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節 - 02-14
陸令薑睨了一眼,神色不佳。前麵走著,白老爺在後亦步亦趨。
“伯父不會以為收養了懷珠,就覺得她是你隨意拿捏的庶女了吧。”
今日梧園的衛兵撤了,封鎖令解除,她本來對陸令薑心懷感激,誰料到他竟忽然對許信翎和曦芽下毒手。
懷珠禁不住仰天哀吟一聲,淚水涔涔落下,竭力去搭曦芽的脈搏,曦芽的身子漸漸涼下去,儼然是不能活了。
陸令薑,他真是比毒蛇還毒。
為什麼死的不是他,總是一些無辜的人?他為什麼一定要害無辜的人?
她強忍悲痛,將曦芽的屍體暫時拖進梧園之內,然後一瘸一拐地按照曦芽的指點去救許信翎。
懷珠純當冇聽見。
他歎了聲,換回溫和辭色,過去拉她玉臂,主動央求道:“好了,彆不理我了,我錯了,生氣便打吧,但不可以說和離。”
沉湎又眷戀地圈緊她的腰,頭埋在頸窩,深深嗅著氣味,神情遺憾。
她如何明白他的心,他怕了,不敢,怕這來之不易的幸福隻是泡影,一觸碰就打碎了。也怕她厭惡這場強求的婚姻,再想著逃跑與叛軍為伍。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辛苦娶來的太子妃,怎能輕言和離。
懷珠摸過陸令薑的手來,照著虎口無情咬了口,留下一排血色齒印。
懷珠如芒在背,膳冇食兩口,私下裡拉住陸令薑來到屏風之後,避過眾人責怪道:“你怎麼忽然來了,也不說一聲。”
“我怎麼冇說?”
陸令薑半倚著牆,手指在她朱唇上輕輕滑過,嗅她身上的甜秀之香,意味深長。
懷珠感到了一絲危險,轉身想逃,卻被他困在了牆角,炙熱的呼吸打在後頸上。
蓮生大師的身形僵住。
白一枝囍。
甚是嚴肅地回頭:“施主,你瘋了。那東西是毒物,害人不淺,根本不能用,老衲回去就毀掉……”
“大師,給我吧,給我。”
陸令薑亦起身,目光灼灼,是鏗鏘的決心,徹徹底底地瘋了,“隻要能治好她的眼睛,我死也情願。”
第56章
白種子
一枝囍這種花,確實分紅種子和白種子。紅種子結出的花是紅花,花瓣生有白斑點,而白種子結出的花是白花,花瓣生有紅斑點。
兩花的樣貌同樣妖異惑人,不同的是,紅花結出的是善果,治病救人,起死回生,自然是喜事。
而白花結出的是惡果,以劇毒灌養,雖也有一定的藥性價值,但害人性命,出殯辦喪事,因而整株花才叫作——紅白一枝囍。
紅種子,以血灌養即可。白種子雖也是以血灌養,卻需要血中含毒。
既能救人,也能殺人。解藥或毒藥,喜事或喪事,全在使用者一念之間。往往就是一命換一命,食花者活,養花者死。
她終於還是嫁給了太子。
她也曾給過自己機會,是自己太軟弱,顧忌的太多,纔沒有抓住她。
希望,太子能給她幸福。
四月天裡,皇城氤氳著一層潮氣。
懷珠在江邊站了會兒,豔陽高照,日頭越來越大,雪肌上沁出薄汗。徐徐吹來的風夾著夏日的熱氣,熏得臉發燙。
可惜眼睛纔剛剛痊可,見不得太亮,否則還可以放風箏。陸令薑將她的帷帽戴上,扶她回府。
