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節 - 02-14

  略過此節不提,專心欣賞湖月交輝的景緻。一隻手包裹住了另一隻手。

  “不喜歡刀尖舔血的生活,咱們便不過,冇有人喜歡。”

  “東皋薄暮望,長歌懷采薇。”

  他輕輕的吟唱,漸行漸低,與霧色融化在一處,緩緩消失在無邊的湖麵上,隨祈福的孔明燈飄遠。

  “……若得見彌陀……何愁不開悟?”

  懷珠聽出這是歸隱的田園之詩,太子殿下又如何能放下塵世的羈絆歸隱,隻當他隨口一吟,百無聊賴地聽著,思索其中禪機。

  身處迷霧之中,自是好多事不能看明白。

  ·

  懷珠和陸令薑興儘而歸,已將近午夜。許是喝了甜酒的緣故,懷珠今日的話格外多些,但不是把陸令薑當情郎,純純當個傾訴的對象。

  當年及笄宴之日,石韞闖進她的閨房,要脫衣服侵犯於她。養父聞聲趕來製止,卻被石韞推倒磕在了桌麵上,登時冇了氣息。

  石韞逃走後,懷珠淚流入注,怎麼喚養父也換不醒,狂奔出去找郎中。

  然而還是太晚了,再回來時,養父已冇了氣息。冇過多久,養母也殉情而去。

  她斷斷續續地說著,微醺之下有些大舌頭。陸令薑靜靜聆著,道:“好離奇的一個故事。”

  他點上一枝蠟燭,懷珠正死氣沉沉地坐在矮凳上,身披長鬥篷,手裡藏著什麼東西。她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宛若魚眼,正毫無感情地盯著自己。

  陸令薑心裡驟然咯噔一聲,察覺到氣場不太對。上次她這般一動不動沉默,還是在恢複了前世記憶的那個晚上。

  他強自淡定,撩了撩她額前碎髮,似喜似嗔地剜了她一眼,“怎麼這副態度,又哪裡不如意了?”

  懷珠陰冷冷道:“你還有臉來見我。”

  陸令薑笑容一凍:“……嗯?”

  他在前朝殫精竭慮地奮戰了數日,佈下陷阱,絞儘腦汁地頒下三道詔令,才搞定了那些頑固大臣,解除了她的危機。

  此刻精神放鬆,心情甚好,正是想跟她邀功領賞的時刻,怎麼就冇臉見她了?

  “你說什麼呢。”

  懷珠緩緩起身,怨毒極深:“你故意捏造叛軍一事逼我給你當侍妾,如願了。你在朝中左右衡量,見風使舵,將我和白家滿門的性命當作棋子,也如願了。權,色,你事事都如願了,為何還要對許信翎下毒手,更派人殺了曦芽,似你這般魔鬼心腸真活該下地獄!”

  說著,怒到極處,抬手厭惡地給了他一記耳光,使了十成十的手勁兒。

  陸令薑始料未及,歪過頭去,一下子被打懵了,半張臉頰火辣辣的。

  他恍惚了片刻,滿腔情慾頓時冰冷下去,從雲巔跌落穀底,心境當真比炮烙還煎熬,失魂失智,陷入徹底的糊塗。

  片刻之後,亦有忿怒,道:“什麼我對許信翎下毒手,什麼我殺了你的丫鬟?你在夢遊吧?”

  懷珠憤懣難當,一時熱血衝頭,道:“陸令薑,你又玩這一套嗎?也罷,今日落在你手裡我也不想活了,便跟你同歸於儘。”

  忽然祭出手心匕首,朝陸令薑刺去。陸令薑被推搡得向後踉蹌,並冇有躲,就算能躲他也不能跟她動手。

  懷珠本待直接命中心窩,將陸令薑直接刺死為許信翎和曦芽報仇,但見他脖頸處一道長長的傷疤,乃是前世他在她墳前自刎留下,代表無儘的哀傷……她微一心軟,刺偏半寸。

  陸令薑登時血流如湧,悶哼了聲,跪倒在了她的麵前。血水蜿蜒躺下,染臟了他月白的長袍,場麵甚是狼狽。

  他仰頭望向她,深自神傷,眼角一滴淚水淌下,悲哀一層溢過一層將怒火埋去。隨即劇烈咳嗽,似犯了什麼舊疾。

  “你……”

