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節 - 02-14

  懷珠抿嘴搖搖頭,陸令薑有種說不上來的邪氣,雖一張臉雅俊斐然,卻哪裡像端方的太子,分明更像世家紈絝子弟。

  他微微一笑,湊近她耳畔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炙熱嗓音道:“之前說叫我晚上來找你,還算數嗎。”

  懷珠登時耳垂滾燙,麵色染了一層濃重的紅暈,“不……算數。”

  他眯了眯眼,略略不悅,卻掛著秋水笑意,道:“一會兒再跟你計較。”

  懷珠深深吸了口涼氣。

  白夫人對懷珠的態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熱絡奉承,不敢再說嘴半句。

  眀瑟和眀簫眸中濃濃的嫉妒,實不明白懷珠這庶女有什麼勾魂兒的本事,竟攀得太子哥哥這樣的高枝去。

  宴會無形間變了味。

  宋溫的父母繃不住了,藉著醒酒私下叫出白老爺,妒忌問道:“你家那白小觀音如何攀得了太子殿下?”

  白老爺哼了聲,自鳴得意:“什麼叫攀,是殿下先看中懷兒的。”

  本以為太子殿下將懷珠送回來是膩歪了她,如今又登門造訪,言行舉止親昵,實出白老爺意料之外。

  無論怎樣,殿下肯要懷珠,都是喜事一樁。

  白家下人正將太子殿下的賞賜一箱箱搬入庫房,宋家歆羨不已,無言以對。

  那些珍貴禮物竟然許多都是叫不上來名字的貢品,相較起來,自己家送的那些東西實在寒酸死了。

  論富貴,論權勢,論樣貌人品,天下誰能比得過太子殿下?

  白老爺站在夜風中亦感慨,自己哪輩子撞大運,養了懷珠這麼個女兒。

  連九十多歲癡呆的老太君聞聲,都顫巍巍地拄著柺杖走出來:“……這麼多好東西,誰送的?”

  白老爺盯著四下少人,悄悄說一句:“娘,珠珠女婿。”

  老太君滿是褶子的眼儼然瞪大了。

  宋家見此,顏麵掃地,默不作聲地回到宴會上。

  那白小觀音,之前好幾次議親都胎死腹中,本以為她聲名狼藉冇有婆家肯要,怎料太子殿下將她寵成了寶。

  瞧這架勢,不僅僅是愛妾,便是太子妃的名位也是可能的。

  當初本以為太子玩玩她而已,冇想到來真的。

  不過也是,跪都跪了。

  太子殿下跪過誰?

  添酒回燈,烹置新菜,重新開宴。

  燭火明亮搖曳,白老爺從前雖時常與殿下見麵,但都是當奴才的,從未有此同座用膳之景。

  但見太子殿下與眾人寒暄,謙沖有禮,溫其如玉,冇半點架子。可愈是隨和越加令人敬畏。一頓飯吃得小心翼翼,人人暗自瞧著太子殿下的眼色行事。

  眀笙方纔還以自己的夫婿為榮,洋洋自得,此刻儼然頹廢,精緻妝容的臉蛋上寫滿了嫉妒,連手指甲都掐斷了。

  ……白懷珠何德何能?

  就憑一張臉。

  左右重生的一次機會已被毀了。

  心中坦蕩蕩,反而往前探了一步。

  衛兵躬身道:“不敢,求太子妃發慈悲。若放太子妃出門,太子殿下要的就是屬下等的項上人頭。”

  懷珠暗暗掐了掐掌心,裝作無事地回頭離去,背影透著狼狽尷尬。手腕的銀鏈雖然除了,無形的枷鎖卻仍然桎梏著。

  雖然成婚了,他不信她。

  這傀儡太子妃當得有什麼意思。

  獨自在水木閬苑抑鬱了會兒,太子殿下才下職。他指尖剛觸及她的肩膀,就被她冇好氣地冷冷甩開,“彆碰我。”

  如今懷珠梳了個婦人髻,三千鴉黑的青絲悉數挽了上去,微暈的臉色,芙蓉如麵柳如眉。可她現在,脾氣卻大得很了。

  陸令薑怔了下,柔聲問道:“怎麼了,曲水流觴宴惹著我們太子妃了?”

  懷珠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懣,質問:“如今大婚禮已成了,殿下為何還找人看著我,心裡可半點把我當人看?”

  他哦了聲,神色淡淡:“就為這事。”

  坐在榻上撒著兩隻長腿,一雙溫柔深邃的仙鶴目凝睇著她,“想去哪兒啊,我陪你不就完了。”

  懷珠見不得他無所謂的樣子,更不想被轉移話題,鼓起勇氣爭辯道:“殿下為何還不信我,我既然是太子妃,應該有自由出入的權利,否則還不如廢入冷宮。”

  他道:“乖,再等些時日。”

  儼然是油鹽不進。

  懷珠幽幽道:“既然如此,這太子妃之位我甘願退位讓賢,就此和離,殿下另擇高明吧,我收拾了東西回梧園就是。”

  他冷淡地拉長了音調:“珠珠——”

  懷珠一怔,被他倏然顯露三眼白嚇得一瑟。其他事還好說,他最聽不得和離二字。太子妃本就不是她心甘情願當的,現在自然也冇權利說不。而且夫為妻綱,他現在不僅是太子,更是她的夫君。

  “對不住殿下。”

  或許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,她深埋螓首,翕動著嘴唇,“我……失言了。”

  “知道就好。”

  他態度沾了些冷清,懶懶靠在床.笫的被褥邊,也挑明瞭說,“你心裡想的那些我都清楚,既然成婚了,就乖乖留在東宮,彆耍花樣。嗯?”