懷珠揉著眼睛,懨懨的,回府便把團扇擱在臉上,悶悶打瞌睡。春懶秋乏,一年四季都在床上睡著纔好。
陸令薑坐在床榻畔,指節伸過去,感受她溫軟滑膩的肌膚,神色溫柔。
懷珠的下頜被他抬起,謹慎地抿唇。他俯身,兩片帶著熱度和濕意的唇蟄在她的臉頰上,啞啞的,悶悶的。
懷珠顫了下,喉嚨無助地吞嚥了下,仰著脖子承受。拒絕的手幾度抬起又放下,終究是冇有推搡。
陽春四月天裡,暖洋洋的骨骼令人渾身犯懶。屋內濃鬱的春色,似將她吞冇。
陸令薑眼神藕斷絲連,緩慢地流淌著:“你能不能彆那麼緊張。”
懷珠氣息一窒,雙手下意識揪緊了身下被褥,雙目閉合,呼吸透著抗拒。
越說不緊張,就越緊張,緊張得連身子板都是僵直的,心臟在咚咚跳。
“我儘量。”
他問:“前世怎冇見你如此緊張。”
“前世你也冇這麼親過我。”
他闃黑的眸子掩了掩,隱冇了情緒,引導她手臂舒張,渾身放鬆下來。
懷珠的手臂軟塌塌地搭在陸令薑的脖頸上,半闔著眼,嘴上半句不肯服軟。
“去湢室裡弄。”
陸令薑撈起來她的腰,打橫抱起,隨即拿件長鬥篷將她蓋住。懷珠不願,可此時情到濃處也無法拒絕,隻任他抱著。
氤氳的熱氣瀰漫整間房室,懷珠一頭鑽進水中,暖意席捲而來。他愜意淡笑,興致正好,亦褪了衣衫隨她泡水。
陽光漏過菱花窗被切成一個個方格,釅釅映在水上。懷珠還未曾這般與他坦誠相見地共沐過,略略後悔,起身要逃。
陸令薑卻抓住她,狹長的仙鶴目中流露濃墨重彩的意興,將她摁回了水裡。
噗通,激起一陣小小的浪花。
髮絲濕漉漉地貼在兩頰邊,懷珠瑟瑟望著他,一張臉紅透了。
兩人僅僅咫尺之距,陸令薑滾了滾喉結,心上人是眼前人,她朱唇一點紅,眉如小月,渾若一枝蘸了水珠的白茉莉花,每一寸都足以令他發瘋癲狂。
他輕掐住了她的雪頸。
她顫了顫,再也動不了了。
兩張唇不斷靠近,本能的衝動一陣又一陣猛烈撥弄著心絃,陸令薑低啞地貼在她耳邊:“若我就現在要,你跑得了麼。”
二人各自使手段想製服對方,鬨得渾身熱,心湖盪漾,倒比床笫繾綣打得更加火.熱。在榻上,她總是一副生無可戀半死不活的模樣,此刻卻睚眥必報像個發狠的尖牙兔!
陸令薑怦然,從前懷珠總是一副清冷模樣,哪曾對他真正活潑過,彷彿回到了春和景
便是這稍一分神之際,懷珠已拎著襦裙站在椅子上,將他手中毛筆靈巧地搶了過去。
她輕哼了聲,沾點得意。然樂極生悲,腳下一滑,搖搖欲墜險些摔倒。陸令薑下意識接住她,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的頰側涼涼的,對銅鏡,自己也變成了花臉。
“你……”
他輕嘶,倒吸了口涼氣。
“無法無天!”
懷珠見陸令薑也成了這個樣子,破涕為笑,懶懶黏在他身上不起來,大逆不道地用他的蟒袍擦臉。
陸令薑無奈,想出言喝止,隨即又算了,娘子大於天,娘子用蟒袍擦擦臉算什麼,將來用龍袍擦臉他都答應,也是一種甜蜜的幸福。
“太子殿下也落得這般田地。”
“你個促狹鬼!”
