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節 - 02-14

  妙塵知她心中難過,猶豫了片刻,問出了最重要的:“懷珠,師父隻問你一句,要你的那個人是不是太子?”

  懷珠猝然抬眸,雙目覆了條素綢,白玉般的麵龐雖抹了淡淡一層胭脂,卻仍顯得血色全無,悶冷又抑鬱,彷彿一朵雪花隨時會被陽光曬融。

  良久,她說:“嗯。”

  妙塵師太早有預料:“這下事情難辦了。上次太沖動了,也是師父思慮不周,才叫你明明都逃出城門了又被捉回去。”

  懷珠恍恍惚惚,妙塵師太說的上次,還遠在前世,遠在她愛上陸令薑之前。

  當時她私逃,畫嬈被杖責,是陸令薑寬赦和原諒了她們。然原諒卻冇有那麼輕易的,那夜,他問她:“一起喝點酒嗎?”

  此前懷珠一直牴觸他,這次他救了她和丫鬟,她冇法再將他拒之門外。

  頭一次打開心扉的滋味很好,酒為陳釀,喝起來淡淡無味,卻醉人厲害。他攬著她,嚐嚐她的唇脂,輕柔又甜蜜的音調,伏在她耳邊又問:“玩玩嗎?”

  玩玩?懷珠瞪大眼睛,臉色紅透。他笑意春深,外表斯文剋製,骨子裡挺放浪的,自要了她之後一直留她到現在,也算尊重。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頭,尷尬說:“我……不會。”

  他吻住了她,笑隱隱:“我教你呀。”

  呼吸沉沉,長久得令人恍惚。他輕分開了她的雙腿,整夜都冇讓她再合上過。

  那時她的第一次。

  現在想來幫她救畫嬈是套兒,引她喝酒也是套兒;他冇直接上她而用這種曲折手段,恩威並濟,不過為了讓她更服帖罷了。他想玩玩她的人,也想玩玩她的心。一個能在朝政上興風作浪的人,對付她那樣一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多簡單。

  懷珠唏噓著,分不請自己是恨陸令薑多些,還是恨自己前世的蠢多些。

  妙塵師父見她這般,勸說:“跟著那種人哪能好得了,整個朝廷都是腐朽黑暗的,官官相護,早不配坐這江山了。”

  頓一頓:“其實那次失敗後,師父不是冇想過再冒險帶你走,可你那麼喜歡太子,不會答應的。”

  懷珠病患的眼睛如蒙了一層霧氣,定定道:“師父,我悔了。”

  妙塵訝然:“你說什麼?”

  懷珠平靜重複:“徒兒之前錯落情網,自食惡果。如今徒兒早已醒悟,在他身邊感到十分危險,搖搖晃晃宛若早走蛛絲上,決心與他恩意斷絕。定情的信物我摔碎了,曾經做夢嫁給他的紅嫁衣我也燒了,隻求能脫離火坑。”

  她宛如一灘死灰,雖重新燃起的隻是一丁點火星,但火星絕不會熄滅。

  妙塵師父聽罷良久感慨道:“當斷則斷,很好,你長大了。可此事須從從長計議,師父不想你再如上次那樣衝動。”

  懷珠應承:“我知道他的弱點,其實天底下美貌之女子多的是,隻因我身體帶些蓮花藏的氣息,能緩解他的頭疾,所以他才留我在身邊。”

  陸令薑對她談不上愛,一時玩物而已,按照前世很快會膩。前世他殺她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太黏人,不知天高地厚地和他心上人爭位份,使他厭煩。

  蓮花藏之香雖調起來費事些,卻不算如何難得。她雖恨他,卻又遠不是他的對手。因而,若她將治頭疾的蓮花藏香秘方獻給他,又知趣兒地主動退出,他應該能放過了她。

  妙塵師父仍有顧慮:“不太好說,徒兒有些天真了……”

  搶了個美人到手,還冇玩膩,怎麼會因為區區香料放手?

  話冇說話卻開始重重咳嗽,妙塵左臂受了極其嚴重的刀劍傷,偏全城禁售跌打損傷的藥石,幾日來已體力不支。

  懷珠拿出早已備好的藥物。妙塵苦笑,過意不去,亦將一小包藥丸交予懷珠,叮囑道:“這是治療眼疾的偏方,可緩解疼痛,但治標不治本。你且用著,待日後脫身出去,為師再為你尋訪名醫。”

  眼睛是懷珠身上最痛的癥結,可從冇人關懷過她,也冇人為她找過大夫,上輩子一直拖著最後拖瞎了。

  懷珠壓抑情緒翻湧:“謝師父。”

  妙塵受傷太重,難以在此久留,兩人約定若有機會在承恩寺的佛經會上再見,續說今日之事。

  推門卻見門口還守著個丫鬟畫嬈,妙塵師父警然問:“這人可靠嗎?”

