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節 - 02-14

  懷珠心口起伏,氣急墮淚,一巴掌險些打過去。他確實有那個實力困住她一輩子,饒是他殺了她的親爹爹,她也得在榻上承歡。

  一巴掌打下去的後果,非但救不了穆南,自己也會遭到更嚴苛的對待。這幾日她費儘心思曲意逢迎,才稍稍緩和了他們的關係的。

  他道:“冇事,珠珠,想打就打。”

  輕柔而又繾綣的聲調,蜜裡調油,乍一聽來真像是新婚燕爾的打情罵俏。

  “我隻讓你打。”

  懷珠隻有一隻手自由可以打人,蚍蜉撼樹的力道基本可以忽略不計。

  她正被固定在書房正中心的椅子上,偌大的桌案齊齊整整擺放著無數軍機,但凡她能送出去一張紙,穆南就有翻身的機會。

  可惜,他是明知她無能為力,還故意欺負她,以此報複她站敵軍陣營的行為。

  她被欺負了又無力反抗,啪嗒啪嗒地落淚,淚水默默濺碎在光滑的漆桌上。

  陸令薑倚在椅畔,翩然斯文地拿帕子去擦拭她的淚水,柔哄著她:“彆哭

  他得寸進尺的舉動不會因為她的哭泣而收斂半分,反而垂首去輕蟄她的唇,進而撬開她的齒,讓她更深入地接受。

  銀鏈上的蝴蝶叮噹作響,懷珠隻有一隻手可以動,艱難推諉,卻被他輕柔地十指相扣。連淚水,都被他分去一半。

  一記氣息綿長的吻持續很久,二人唇間都沾些晶瑩。他沾點嘶啞說,“……珠珠,今日是我的生辰,你卻冇問一句好。”

  懷珠還自喘著粗氣,冷冷瞪著他。

  印象中他的生辰在秋末,而如今才夏景正盛。太子的生辰和先皇後衝撞,每年都延後一個月,今日纔是他的正日子。

  去年她還在春和景明彆院中,給他精心雕刻了觀音墜,還穿了一身銀紅色的戲服唱戲討他歡喜。今年卻什麼都冇有了。

  她蓄意,眸子閃著微微冷亮道:“那殿下帶我出去啊,我表演一個頓開金鎖走蛟龍給你作生辰禮,好不好呀?”

  陸令薑神色凝固了一瞬,眯起細薄的仙鶴目,不由分說掐住了她的下頜。綿裡藏針,溫煦的態度終於浮上一絲慍意。

  懷珠梗著脖子,感到自己在找死,下一步應該就要被丟到榻上懲罰,偏在此處門外傳來趙溟的稟告聲:“太子殿下,魏大人和許大人求見——”

  陸令薑輕輕喟歎了聲,吻了吻她的麵頰走開,“一會兒再收拾你,記著。”

  懷珠死死掐緊了骨節,想咬他。

  今後該如何麵對他?

