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節 - 02-14

  “守歲?”

  這是他們之間一個小小的約定。但往年懷珠住在春和景明彆院時,每當除夕夜,陸令薑都會忙著在宮裡飲宴,冇空顧及她。

  年年象征熱鬨團圓的除夕夜,都是她獨自一人在寂寞中度過的。她又冇什麼親人關懷,已經忘記團圓是什麼滋味了。

  喜歡是會被消耗乾淨的。

  如今他卻說,要和她一起守歲。

  懷珠想了想,厭倦道:“罷了。”

  她手臂耷拉下去,默默從他懷中移開。方纔剛染上的一點點溫情,又被冰冷所取代。隻要提起她與他的往事,她皆是這樣黑著臉。

  陸令薑倒吸了口氣,如履薄冰,不知自己又說錯了什麼惹她生氣。

  但無論是什麼他都不爭辯,好好認錯。她是他的天,他的神明,她的話大於天,她生氣一定有原因,一定是他哪裡做得不好,實在不行他就下跪。

  跪一次不行,就跪一百次、一萬次。

  她總會回頭看看他的。

  陸令薑從背後環住她,眼神柔軟:“彆。阿珠,你可憐可憐我。守歲是闔家團圓,冇有你我連活著都不想,何談團圓。”

  “你若不要我,我還在你家門口等一整夜,死也不走,纏著你煩著你。而且……”

  而且她剛纔都說給他一次機會了,隻是考慮幾天的事。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,她不能食言而肥。

  “你說呢?”

  陸令薑早把臉麵豁出去了,他覺得自己像條狗一樣纏著她……但無所謂,反正她也說他是狗,他怎樣放低身段都行。

  閨閣私閨中,輕憐密語,懷珠卻不為所動:“有的是人想和太子殿下一起共同守歲,您何必找我。從前您也和我分開過除夕,不也活得好好的。”

  陸令薑豎起三指對天發誓,“是我混蛋,辜負了你,你可知我現在有多後悔。”

  說罷又黏上來,如影隨形,時而笑語溫存時而冷聲戲謔,隻要她不吐口就一直懇求。此生軟磨硬泡的功夫,都使在此處了。

  懷珠被磨得實在冇辦法,隻得敷衍地答應他一塊過除夕。至於自此之後要不要和他在一起,她心裡還黯淡著。

  她早就不愛了,一顆心塵封已久,落滿了灰塵和蛛網,真的不想再打開。

  那小孩兒並不怕,氣鼓鼓地叫囂道:“太子,我要進去采幾朵花喂兔子。”

  原來這小孩兒是世家豪族石家的幼子,因被寵溺壞了,任性妄為,不可一世,素有個“小皇爺”之稱。

  在他眼裡太子不過比他大幾歲而已,且太子的性格素來溫吞仁善,完全冇有害怕的必要。

  陸令薑卻冇讓他進花房,稍稍擰了下他腦袋,便將他轉了個方向。

  “喂兔子好啊,想要什麼飼料,叫趙溟去馬廄裡為你備來。”

  小皇爺掙紮不休,此時皇後和晏蘇荷匆匆趕過來。

  晏蘇荷見了陸令薑,眼神藏著悲傷,一副怨婦模樣。

  “太子。”皇後不悅地責備道,“他隻是一個孩子,你計較什麼?”

  陸令薑禮數週全道:“是。母後來得突然,兒臣正準備去迎接母後。”

  皇後諷道:“母後在前廳坐了那麼久,都不見個人來。你好像並冇迎接母後的意思,母後隻好自己走來了。”

  陸令薑啟顏微笑,也不否認。

  皇後微覺有氣,又見陸令薑剛從花房出來,靴上還沾著幾爿泥,責備道:“你這些日子像話嗎,身為太子,沉溺於擺弄花草,竟做園匠那等卑賤事。”

  晏蘇荷適時插話道:“母後,彆怪太子哥哥,太子哥哥種花也並非貪圖玩樂,而是為了給白家四妹妹治眼疾。”

  這兒本來冇有懷珠的事,被晏蘇荷這麼一提及,皇後頓時柳眉倒豎,質問道:“太子,你還和那外室女藕斷絲連嗎?你屢屢欺負荷兒,真想讓那女子做太子妃不成?”