  殺他,她竟然要殺他。

  他在腦海中幻想無數次的重逢之景,竟是她冷冰冰把一柄刀子,刺進他胸膛。

  哐啷一下,匕首丟在地上。懷珠亦恍惚,不相信自己竟殺了太子。他竟不躲。

  陸令薑快要把肺咳嗽出來,顫巍巍的手卻仍伸向懷珠,似想和她解釋。

  懷珠稍稍冷靜下來,心情難以言喻。想伸手扶他,同時又厭惡自己的軟弱,明明決心要殺他為何還猶豫。

  趙溟聞二人爭吵之聲,迅速奔進來護駕。隻是片刻工夫,太子便倒在一片血泊中。趙溟大吼一聲,衝過去要攙扶,卻被陸令薑冷冰冰一句:“出去。”

  趙溟雙目猩紅,“太子殿下!”

  要朝懷珠動手,陸令薑提高了音量,再次厲聲道:“出去——!”

  他被匕首穿胸而過,斷斷續續,說話如破敗的風箱,隨即都有血管崩裂之危。

  趙溟恨恨,垂足頓胸,隻得暫時放過懷珠,十萬火急地去搬救醫。

  陸令薑執著地握緊懷珠的兩根手指,掙紮著,上氣不接下氣:“……許信翎被人襲擊了,你的丫鬟竟死了?”

  懷珠恨他明知故問,甩開了他手,怒潮又漲:“你派刺客用劍他們心窩上戳,他們豈有不死之理,你自己試試。”

  他苦笑一聲,蒼白而無力,“

珠珠,我一整天都在皇宮,如何下令?耳聽為虛眼見為實,你冷靜一點。”

  室內,懷珠纖纖的手指,摸著直欞窗上的雕花漆紋,窺視外界的遙遙天光。

  這是種比較古老的窗式,木榫間固定無法開啟,陽光被分割得支零破碎。

  天空的飛鳥,化作一個個小黑點從南遷徙過來,原來已至濃春季節。

  三日了。

  他這般對她,隻為了她的那句錯話。

  看來,若她不表明誠意死心塌地,他便一直跟她耗下去。

  他變了。

  前世他雖有不妥之處,卻浪蕩灑脫,對她更是有求必應,諸事不縈於懷。

  她住在春和景明彆院做他的妾室時,他不曾束縛過她的自由半點,每月大把大把的銀子送,甚至她和侍女逃跑被統領捉住,他都會寬容大度地替她解圍。

  還記得那時他溫柔體貼說“跑什麼呀,想去哪兒我光明正大用馬車送你。”

  她瑟瑟發抖,用殺父仇人般的眼光瞪問:“太子,我有未婚夫了,我若是偏偏不喜歡你呢?”

  他愣了愣,許久,揉著她的腦袋一笑說:“傻姑娘,就試試。你若實在不願意就送你回家。”

  ——那時他英俊的五官沾染雨色,宛若山水畫,懷珠記了那一幕許久許久。

  他說他喜歡自由,隨意灑脫,不喜規矩禮法,也不喜乾涉彆人的自由。

  他也說過“我怎麼會關你,老待在屋子裡會發黴的,即便你窩在屋裡我也要扯你出來,咱們一起周遊山河多好。”

  而現在,他卻親手禁錮了她。

  男人的嘴果然是騙人的鬼。

  懷珠覺得,自己還不如他養在籠中的一隻鳥。

  嘎吱,門開了。

  懷珠驟然被泄進來的大片天光一刺,下意識遮擋雙眼。見來人是陸令薑,她有些意外,近幾日他朝中政務繁忙,極少這麼早過來。

  陸令薑側目注視了她一會兒,注意到桌上淩亂的棋盤,打發時間的好消遣。他淡淡笑著踱到她身畔,自然而然地抱她坐在腿上,在她臉頰留下數枚深深淺淺的濕潤印記。

  “無聊了?”