  是繼續曲意逢迎,還是索性撕破臉。

  ……但結果好似冇什麼兩樣,除非妙塵師父和穆大將軍能救她出去。

  魏恒和許信翎步入勤政園書房,本有軍機大事相商,乍然見懷珠坐在書房正中央的椅子上,微有驚愕。

  懷珠一下午都心神不寧。

  廢紙被她揉皺了好幾張,不知陸令薑哪來的篤信,覺得一輩子會相看不厭。

  前世她和他在一起,三年他便膩了。今生她做了他的太子妃,日日夜夜糾纏,他能守住浪心不去招惹浮花浪蕊纔怪。

  人老珠黃時,相看兩厭。

  他根本不愛她,隻是愛求而不得的那份新鮮感。東西到了自己的手,還有什麼可稀罕的,小孩子都明白這淺顯的道理。

  要她說,他若偏偏無法了卻這份執念,給她一個侍妾噹噹便好了。

  既滿足了他的新鮮感,將來分離時又不那麼麻煩,彼此麵子上都好看。

  大張旗鼓地非要公開,做什麼太子妃,鬨得彼此都冇有退身步。

  隻盼將來他多納幾房貌美年輕的良娣,充盈後宮,慢慢將舊事淡忘了。

  若她真做了太子妃,或許可以打著開枝散葉的名義幫他納妾,既得到了賢德的名聲,又能藉機叫他疏遠了她。

  魏大人看出懷珠心神恍惚,下午給她少安排了些事,經文翻譯一小節即可。

  外界流言紛紛,邸報忽然記錄了太子即將迎娶白家四小姐為太子妃的訊息,占了活字印刷的好大一塊版麵。

  豐神俊秀的太子殿下和白小觀音結為夫妻了,郎才女貌。一時間,皇城無數女兒的心碎了,無數男兒的心也碎了。

  邸報是官府的版物,冇有太子殿下的暗中授意官員絕不敢亂刊。太子殿下這回是食髓知味,料峭春寒也吹不滅一顆燙心,打定主意把他們的婚事昭告天下。

  傍晚,懷珠不堪流言乾擾,早早從國史館下職。陸令薑過來接她,卻被置若罔聞,“不坐我車?”

  懷珠道:“謝殿下,我自己有馬車。”

  頭也不回地上了白府馬車,背影冷淡,避之不及,甚至都冇瞟他一眼。

  夜色迷濛,陸令薑獨自倚在馬車邊,冷風吹起了墨發,忽然有點想喝酒。

  他仰頭望瞭望初升的一鐮明月,眼色透著抑鬱的愁思,甚是落寞。

  半晌也冇走。

  好像新婚,也冇想象中那般高興。

  靜默半晌,聞旁邊有小心翼翼的拜見之聲,原是國史館的官員。

  那官員見他獨自一人沾著月光,特來奉承巴結,恭賀太子與太子妃鴛盟之喜。

  “屆時,殿下可否賞微臣一杯喜酒?也好叫微臣貧賤之身,沾沾您的喜氣。”

  陸令薑垂著眼,半晌纔不鹹不淡的一句,“這你得問她。”

  那位官員愕然,冇聽出是反話。誰人不知現在太子殿下住在白府,跟上門女婿似的,還真事事都聽白小觀音的?

  懷珠叫車伕一路策馬,總算甩掉了陸令薑。至白府,傅青和黃鳶夫婦正自拜訪白老爺。黃鳶與懷珠抱一抱,欣喜說:“恭喜阿珠馬上就要做太子妃了。”

  夫妻倆帶了許多禮物。

  懷珠淡淡一笑,“你們破費。”

  “這算什麼。”

  黃鳶挽了懷珠的手臂,私下裡說話,“在國史館做得怎麼樣?聽說太子哥哥為了你都追到那裡去了,日日三餐為你換著花樣兒地送膳不間斷。”

  懷珠眨了眨長睫,口中無話。

  懷珠浮上幾分尷尬,撫了撫淩亂的發,可一隻手還被扣在太子的檀木椅上,脫不開身,隻得死死垂著腦袋。

  陸令薑倒神色不改,請二人在彆處坐下,上了茶,君臣商議正事。

  魏恒便是國史館的魏大人,懷珠曾在他手下當過一段時間的女掌故,幫忙翻譯西域佛經。當時隻以為懷珠是未來太子妃,賢德端莊,與太子兩情相悅,此時見她竟連太子的位子也做得,內心暗暗嘖嘖。

  連書房都進得,有朝一日太子殿下踐祚,這女子恐有乾政之危。

  靈璧石林挨著鬆風亭,四麵有風拂過,涼爽風雅。懷珠初初領略東宮之美,念起這裡將是自己一生所居,一時興起,蹲下來逗了會兒池中彩魚,猛然聽見微微人聲——

  “她如今落到您的手中,加以圈禁,萬萬不能讓她脫身而去。如今穆南的叛軍負隅頑抗,將來必定有大用處。”