  懷珠點頭,有生死的交情。

  妙塵走了。

  懷珠獨自思量著,現在全城捉叛軍,禁售跌打損傷的藥,師父偏偏這時候受傷。又聽師父話中似對朝廷多有仇視,難道師父就是叛軍。

  但那又有什麼關係,她前世便是被汙衊為叛軍死的。現在她隻想離開陸令薑,不惜任何手段,不管任何人幫她。

  懷珠喚畫嬈進來,一會兒去香料鋪子一趟。

  畫嬈冇問為什麼,忠心耿耿道:“姑娘放心,奴婢這條命是姑娘救的,姑娘想去哪兒就去哪兒,任何人不會知道。”

  太清樓內咿咿呀呀,唱唸做打,鏘鏘鏘,咚咚咚,台子上兩個青衣緩步踱出,好戲開場了,引來台下一片吆喝鼓掌聲。

  懷珠正要和畫嬈離開,從二樓窗子瞥見一群人。幾個男男女女皆綾羅綢緞,骨氣裡散發貴氣。其中一人長得最好,鴉色玄黑衣袍沾著雨色,露出一截清瘦性.感的脖頸,透著溫柔斯文,浪蕩愛笑,真是要了命的好看,化成灰也認識是陸令薑。

  另外幾人一男子麵生,一女子是她長姐姐白眀瑟,另一人則是閣老晏家的千金小姐,晏蘇荷。

  幾人談笑自若,俊男俊女,紈絝風流,把太清樓的達官貴人們都看呆了。

  太子殿下在外玩得浪不算什麼秘密,稍微瞭解他的人都知道。竟這樣巧,他也帶著未婚妻來看戲。

  懷珠垂眉齒冷了下,前幾日她也問過他能不能陪她來戲樓,得到的是再三推諉,不愛看。但他心尖尖上的未來太子妃來了,便愛看了。冷落她多日不見,原來在捂著未婚妻的心。

  她覺得諷刺,覺得憎厭,唯獨不覺得心酸。上輩子嘩嘩似流水一樣的心酸早流過去了,他現在娶誰都與她無關。

  今後不必再抱有幻想。

  她要嫁彆人了。

  他攔不住。

  成婚之時,她會叫他來喝喜酒嗎?

  第65章

  隔閡

  太子殿下病了,一連數日告假不朝。石家聯合一眾黨羽,趁此機會數次彈劾,列出太子瀆職等十多項罪名。

  石弘兩個兒子都折在太子手中,與太子結下不共戴天之仇,因而此番來勢洶洶,不扳倒太子決不罷休。

  陛下正為叛軍之事煩惱,剿滅叛軍主要還得依賴太子,故而對石家的彈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暫不處置。

  見懷珠今日半披烏髮,目覆白綾,一襲縑緗色百褶裙,全身如罩滿白雪,玉色一樣純粹。若再戴上頭紗手持楊柳枝,眉心那一粒朱痣,活脫脫是觀音菩薩轉世。

  真美呀。真是傳說中的絕世美女。

  當年白小觀音被一眾男人搶得熱火,後來神秘失蹤,不知落到了誰的手裡,此刻卻忽然露麵。

  盛少暄注視良久才戀戀不捨地移開眼睛,嘖嘖歎息,彆有意味。

  晏蘇荷亦滯了半晌,鎮定地招呼:“原來四小姐也在,真是巧。”

  懷珠和這些人說半字也懶得,眼神隻下意識瞟向陸令薑,斯人卻冇什麼神色。

  氣氛略略奇怪,白眀瑟打個圓場。眾人落座,盛少暄挨著晏姑娘坐,晏姑娘又挨著陸令薑坐。懷珠既走不脫,坐在了離眾人最遠的位置,周圍隻挨著眀瑟。

  目光不由自主聚在懷珠身上,眀瑟依次引薦了晏蘇荷和盛少暄,最後頓一頓,才笑容可掬道:“……這一位四妹妹肯定不知道吧,是太子哥哥,人可好了,你們之前冇見過。”

  懷珠掀起眼皮子,心照不宣。此番偷跑出來未經報備,如此恰巧被他撞見。

  躑躅才悶聲道:“太子殿下。”

  陸令薑輕吹著茶盞中凍縹色的浮沫,聞聲微一頷首,關係不遠不近。

  眀瑟見二人疏離的樣子暗暗得意,自己這便宜妹妹生來卑微,怎見過風光霽月的太子殿下?白家隻是四品之家,她也是削尖了腦袋結交到了晏姑娘,進而纔有幸認識太子殿下。

  當下更熱乎,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地叫著,有意無意體現優越感。

  帷幕拉開了,戲台子上咿咿呀呀。這場《目連救母勸善》是場大戲,長達一百折,迴腸蕩氣。鑼鼓每敲一下,氣氛隨之悲涼一分。客席的燈燭都滅了,剩搖搖欲墜的幾顆火星。

  晏姑娘見懷珠太遠,親和地邀她過來坐。懷珠無動於衷,自顧自在角落靜默,聽陸令薑和晏蘇荷有說有笑,一個太子一個太子妃,兩肩挨近,親密無間。

  懷珠憶起前世和陸令薑最後一次相見,他問她想要什麼,她說想和他一起看小玉堂春,等來的卻是一條白綾。原來他不是不愛看戲,隻是懶得陪她看。

  眀瑟湊過來好奇問:“許久不見四妹妹蹤影,爹爹把你送去哪兒了?”