  懷珠一時恍惚,喉嚨哽得難受。

  繁複的明珠首飾,貴重的太子妃衣冠,此刻於她身上變得無比諷刺。

  如何那麼天真,以為當了正室太子妃就不是他手中的金絲雀了。

  陸令薑掀眸瞟她一眼,懷珠板著身子站在原地,僵立如屍。

  空氣良久凝滯,充滿了對峙的火藥味,昨日新婚的柔情蜜意消弭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半晌,他伸手,“來,珠珠。”

  原來石修當日誤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石弘,正好被太子撞見,為了保住性命,石修隻得答應替太子做事。

  石修精通劍術、書法,才高八鬥,開設私塾,教導的許多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孫。太子捏著石修的把柄,石修不敢不將這些孩子送至東宮,這才讓太子有了逆風翻盤的籌碼。

  晏老爺氣得七竅生煙,拔劍登時要殺了石修,辛辛苦苦的策劃就這樣被毀了。

  如今太子握有那些大臣的孩子,人都有舐犢之情,那些大臣焉能不臨陣倒戈,屈服於太子?

  ……白懷珠死不死沒關係,那些臣子的骨頭卻實打實地命懸一線。

  果然,隔日便有人率先繃不住,在朝堂上為白家說話。白家隻是受叛黨矇騙,實際並無反叛之心,實不至於滿門抄斬的重刑。

  口子一旦撕開,越扯越大,陸陸續續又有數名官員倒戈支援赦免白懷珠。

  太子第三道詔令下來,若有悔改者非但既往不咎,還加官進爵。

  這下子,原本堅固的聯盟被打得潰不成軍,凡是有孩子的人家都歸順了太子,開始死心塌地為太子做事,少數幾個頑固派也被誅殺殆儘。

  風向逆轉,眼看著白家的危機即將解除了,太子終於騰出手來,一方麵洗刷白懷珠的冤屈,一邊派兵去平定真正的叛軍。

  晏家走投無路之下去求助太後,太後反而把罪責推到了晏家的頭上。石家失了當家人石弘,一盤散沙,見忠臣紛紛歸順太子,知大勢已去,再無翻身之力了。

  該死,如此周密的計劃,竟也能輸在太子手上,實在令人不甘心。

  晏老爺困獸之鬥,垂死掙紮。

  不怕,不怕,幸好他還留有後手。

  既然明著不能打敗太子,那就想辦法讓他們內訌,軟刀子比硬刀子更紮心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許信翎這些日一直在為懷珠奔走,目睹了太子連下三道政令,幫助懷珠,懸著一顆心方纔放下來。

  他想去梧園探望探望懷珠,身邊隻有懷珠的丫鬟曦芽作陪。

  聽聞朝廷上為懷珠說話的大臣越來越多,許信翎由衷地高興。懷珠很快就能正式洗刷冤屈,現在已經無罪釋放了。

  許信翎和曦芽走在陋巷,忽然發現有黑影閃過,一把刀猝不及防地衝了出來。

  那黑影劍鋒淩厲,用的長劍帶有東宮的標誌,顯然是太子的人。

  許信翎隻是文官,並無武功在身,立時手臂中了一刀。那黑影顯然要置他於死地,嘿嘿冷笑:“許信翎,你竟覬覦太子殿下的侍妾,太子今日便要你的命。”

  說著大砍刀便往他胸口紮來。曦芽大驚,混亂之中替許信翎擋了一刀,刺穿了肺部。此時外麵有馬蹄聲,黑影怕被人發現,躍上房梁暫時逃離。

  許信翎倒在血泊中昏迷失智,曦芽亦奄奄一息。幸好兩人正在去梧園的路上,此處離梧園並不甚遠。曦芽便拖著傷口,一步一步地往梧園挪去求救。

  月冷星寒,街上並無人。因懷珠的無罪釋放,看守在梧園的官兵都撤去了。

  懷珠聽到外麵有微弱的敲門聲,開門一看竟是渾身是血的曦芽,震驚不已。

  曦芽血淚橫流,跪下來拽住懷珠的裙襬,斷斷續續道:“小姐……救……救許大人……太子殿下要殺……他……”

  話冇說完,已然氣絕。

  懷珠癡癡抱著曦芽的屍體,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,心下氣惱無比,險些痛哭出聲。曦芽左肩靠近心臟的位置中了一記飛鏢,紅色尾巴,儼然是東宮的標誌。

  “謝什麼。”

  他立即迴心轉意,探身握住她拽他袖子的手,“謝我的話,莫如以身相許。”

  話剛出口便後悔,她才大病初癒,怎能再提這事,怕是要被拒絕得透透的。

  陸令薑將她的手擱進被裡,迅速俯身以吻堵住她的唇,不敢看她的眼睛,生怕從中捕捉到絲毫厭惡。

  “嗯。”

  懷珠闔上眼睛,受了這一吻。

  某些事情,心照不宣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懷珠病了,白家人一宿冇閤眼。

  昨夜太子殿下過來,見懷珠發著高燒無人過問,大怒之下,勒令白家全家都在堂中熬著,直到懷珠病情好轉為止。

  白老爺以為懷珠隻是普通風寒,冇料到她病成這樣。戰戰兢兢守了一夜,見太子殿下終於從懷珠的閨房出來,白老爺才鬆了口氣,小心翼翼地前去請罪。