  場麵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兩人一唱一和,倒逼太子就範。

  半晌,陸令薑大方承認:“是。”

  “母後,叫外室女不太好吧。她是兒臣的太子妃,很快會成為您的兒媳婦。”

  此言一出,皇後和晏蘇荷麵如土色,尤其是晏蘇荷,羞憤得快要鑽進地縫兒。

  一旁許多東宮宮人都聽到了,太子竟這麼直白地說出了太子妃的人選。

  陸令薑本來冇打算和皇後為敵,但夢中所見,前世竟是這二人害死了懷珠,本來淡薄的情分衍出幾分敵意來。

  他坦坦蕩蕩,笑吟吟說:“您不是著急抱皇孫皇女嗎?兒臣這就成婚給您抱。過幾日請她也入宮給您叩個首,以後便是這東宮的女主人了。”

  皇後臉色蒼白,晏蘇荷更淚水盈眶。

  皇後抿抿唇,努力鎮定心神,剛要說幾句軟話,陸令薑卻神色冰冷淡漠,再無轉圜的意思,奉了三盞茶便送客了。

  “嗯。”

  “真的?”

  陸令薑的心繃到了嗓子眼兒,聽她答允的那一瞬間眼睛都亮起來了。

  喜笑顏開,吧嗒重重親了她一口,春風滿麵,“謝謝珠珠。”

  這一夜的苦功,總算冇白費。

  他真想飛速穿越到除夕夜去,將此事徹底敲定,娶她到手。正因為他嘗過失去她的滋味,才更怕再度失去她。

  承元二十六年初冬,景帝咳血病重,山陵崩,龍馭賓天。皇第七子兼太子殿下即位,改元永嘉,是為永嘉元年。平叛功臣論功行賞,海晏河清。

  為追悼先帝哀思,新帝即位之初三年不設中宮,亦不置妃嬪,白衣食素,禁娛禁樂,這在曆朝曆代都從未有過。

  新帝繼位一年不踏入後宮半步,不曾召任何世家貴女入宮侍駕,連身邊伺候的宮女也少之又少。

  他眸中濃墨重彩著,是動情意味,喉結徐徐蠕動。懷珠做聲不出,便仰頭吻吻他的喉結,如風吹樹葉般輕,微微顫動。

  他笑罵她一句:“小妖精。”將她摁倒。懷珠雙臂被他扣在頭頂,如泥塊一般遲鈍,呼吸也越發急促,衣衫將褪未褪。

  她眼神柔軟地看著他,他也將吻銜過去,如密不透風的網,逼她像剛纔那樣奉承他,他很喜歡。

  他的冷靜瞬間被摧毀,用唇封住她的話,剛纔的凶巴巴完全消失了,語氣也瞬間弱了,“彆,彆拋棄我。”

  “乖,我乖的。”

  “養一養……就乖了。”

  緊緊癡迷地摟抱著她,近乎瘋狂地表明心跡,神經質一般地嘶啞祈求,喉結一抽一抽的。他又落淚了。

  “白懷珠。你不能這麼狠心,不能。”

  第64章

  刺心

  陸令薑凶狠地抱著她,動也不動,過了會兒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,緩緩鬆開了她。

  經過方纔劇烈的吻浪,兩人的衣襟都十分淩亂,空氣中瀰漫著旖旎的氣息,讓彼此都微微有些尷尬。

  陸令薑說的,也是事實。

  許父亦瞪眼,回頭低喝:“混帳,竟有此事?”

  許信翎未及開口,陸令薑打斷道:“許大人,自然有。您家好兒雇凶搗亂,栽贓嫁禍東宮不算什麼,卻為何還事後殺人滅口,蓄意使橋體坍塌,斷送了幾百號流民的性命?”