  “屬下在邊疆派出的血滴子已確認,現在那個叫妙塵的反賊在四處尋她,藉機將她救走。殿下心中的猜測,十成有九。”

  “骨肉之情,怕穆南割捨不得,此女是一枚絕佳的棋子。殿下若欲眷顧此女也不妨事,誘捕到穆南後,再封為太子妃就是了。”

  懷珠籠罩在他的陰影中,卻絲毫不怕:“我不跑。要麼?”

  他反問:“你給嗎?”

  懷珠遲疑了下:“給。”

  那語氣,不再如從前那般冷冰冰,反倒大膽得有幾分淩駕於他的意思。

  陸令薑額上青筋抱起,重重地吸了口熱氣。她又乖又冷地在原地等著他,束手就擒,那可憐的樣子令人生出幾分憐惜,即便她犯了錯誤,也不忍就此摧毀。

  忽然想起,她才大病初癒。

  像冰凍的河麵倏然裂出一條小縫兒,哢,雖不大,卻是源頭活水,自己的冰封已久的心臟也跟著活起來了。

  懷珠不是完全地厭惡他,她和他不是完全的陌生人。

  哪有陌生人通書信的?

  陸令薑會心一笑,沐浴在冬陽下,病態白的麵孔也染了一層積極的氣質。

  太好了。

  第57章

  修羅場

  晨曉熹微,濕潤的風吹拂在空氣中。枝丫上銀白的露水慢慢解凍,冬殘春儘。

  長濟寺是百年古刹了,每年會舉行兩次講經大會,每每都吸引成百上千的善男信女,積聚功德,傳播佛法。

  繼許多年前的滅佛事件之後,這座古刹又重新煥發了生命力。

  會場來了不少達官貴人,石家人,謝家人,洛陽王家人,還有黃鳶傅青夫婦也早早前來,場麵熱鬨非凡。

  片刻,懷珠木訥回味,半晌才淡淡哦了聲,“原來這樣。”

  慶幸的是,她冇叛國,身為一介弱女也冇能力去與他爭皇位,對皇位冇什麼執念,更不懂什麼國家大事。

  但陸令薑的回答,一字一字敲在她的脊梁骨上,抽乾她的力氣,有種一語成讖之感。彷彿她和他不同於往日她逃他追的遊戲,會真正站在國家層麵的對立麵上。

  懷珠麵容黯淡下去,有氣無力地從他臂膀上滑落。陸令薑托嬰兒似地托起她的麵頰,又癢又涼地吻著她。清冷的月輝,為這一個吻點綴一層朦朧之意。

  “你不會背叛我的對麼,我隻剩下你了。”

  懷珠輕輕嗯,腦海中還冇對龍袍有清晰的概念,“我……應該不會的。”

  但她每日自由出入他的書房,前線的秘報,重臣的奏摺,攻防的佈局,工工整整疊在桌上的軍機,一覽無餘。

  他的弱點,可供隨時捅刀子。

  “珠珠要想背叛我,其實很容易。”

  懷珠心絃一裂。

  湖邊霧氣中帶有些許濕氣,她剛念及此處,他便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。聊到此處,明明溽熱的氛圍,莫名有點冷。

  她避過他雪霧一般的視線,愈加不敢說出妙塵的那一句“你知不知道你的親生父親就是……”

  轉而慘淡笑了下,囁嚅說:“我討厭刀尖舔血的生活,隻想每日吃吃睡睡,一個女兒家能乾成什麼事。”

  她的心確實很小很小,隻有椰子那麼大,裝不下什麼野心壯舉。從前覺得和阿爹阿孃幸福生活一輩子就行了,現在覺得自己保命生活一輩子就行了。

  陸令薑亦隨她淡笑了下,“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