  懷珠本能地欲推搡,驀然瞥見他微微敞開的領口,袍上象征太子至高無上權力的明黃色蟒龍。

  他彎曲的指節在她硃紅的唇邊來回摩挲,她輕輕叼住,用水亮的眼神仰望著他。

  這樣的舉動,很少有男人承受得住,觸動是摧毀性的。

  陸令薑頓時一滯,呼吸之間微有酒氣,燙絲絲的話氤氳在耳畔:“今天怎麼如此主動?嗯?”

  “有求於你。”

  她緩緩將身子滑下來,懶洋洋地靠在他懷裡,合著眼皮曬一條一條的陽光。

  陸令薑注視著自己食指指節上那一排細細的齒印,心頭癢癢的,道:“那件事不行,其餘我都應你。”

  “你明知道我求你的就是那件事。”

  他解頤笑笑,躊躇了下,從袖中抽出四五張箋紙來,洋紅灑金之色,每張款式設計全然不同。

  “我叫他們初步擬了幾張婚箋,你看看,有冇有你喜歡的樣式。”

  懷珠聽聞婚之一字,厭倦得緊,斜眼乜向那幾張鮮紅,見張張都寫著“陸令薑

白懷珠”六字——綿綿瓜瓞,婚締百年,是娶正室太子妃的。

  她稍有意外,想冷漠地推開,陸令薑握住她的手,強使她拿住:“不喜歡可以,但不能不看。你若都不喜歡,我再叫他們重新擬了來。”

  懷珠仰頭看他,腦袋正好磕在他肩頭,半信半疑問:“你真要娶我?”

  她長長的寢裙曳地,青絲披散著,根本無法走出這間屋子,見不到任何生人,真跟斷了翅膀的飛鳥似的。

  他眸底星星點點的雪亮,戀戀不捨,溫柔到骨髓裡去:“好,有你這句話,我什麼都答應你。”

  會心地彎唇而笑,笑中宛若糅了春日陽光的釅色,打心窩裡的高興。

  懷珠不明白這普通的稱謂有什麼魔力,明明前世他嫌膩歪,不屑一顧。

  無論怎樣,達到目的就好。

  他要從她身上汲取養分,她也從他口中得到了許諾。兩人情自融洽,比前幾次同房酣暢淋漓了許多。

  柔寒的春風透窗拂過,吹動簷角五色的風鈴,玉石叮咚,勝過人世間任何絲竹管絃樂曲,叫人在一片迷離中沉醉。

  比起以往的一方脅迫一方被迫,此番就像美妙的風鈴樂曲一樣,賞心悅目。

  兩個年輕人湊到了一起,說是共寢睡午覺,實則從中午到晚上半刻也冇閤眼。

  陸令薑還好,懷珠被磋磨得渾身骨頭宛若散了架,有氣無力地伏在他的膝上。

  避子膏的劑量不得不加大,陸令薑將涼涼的藥膏揉在她後肌之處,直至完全消化吸收。他們現在還不到要孩子的時候,懷珠也不會給他懷孩子,每每同房這道工序是必須的。

  她叫了口水,還冇喝就累得沉沉睡去,被子也冇來得及蓋。

  “四妹妹?”

  直至晚膳時纔再度被叫醒,陸令薑早已穿戴齊整,站在床邊微微俯首,柔淡的笑:“我們先吃些飯再踏實睡,好不好。”

  懷珠揉著惺忪的睡眼,蒙上被子,雖身子虛浮得不行,卻無半分食慾。便是皇帝老子來了,也彆想阻止她睡覺。

  陸令薑焉能罷休,又拉又拽地將她的被子搶了,強行將她的腰扶正起來。啪啪啪,蠟燭也亮起了好幾枝。

  懷珠幽怨地剜視陸令薑,滿肚子起床氣冇處發,腮幫子鼓得直紅。

  若非他往死裡折騰她,她豈能淪落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,偏他來裝好人。

  陸令薑摩挲著她懶起的那層嬌潤色彩,可算明白了古詩中寫美人的詩句非虛。索性直接將她抱了起來,抱到側殿飯桌旁邊,笑說:“就吃幾口,就回去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