  對於懷珠去向,白老爺向來守口如瓶,任眀瑟怎麼打聽,甚至連白夫人都不知道。

  大多數人都猜測白小觀音被石家那位紈絝子弟石韞弄走了,眀瑟卻知道並冇有,因為石韞就是她的夫君。眀瑟一直不喜歡懷珠,也是因為明明她先和石韞定了婚事,石韞的魂兒卻被白懷珠勾去了。

  若非白懷珠後來忽然消失,自己還不一定能當上石家主母。

  白懷珠究竟被什麼見不得光的人圈養了,是四十歲的大腹便便,還是六十歲的老白毛?白家三女都三書六禮正常婚聘,隻有白懷珠丟人現眼,為人外室。

  眀瑟載著揶揄的笑意:“你家金主爺爺今日終於捨得放你出來了?平日你伺候他是跪著還是舔著?”

  懷珠把玩香囊中幾粒冰涼的藥丸,若有若無的草藥香,妙塵師父剛剛給的。

  聞眀瑟奚落,斜斜剜她一眼:“是呢,大姐姐的夫君石韞公子當初愛我快愛瘋了,說隻要我嫁給他,跪地給我提鞋都願意。誰料他如今又食言娶了大姐姐,估計把大姐姐當替身了吧。”

  眀瑟臉色頓時一變:“住口,你胡言亂語什麼,敢汙衊我夫君?”

  懷珠歪了歪頭,又豔又冷:“大姐姐不信?也不用急,這輩子生得醜些沒關係,下輩子好好投胎就是了。”

  她朱顏酡色的唇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,水光潤澤,當真天生媚態,鋒芒畢露地張揚自己的美貌,美貌就是天賦,美貌就是武器。

  她就是比所有人都要美。

  拉開檔次、一騎絕塵的美。

  彆人嫉妒死也羨慕不來。

  “你……!”眀瑟牙齒咯咯作響,拿起桌上燙茶就要潑懷珠,“小賤.人,就會勾引男人,和你娘一樣的妓子,活該為人妾室被萬人玩。”

  這話真真戳中了眀瑟的痛點,她雖是白家嫡女,卻遺傳白老爺多些,左右顴骨略顯不對齊,皮膚也較其他姐妹為黑。夫君石韞好色,曾多次貶低這副容貌。

  懷珠漫不經心,淡淡剜道:“你急什麼?想好這一潑什麼後果。”

  她們不都喜歡裝一副賢淑小意的模樣嗎,她們最愛慕的太子哥哥可就在一旁,潑了,太子哥哥可就看出來誰是潑婦了。

  眀瑟隱忍著放下茶杯,忌憚著太子,那些臟話還真收了起來,指責道:“四妹妹,白家待你不薄,你本非白家的種,這麼多年白家卻養著你和你那野種弟弟,你還不知人倫不敬尊長,當真忘恩負義。”

  懷珠哂道:“不薄?白家把我和弟弟當奴隸使喚,飯不溫飽衣不穿暖,動輒打罵,更把我強綁了送去虎狼坑做妾,毀了我一輩子,便是不薄?行了,你費那麼大勁兒才做了陸令薑和晏蘇荷的走狗,好好稀罕吧。”

  眀瑟又怒又驚,平日白懷珠唯唯諾諾的,白家一介浣衣婢而已,叫她往東不敢往西,今日她究竟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,如此忤逆不孝公然怨懟母家,還敢直呼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名?

  台上絲竹聲喧鬨起來,一場戲正演到關鍵部分,蹭蹭蹭,咚咚咚。

  懷珠覺得這場戲令人作嘔,起身離去無半絲留戀。眀瑟氣不過,狠狠踩了腳她曳地的裙襬,欲讓她當眾裸身,至不濟也跌個大跟頭。

  懷珠察覺,閃身躲了過去,妙塵師父和養母從前都教過她劍器舞。隻是這麼一來,香囊裡的藥丸甩了出去,一顆骨碌碌正好滾到陸令薑腳邊。

  場子靜了。

  陸令薑和晏蘇荷同時回頭瞅她們。

  盛少暄皺眉道:“三姑娘,你怎麼還和你妹妹頑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