鬟曦芽到許信翎身邊,美其名曰保持聯絡,實則怕陸令薑對許信翎動手,她好及時搭救。

  至於她自己,雖眼睛半瞎狀態,但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生活,完全能照顧自己的。

  第66章

  護妻

  叛軍探子流入城內,衛兵上街排查盤問,滿城風雨,人心惶惶。妙塵師父叛黨的身份暴露,畫像貼於西南西北城門,成為一等通緝要犯。

  拔出蘿蔔帶出泥,城裡有名的美人——白懷珠和妙塵似是師徒關係。

  此訊如一串鞭炮丟進沸水裡,頓時炸開了鍋。人人敬羨的白小觀音,竟與叛黨勾結,裡應外合,企圖覆滅朝廷。

  更可怕的是,此女連太子都矇蔽了,竟還是未來太子妃的人選。

  晚蘇抱著臟亂的戲服,瞥見桌邊散亂的刻刀,瓷秘色的觀音墜還隻雕刻一半:“這次您犯太子殿下的忌諱,定然不能翻身了,還雕這些有什麼用。”

  以前雕了多少個觀音墜,寒酸之物,何時見太子殿下戴過。

  懷珠冷不丁一句:“你說得對,確實冇用,那就摔碎吧。”

  晚蘇一愣,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  卻見懷珠已然起身,神色漠然,將那觀音墜往地麵一拋,哐啷,玉斷然碎成好幾瓣,摔得個觸目驚心。

  “姑娘!”

  晚蘇嚇了一跳,驚訝之意溢於言表,蹲地上撿碎片:“您瘋了,奴婢隻是一時氣話,您雕了好幾天的,怎麼真摔碎了?您這麼做給誰臉色看,怨懟太子殿下嗎?”

  懷珠道:“氣話,你也知道你是奴婢,配說氣話?”

  這話夾槍帶棒,晚蘇一凜,白懷珠平日軟軟弱弱,生一遭病脾氣倒大了,拿腔作勢當起主人來。

  懷珠知這婢子的心思,穿銀硃色戲服獻唱就是此人的主意,暗地想爬上太子的榻,自己捱過她多少口頭欺負。

  晚蘇頓了頓,暫時揭過上個話頭,換回笑臉幫著梳墨色的頭髮,“姑娘莫氣惱,剛剛東宮傳話說太子殿下已來看您了。姑娘病了一天一夜,得抓緊這次機會,多抹些胭脂遮遮病容,才得殿下歡喜。”

  懷珠低聲道:“他來關我的事。”

  晚蘇又一愣,還冇等繼續開口,聽懷珠料理那件濕漉漉的銀硃色嫁衣:“你告訴他我還病著,這個也拿出去燒掉。”

  “姑娘……”

  晚蘇徹底懵,疑惑白懷珠吃錯藥,還是大病一場壞了腦子。

  一針一線繡的戲服,竟說燒了。

  往日聽說太子殿下要來,白懷珠提前兩三次時辰央她們幫她上妝,歡歡喜喜準備飯菜等著,今日卻逆情轉性六親不認?

  懷珠徑直回榻上睡了。

  晚蘇唏噓,白懷珠從前都被太子殿下捧在手心縱著,這次僅僅受了點打擊,就像一具燒焦的死灰,不管不顧,怨懟太子殿下,破罐破摔,當真是自己作。

  霪雨之秋,蛛絲似的雨腳下得遍地潮濕,稀疏又暗淡的星光,室內薑黃色的耿耿殘燈,壓抑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倦意。

  入睡冇多久雨水便大了,肥大的蕉葉發出劈裡啪啦的動靜,在風雨中飄搖戰栗。室內燈燭全滅,月光像一層黑紗。

  這樣孤寂的夜懷珠曾熬過無數個,當時盼著有那人在側,現在卻巴不得清淨。

  朦朧中感到一雙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身體,熟悉的溫度遊走:“睡得這樣早?”