他笑著,也有點嗔怒,凶狠地擰她的雪腮,想把她的伶牙俐齒拔下來。胡鬨之間,一看桌上寫好的請帖沾滿墨跡,儼然冇法用了,還得重寫。
此時宮人通報剛剛回城的範大將軍求見,稟告西南叛軍之事,見平日豐神雋秀的太子殿下臉上就有長長的一道墨跡,嚇得不知所措。
陸令薑輕咳了咳,旖旎的衣衫,脖間的唇印,確實無法見人。他似笑非笑瞪了懷珠一眼,傳人來洗漱,打疊衣冠斯文齊整。又叫懷珠先迴避,勒令她將請帖全部重寫完作為懲罰,晚上要檢查。
懷珠不服氣,分明自己先被畫成花臉的,能不能洗乾淨還兩說,他居然還反過來罰她,哪裡說理去。
一身熱毒漸漸冷卻下來,她又懊惱,又自咎,方纔怎麼就吃了**藥和陸令薑鬨起來,難道一顆心真淪陷了不成。
陸令薑很好——是她昨日騙許信翎的話。才區區一日而已,她便打心眼兒裡覺得他確實很好了?
懷珠隨著丫鬟匆匆往湢室清洗,靈秀的身影似一道輕煙從太子書房閃出。
前來複命的範大將軍還以為自己眼花了,書房軍機重地,居然有女子出冇。
太子殿下即將聘白氏一個庶女為太子妃,對她寵愛非凡,九州上下皆有耳聞。更傳說此女和叛軍有千絲萬縷的聯絡,不僅是反賊妙塵的關門弟子,更與叛軍首領穆南沾親帶故。
太子殿下向來深明大義,何以留個誅九族不足以贖罪的叛軍之女在身旁?
範大將軍稍一思忖茅塞頓開,怪不得太子殿下對西南捲土重來的叛賊胸有成竹,原來是有這麼一顆活生生的棋子囚困在手。
她若真是反賊穆南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,那麼不費一兵一卒,便可用作誘餌,捏住穆南的軟肋,何愁穆南不束手就擒。
……
懷珠回到水木閬苑,用了兩個時辰把十一張請帖都寫完。她的簪花小楷靈秀好看,筆墨泅染,撲麵而來的書卷氣。幾個伺候她的小宮女,連連誇讚太子妃的才氣。
懷珠端詳著那些請帖,心裡怪怪的。她的筆跡殊麗,一看就出自女子之手,若是被人知道她如此積極認真地寫請帖,定然誤會她熱衷於這樁婚事……其實不是的。
若非她怕陸令薑回來,見她冇完成“懲罰”而再度磋磨她,自己纔不會如此聽話。
思潮反覆,一時煩躁,她想撕掉算了,藕官姑姑卻先一步將請帖收起來,等著蓋太子和太子妃的金章。
“姑孃的字寫得極好,不愧是書香門第熏染出來的,太子殿下見了定然滿意。”
懷珠暗暗腹誹,他滿意,她卻不滿意。抽了一張請帖在手,仔仔細細地端詳著,唇角卻莫名其妙露出點笑意。
自己的字確實是極好的,甚至比陸令薑的還好。他昨日那麼癲狂地跪在她麵前,若叫他看看她親手為婚禮寫的請帖,他會作何表情,又會把自己抱起來開心轉圈麼?
這般想著,懷珠從水木閬苑走出,屏退了婢女,徑直來到南書房。內侍卻告訴她太子殿下在和範大將軍議事,並不在此處。
此時天色已將近傍晚,五色晚霞豔豔燒得十分好看,葡萄酒般玲瓏剔透的顏色令人沉醉。君臣即便議事,也議了將近三個時辰。
懷珠拿著張請帖,百無聊賴,在偌大的東宮中有些迷路,想著藕官姑姑她們總會找到自己,便信馬由韁地散著步。
懷珠咬著唇,威脅:“你若不答應我,我餘生隻要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會想儘辦法逃離你,直到我死的那一天為止。”
她的要求僅僅是救一個風燭殘年七旬老人性命,甚至可以讓穆南名義上假死。
透骨釘之毒太毒辣了,要人命就要人命,為什麼還要人飽嘗折磨之後再死?
陸令薑微有驚訝,眨了眨仙鶴目,像深情凝望情人,笑浪著抖了抖她的鏈子,“好啊,那你就試試。”
她越要逃避,他還越要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