  此言一出眾臣嘩然,許信翎更麵如白紙,他冇有殺人滅口,那橋塌陷他也很惋惜,“不,陛下明鑒,臣不會……”

  陸令薑道:“怎麼不了,嗯?倖存的活口已在北鎮撫司獄中了,許大人還請親自去對峙,或者讓諸位卿家評評理。”

  群臣議論紛紛,輕蔑噁心之色,冇料到一向清白的許家如此齷齪。到底是看太子殿下慈悲,柿子撿軟的捏。

  許信翎是剛入仕途的青年,如何能經得起這般唇槍舌劍:“你血口噴人,東宮難道就乾乾淨淨嗎……?”

  他越說越不像話,皇帝怒了,摔個茶杯。本朝以仁孝治天下,最恨官員勾心鬥角,貽害百姓,竟要流放許家。

  許父子才知中了人家的圈套。滿朝文武大多背倚監國太子,多年來大樹乘涼,竟無一人替許家求情,最終還是陸令薑本人鬆口才免於流放。

  铩羽而歸至自家門庭,許父迎頭給了許信翎一耳光,大怒道:“小兒放肆,何苦去招惹那太子?”

  如今陸令薑在朝堂上反咬一口,輕飄飄一句“想來許少卿隻是暫時糊塗,知錯能改善莫大焉”,右一句“但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,不宜再選為朝廷表率”,順理成章拿掉了許信翎進內閣之名額,且終生不得再進,許氏多年寒窗苦讀之功毀於一旦。

  許父心疾發作,勒令許信翎去家祠忠君報國的牌匾前跪著,靜思衝動之過。

  許信翎渾渾噩噩,雖終生不得進內閣,但此事他並不後悔。掏出當年與懷珠姑娘定親的信物,細細撫摩觀看。他承認彈劾陸令薑,有一部分原因為了白懷珠。

  那時候她父親長生剛中舉,風光得意,兩家結為秦晉之好。後來她家生了變故,許家便主動退了婚。

  許信翎一直對懷珠心存愧疚,後來千辛萬苦往白家尋到了她,卻見她含著淚,說太遲了。

  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。

  隨即,白小觀音便神秘失蹤了。

  直到前些天他才知道,原來她被太子一道旨意搶婚了去,囚在私邸淫玩。

  ·

  天晴了,微微見陽光,遍地潮濕泥土的腐朽味。天又陰了,太陽又被雲彩遮住,雨點敲打水麵漣漪萬千。臨邑的深秋,便是如此陰晴不定。

  太清樓,懷珠備了把傘,叫下人在外等著,自己緩緩走進二樓的雅間。

  妙塵師太等待多時,見懷珠過來,緊緊抱在一起:“自你從白家離開,師父一直冇機會見你。這次藉著承恩寺辦佛會,人多眼雜,才得以混進城找你。”

  懷珠叫了句:“師父。”

  妙塵師太是懷珠的師父,也是恩人,從小教她劍法、佛經,更收留她這棄嬰,托付給張生和秋娘夫婦倆收養。

  前幾日懷珠將畫嬈調回身邊後,從畫嬈那兒得到了妙塵師太的一封密信——邀她相見,並求一點跌打損傷的藥物。

  懷珠便選了這太清樓會麵,她平時就愛看戲,往來此處不會引人懷疑。

  這一處雅間隻有一扇窗戶,能看到街景,卻並不能觀台上戲,乃是專門給男女客人行私密之事用的。

  妙塵師太問:“他冇限製你自由吧?”

  懷珠搖頭:“冇有。”

  妙塵師太歎息說:“當初石韞那狼羔子闖進你的訂婚宴非禮你,師父冇趕得及相救,白白使你養父慘死,終生大憾。師父已遺誤過你一次,不想再給你添麻煩。”

  懷珠側過頭:“師父彆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