  懷珠微怔,隨即觸電般縮回身子,前世慘死時的情景一幕幕浮現於眼前。

  這嗓音化成灰她都認識。

  對方卻抓她腳踝拖到身下,輕易圈住了腰,笑笑:“害怕做什麼,是我。”

  隨即一枝燈燭亮了。

  朦朦朧朧的光。

  黑暗的大雨嘩啦嘩啦地下。

  陸令薑的五官顯露出來,斯斯文文的麪皮,微微上挑狹長風流的仙鶴眼,三眼白,還有他下淚堂那標誌性一粒黑痣。

  他重複了遍:“是我。”

  再見熟悉的眉眼,懷珠呼吸沉重。

  陸令薑臉頰被燭光映得暖黃色,“哭了?聽下人說你發燒病著,眼睛也不大好。”

  說著以指尖拭去她頰上淚痕。往常她受一點點小傷都要費心機傳到他耳中,他不堪其煩,遂這次的事一開始冇在意。

  “朝上有人彈劾東宮,我才這麼晚來探望你,實在對不住。”

  前世他也用這樣溫淡的語氣惑她,讓她不停地心軟沉淪,終至送了性命。

  懷珠欲揮開他覆在腰間的手,陸令薑卻順勢握住,試她的體溫,“頭還燒著疼嗎?”

  他剛從外麵過來,拇指沾了些微寒,摩挲她的頸部動脈,那感覺恍若上輩子白綾纏上脖子時。

  懷珠吞嚥著情緒:“不疼了。”

  陸令薑莞爾說:“你這般哽咽是還怪我了,總要給你敷個止痛兩貼,見你安靜睡了才能放心。”

  捎來兩劑止痛貼,揉碎藥膏,暖熱粉質的觸感,覆在她額頭。

  他虛偽得跟聖人似的,懷珠怨意洶湧,一道冰涼的雪線從胸膛升起,撇開他的手,凶狠著低聲:“用不著你管。”

  空氣驟然安靜下來。陸令薑一怔,兩人莫名其妙僵持。平日懷珠都軟軟糯糯的,走路恰似弱柳扶風,哪曾這般疾言厲色。

  懷珠的情緒隱冇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。

  僵持半晌,她還是抽噎了下,音調微微示弱,“……對不住。前日送生辰禮被您責怪,有些傷心了。”

  陸令薑咀嚼著她的話,“我知道,是我的錯。”

  雨水滴滴答答自房簷落下,陰天特有的濕潤質地,使得室內都若有若無飄著一層凍縹色的霧氣。

  這齟齬生得奇怪也不值得,陸令薑並不想和她吵,手指滴滴答答敲在她雪膚上,冇急著安置,隻和她說些私閨話。

  懷珠卻覺得身上一大塊附骨之疾,疼痛得很,亟需清理。

  見室內的白旃檀焚儘了,想再去續上些,趁機脫開陸令薑。

  白旃檀也叫蓮花藏香,焚燒的氣味莊嚴聖潔,是佛家之香。懷珠曾跟著養父常年禮佛,養父以秘法調製此行香,日夜浸染,使懷珠身上也自帶這種味道。陸令薑向來很喜歡,說是能緩解他的頭疾。

  陸令薑卻輕輕捏住肩頭,將她阻回來。懷珠一蹙,他得了她身上那股銷醉的體香鑽入肺腑,“有你,就不必焚香了。”

  往日這些**之語,她都羞羞答答地應承,或隨他一塊笑,主動探唇過來觸他的唇瓣,兩人順勢滾到一塊去。

  可今日她垂眼僵坐,臉色冇有任何波動,如罩凍霜,完全不理會。

  陸令薑稍稍斂了色.氣,正經道:“莫氣了,生辰之事確實怪我。我當時被許家的事煩暈了頭,才亂責備你。”

  懷珠仍聽得個待答不理。

  他道:“笑一笑?”

  平時她溫順美麗,今日卻一反常態,怎麼哄都無回暖之意。

  陸令薑未免暗暗納罕,但他因落水之事虧欠了她,思量著總也要彌補她。

  懷珠百念灰冷之下儘是仇意,抬眼恰好瞟見了他脖頸間一道卵色的疤痕,肉早已長齊癒合了,不知何時落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